第33章 、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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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明锦眉梢微微一扬。

    眼下情形若发生于京城,有人能在她换了衣裙、散了头发而且还覆了面纱后将她认出,她定会赞上一声好眼力!

    不过这里不是长安城,而她还万不能被认出身份,所以她只能在心里冷哼一句——

    你知道得太多了!

    其实那人知道也不奇怪,毕竟如今这场面约莫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冤家路窄。

    赵明锦怎么也没想到,六年前深夜强抢民女未遂的巡卫司将,被她揍折了腿的户部员外郎家公子,会出现在岳州府。

    而且依旧是这种仗势欺人、狗改不了吃屎的模样。

    “赵明锦,她是赵明锦,一定是赵明锦!”

    声色轻飘又颤抖,神色惧怕又痛恨,他这模样倒让赵明锦有些好笑。

    没想到当年的“举手之劳”,能在他心中烙下这么深刻的印记,时隔六年再遇到,仍能把他吓得瑟瑟发抖。

    很不错。

    她垂下眉眼,轻笑出声:“赵将军武艺高强,智勇双全,乃是吾辈女子之楷模,今日你将我误认做她,我心甚喜,就不与你计较了,带着你的人赶紧滚吧。”

    听她这么一,那人怔了刹那,眼中的恐惧逐渐被狐疑取代,而后缓缓站直身子,又将她从头到脚仔细量个遍。

    就在这一番量间,又恢复了跋扈欠揍的模样。

    “赵明锦算个什么东西,也就唬唬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本公子好心告诉你一句,那女人若不是攀上了闲王爷,早六年前就死了。”

    赵明锦眸子微微一眯。

    “你了本公子,还想草草了事?”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威胁,“有胆量你就报上家名,没胆量的话,就同本公子去绸缎庄做身衣袍,若本公子……”

    赵明锦断她:“听好了,我姓石,名红凝,长安人士。”

    “石……”那人起初十分不屑,不过瞬息工夫,脸色骤然大变,“石姑娘,您是左……”

    “左什么?”

    他彻底变了神色,笑的极尽讨好,弯腰哈背:“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嘛!我爹还是左相的门生呢!”

    赵明锦眼风冰凉地看他。

    “前些日子听我爹提起,石姑娘被圣上钦点为书院武举先生,没想到今日就到了,”他赶紧吩咐身后随从,“还不速速回府禀报,摆宴,为石姑娘接风洗尘。”

    “义父门生遍布天下,你爹是哪个,你又叫什么名字?”

    他一本正经的介绍:“回石姑娘,家父原是京城户部员外郎周方显,人是周沛。”

    赵明锦原本只记得这个人,姓甚名谁早忘没了影。

    周沛,好像是这个名字。

    “周沛。”

    “石姑娘尽可吩咐。”

    她目光落在他袍子下摆的水渍上:“那姑娘溅湿了你衣袍,我给你做件新的,就去你方才的绸缎庄,前方带路吧。”

    周沛脸色顿时如吞了虫子一样难看:“石姑娘这不是笑嘛,您远道而来,怎能……”

    “你看我像在同你笑?”她眉头一拧,懒得再废话,“带路。”

    “……是、是。”

    路过天若和那位姑娘时,那姑娘对她矮身福了一福:“向菱谢石姑娘襄助之恩,只是那绸缎庄……”

    “无妨。”

    罢她朝天若略一点头,直接跟着周沛离开了。

    绸缎庄离得不算远,处于一条狭窄逼仄的巷里,铺面灰旧,连个牌匾都没有,只旁边立着块木牌写了个缎字。

    “石姑娘你看,”周沛指指那绸缎庄紧闭的木门,“店家没在,咱还是走吧。”

    “倒是可惜了,”赵明锦不动,双手环胸往墙面上一靠,“你同我仔细,赵明锦是怎么攀上闲王的?六年前是怎么回事?”

    “这……”见她凉凉瞟了他一眼,周沛赶紧道,“六年前,赵明锦在京城任巡卫司都尉,为人嚣张跋扈,目无法纪,不仅被一应官员弹劾,还被下了刑部大牢。当时新帝掌权不久,正是巩固威望之时,所以革职查办都是轻的,重一些可不就是开刀问斩。”

    赵明锦缓声提醒他:“空口无凭没有实证,她怎会被下狱?”

    “怎么没实证,实证就是我,”周沛俯身拍了拍自己的腿,“我这条腿就被她断过。”

    “继续。”

    “是,”他仰头回忆道,“总之赵明锦无缘无故的了我,被下了大狱,众臣皆上书求皇上严惩,可那时候,向来狠厉的闲王爷竟在朝堂上站了出来,为她了情。”

    狠厉。

    竟然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最是温润雅淡的叶濯,可见六年不见,眼前这人依旧是个搬弄是非的好手。

    至于他的话……

    当初被关刑部大牢,险些受辱的姑娘没有出面作证,最后是因为叶濯她才被放出来的?

