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峰回它又路转
水怀之国是水上之国,一年四季不管冷还是热都在下雨。
六月的天气正是雨季,牛毛细雨不大,却连成一条条透明的不断的线,雾渣一样缠绵地从天际飘下来,湿绿叶,湿乌瓦白墙,湿了伞面……
润物细无声。
透明水滴顺着伞骨滑到边缘,从支出的尖角凝结。
天本来就没亮,加上阴天更是难以见人,醒来的仆人主子们都亮起灯,沉默麻利地开始工作,目送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庭院前往大门。
夏成给主子着伞,落后半步,他瞅瞅在他视线里只露出面容一角,眼尾上挑,皮肤恍惚在烟雨昏暗中散发月色荧光的殿下,又忍不住回头看向承揽阁的方向。
那里开了一扇窗。
暖色的灯像夜空中的萤火虫散发着微光。
青色的衣袍松松散散穿在少年身上,合拢的衣襟遮不住的脖颈,还能看到细白的纱布在不经一折的脖颈上缠绕。
可能刚刚挣扎着从疼痛中起床,少年并未束发,淡黄色长发丝丝缕缕披散着,几乎笼络了整个肩膀。
半个月过去,少年消瘦了不少。
曾经圆圆的还带奶膘的脸都瘦出了线条,他趴在被窗前,两只被袖子盖了一半的手,见到人出来后紧紧地扒在木头上,一双干净无邪的眼睛展露出兽般的依赖和追逐,一直注视着宫九虞和夏成他们的背影,像是盼着走在前头的那人看看他……
夏成深深地吸了口气,才拧回头去。
自从被禁足后,少年就送不了喜欢的人了。
但他每天清在男人离开的时候就会出现在窗口一眨不眨地看着,等天黑了,也会趴在窗等男人回来。
有时候院子里稍微有点动静,窗户立刻就会被两只的手掌推开,整个人亮起来的少年出现在哪里。
是宫九虞,他就开心。
不是,他就显而易见地低落下去,再把窗拉上……
出乎所有人意料。
醒来的少年没有因为身上痛就嚎哭,也没有被禁足而流泪。
他只是……好像明白自己被讨厌了。
所以懂事地闭上嘴巴,不凑过去,只是看看。看看,也很满足……
风吹来,细雨倾斜,在少年头发上、脸上、眼珠上都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
那样子像什么呢?
夏成记起了自己年幼时跟着师傅上山猎,正好在草窝里遇到了一头刚出生的鹿。
那只鹿太可爱了,他没忍住上前摸了摸,结果等母鹿回来嗅到鹿身上的人类味道,立刻遗弃了那只鹿。
刚出生的鹿崽儿毛还是湿哒哒的。
懵懂无助的清透眼睛,带着对世事的无法理解,哆嗦着蹒跚冲母鹿毫不留情离开的方向追逐。
它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讨厌,更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抛弃。
能做到的只有追上去,冲着不会回头的母亲追上去,等追不到了,也只能让人心痛的摇晃再站起来,无措哀鸣呦呦地呼唤母亲。
令人瞧了心酸,瞧了难受。
这几天下雨了,还在窗边吹风会生病的,何况夫婿大人身上的伤还没好……夏成心里头不是滋味。
可他能力有限,管不了他们主子的私事。
日复一日过去了,阴雨天气带来的沉甸甸的湿腻阴郁气氛和少年都在哪儿。
然而那个可以回头看看的,对少年来无疑于世界的全部和救赎的人,从没回头瞧过少年一次……
冷漠矜贵的男人有条不紊的部署自己的计划,上朝,暗中接见大臣,与二皇女宫梓木殿下针锋相对。
李歌仿佛就是他一时的乐子,无足轻重的玩意儿,时间长一点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存在。
“唉……”
夏成守在书房门口,靠着柱子仰头瞅着天上的雨,情不自禁叹息。
幕难得又站在旁边,听见动静眼珠扫了他一眼后转回去,突然道:“自从夫婿大人受伤被禁足,百草庭的灯每日都从夜晚亮到白日。”
闻言夏成又重重地:“唉!!!”
儿女情长修罗场,真叫人胃痛啊!
“你……明天夫婿大人还会等吗?”叹完气,夏成扭头问幕。
“我不知道。”幕冷淡。
“我觉得会。”“咱们赌一赌?”“行不行?喂?幕,赌不赌?”