    不仅被放出,还被调去了虎啸营任校尉,难道也都是因为他?

    可那时她与叶濯素不相识的,他一个王爷为何要替她情?若真与他有关,前些日子在点墨阁顶,他们起过这件事时,叶濯为何不提?

    赵明锦仰头看了看天色,时已近晌午了。

    “堂堂王爷为她情,也算是奇事一桩,”她想不明白,“京城怎会无人议论。”

    “事关闲王,哪个不要命了敢妄议,何况事后两人明面上也无甚交集,官员们自然也没往旁处想,”到这里,周沛声音一顿,继而讽笑三声,“但我却知道是怎么回事。”

    “哦?”

    “定是那赵明锦不知廉耻,早在背地里勾引了王爷,不过她也是个厉害的,不仅勾引成了,三年后还得偿所愿成了闲王妃,真是……”他慨叹,“苍天无眼啊!”

    苍天让这种人长了张嘴才真是无眼!

    人龌龊,看谁都龌龊。

    赵明锦强忍下伸手再揍他一顿的冲动,抬脚就走。

    “石姑娘,您慢着点儿,”出了巷子口,他又赶紧道,“府衙不是这条路,您跟我……”

    她脚下一顿,神色语气皆冰凉:“滚。”

    周沛愣了愣,赶忙道:“我滚、我滚。”

    原本掐算好的时辰,因为周沛这厮耽搁了不是一星半点!

    赵明锦走回去,解开马,又在路边买了一包糕点,直接出了岳州府城门,一路向西北方向疾行。

    待到得山脚下,已是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因着夜里刚下过雨,山路泥泞坑洼,枝叶横斜,比她料想的要难走的多。

    愈往上,天色愈暗,纵马愈是不易。

    赵明锦只得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往山腰开阔处走。

    不多时,最后一抹天光被夜色吞尽,倦鸟已归林,四下一派静谧。

    月华从枝叶间隙筛落下来,将杂乱无章的影映在地面上,她踩着熹微的白月光,脚步颇轻快,当隐隐看到远处摇曳的光亮时,嘴角不禁弯了弯。

    好在之前同叶濯的是晌午后在书院见,没究竟是哪个时辰,所以只要她在今日过去前进了书院,想办法在他面前晃一晃,就不算食言。

    正想着,她耳朵微微一动,眉目肃起,牵马闪身躲入了旁边的树丛。

    夜色深重,夜路难行,竟有人同她一般,走山路连个灯都不拿。而且听脚步声,那人走得极轻极快,想必是有些轻功底子。

    前方就是岳山书院,里面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此时此刻从山上下来个会功夫的,定有蹊跷。

    她躲在暗处,屏息凝神,不多时就见一人身着夜行衣从眼前晃过,面上覆着面巾,看不清样貌,可那背影……

    身材挺拔颀长,举手投足间自带俊雅风华,怎么看怎么眼熟。

    她眸光一转,轻唤出声:“陈兄弟?”

    黑衣人脚步一顿,猛然回身,赵明锦借着清冷的月光,看清了他那双清湛透亮的眸。

    她从树林里钻出去,叶濯也缓缓摘下了面纱,两人隔着漆黑的夜色对望。

    见他不话,也不笑,只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赵明锦被盯的有些心虚:“我本来掐算好了时辰,可路上遇事耽搁了,还有这……”

    叶濯倏尔一动,几步走到她身前来,动作快的她只止住了话头,还没弄清楚他要做什么,就觉手腕上一紧,人被拉着撞上了他的胸膛。

    霎时间,他身上清淡好闻的檀香气充斥了她所有的感观。

    赵明锦脚步后撤,想拉开彼此间的距离,可还没动作,他的手臂已经绕到她的背后与腰间,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来气。

    风声住了,鸟声歇了,恍似月亮也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间。

    她眼前是黑的,耳边却是极响亮的,不知那一下又一下如鼓擂般的心跳声,是她的还是来自于抱着她的这个人的。

    叶濯的怀抱同他这个人一样,又温暖又宽厚,她的脸就贴在他胸口处,彼此的温度透过他身上的单衣,早已交融在一起。

    赵明锦僵硬的眨眨眼睛,又抽抽嘴角,脑子里像想了许多,又像什么都没想,总之向来觉得动手比动嘴来的痛快的她,一时间竟忘了该怎么动手。

    “你……”

    “阿锦,”叶濯在她想动嘴话,却不知该什么的时候,将话头接了过去,“我等你许久了。”

    她声嘀咕:“晌午至夜间,我就晚了几个时辰而已。”

    他好像没听到她的话,仍旧在:“我以为你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或者又……”

    “当真只是路上耽搁了,”她身子放软了些,抬手颇豪气地在他背后拍了拍,“不过我在岳州府里遇到了个熟人。”

    叶濯缓缓松开了她,眉眼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和煦,薄唇勾着浅笑:“既遇到熟人,耽搁一日倒也无妨。”

    “那怎么行,”她认真道,“我既答应了你,生死不论,定是要来赴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