幕听着耳边同僚叽叽喳喳的话声拧眉:“不赌。”
“嗯?”这回换夏成用诧异狐疑的目光量了幕半天,沉思片刻,他突然灵机一动:“卧槽,你是不是也承认我的话了,夫婿大人绝对是一心一意——”
他还没讲完,幕哼了声转头就走。任由夏成在背后扬天得意哈哈哈大笑,扔下一句:“傻狗。”
而在夏成嚷嚷着:“明明不管我的事儿为什么劳资心情这么烦躁啊!”的时候,大皇女府发生了一件不也不大的事儿。
——少年病了。
消息传来时,宫九虞正在饮酒欣赏乐师的演奏。鸦黑长发在锦缎赤红华服后蜿蜒,几缕缠绵悱恻地垂在男人肩头。
他眼睑低垂,浓长睫毛将星眸和眼窝遮出一扇阴影,姿态慵懒,纤长的手指在灯光下宛如玉雕,握了只翠绿透亮的酒杯,里面的清酒浅浅一汪抵在唇边,饮入唇缝,给不薄不厚朱色的唇涂上一层微亮醇香的膜。
虽是放松的姿态,却散发着凛然不可抗拒的压力。
殿门口竹喊到嗓音破音,哭着请殿下给夫婿大人请医师吧。
而殿内的人像是被扰到,不悦地蹙眉,眼皮都没抬一下对夏成口吻不耐而冰冷地了两个字:“准了。”
……
…………
【这就是您的手段?苦肉计?】
系统的反问隐约透着一丝丝看剧情老土狗血的剧的嘲讽。
而床榻上额头搭上一块布巾的少年嘴唇干裂,因为缺乏水分唇肉收缩干巴巴,他脸色苍白,眼底乌青,两个两颊却带着重重的绯红。
汗水湿了他脑后的头发,黏连成一缕缕,比往日的发色更深。
他的每一次呼吸,胸膛都高高地浮起,在随着吐气重重的凹陷。
伤口感染带来的高烧让李歌神志不清,吧嗒吧嗒掉眼泪的侍从们围在他床边,给他换布巾、擦汗,用勺子喂水。
他没法反驳系统的话,半睁着眼望向床顶,焦糖色的瞳孔宛如凝固的蜡,死气沉沉。
偶尔意识清醒,床上的少年嘴把张开,细弱蚊声带着一触即碎的脆弱感,胡乱地伸手。
“虞虞……”
“……”
侍从们静了静,再也忍不住哇地哭出来。
“夫婿大人对殿下痴心一片,为什么要遭受这么大的罪啊!”
“您快醒醒,千万别睡……”
“呜……”
【你真的要死了,况且女主也不在还演给谁看。】
系统还以为李歌是装的,嘀咕两句结果许久没有人回答,检查一下才发现李歌已经失去了意识。
【…………】
明明连意识都没了,这人是怎么做到控制自己的‘躯壳’连胡话都按照自己的剧本走的啊草!
系统森然,第一次觉得李歌如此可怕。
不过很可惜,也就到这里了……它想,医师来的太晚了,这时候再来可能也就给宿主收个尸。
可没料到它刚想完,本该被禁足的寒峭竟来了。
寒峭没有进门,不是因为其他,而是怕少年再被牵累。
侍从将信将疑从他手里接过药瓶,蹬蹬蹬跑回去犹豫许久,咬牙给李歌喂了下去,当床上的人不在胡话,侍从们惊喜的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窗口外,寒峭沉默着背对里面的吵闹,萦绕哀愁的眉眼松了松。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听见有脚步声,知道那是姗姗来迟的医师,这才从窗窥了里面一眼,憔悴落寞地离开了。
系统:【……】宿主该不会连这件事都预测到了吧?!
复杂的视线落在床上的人身上。
一把年纪的医师也终于赶到,紧忙地放下医箱开始施针救人。
侍从们眼眶通红的和竹抱在一起,将啜泣的声音压到最低,捂住嘴巴紧紧盯着那边,生怕惊扰了什么。
阴雨绵绵,下个不休。
从夜深到天明,不知道是寒峭的药神奇,还是医师的针灸和汤药起了作用,天蒙蒙亮时,少年终于不在高烧,甚至渐渐苏醒了意识。
“夫婿大人!!”
“您终于醒了!”
竹等人瞬间破涕为笑,拥上来又是答谢医师又是扶他起来,慌的手忙脚乱。
“天……亮了……”
少年死气沉沉的眼珠僵硬转动,看向外面的光,嗓子哑的宛如锯木头。
竹还以为他烧糊涂了,握着他的手边掉眼泪,边点头:“天亮了、天亮了夫婿大人,奴婢一会儿给您弄甜汤吃去,啊,您想吃什么竹都给您做……”
“扶我……起来……”
“您病着呢后背又刚上药不能动,就算尿急咱们也委屈一下不出去了好不好?奴婢去给您拿便盆——”
“虞虞要……走了……我想看……”
“…………”
竹张着嘴,酸的、涩的、苦的、恨的……什么都隔嗓子眼卡着,怔怔看着挣扎起床凭着执着视线坚定期盼落在外面的少年,发不出声儿来。
其他侍从也一样。
许久,不知道谁先动了第一下,接着他们沉默有序的将痴傻的主人扶起来,将他带到窗边。
肉肉的手指扒上窗户的那刻,少年脸上露出了清澈欢乐的笑,呆呆地望着那个人被簇拥着走过庭院,路过他的窗子,如竹挺傲的修长身姿,无情而无畏。
少年没力气,就两颊贴在木框上,肉肉少了不少的脸颊糯米糍一样柔软陷入窗户缝,眼巴巴地望着,看着,瞅着。
像没有钱的孩站在玻璃橱窗外仰望蛋糕一样。
受不了的竹等人撇开头,一口口吸气,努力把眼泪逼下去。
连成一条条线的牛毛细雨从天而降。
湿了夏成给主子撑着的油纸伞,透明水滴顺着伞骨滑到边缘,从支出的尖角凝结。
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人,夏成瞅着主子半张无暇的俊脸出神,心想也不知傻子昨天怎样了,病的重不重,
结果视线里宛如散发着荧白光芒的半张脸渐渐放大,愣了一秒夏成才意识到他们殿下停下脚步回头了!
震惊之后接着是狂喜,夏成赶忙让开,让主子能看清承揽阁的方向。
当少年和宫九虞的视线遥遥对上,夏成激动的恨不得大喊两声时,他家殿下冲着少年收紧下颌,长眉紧蹙。
:
“滚回去!”
夏成:“……”
夏成:“……”殿下你这么残忍我、我会在心里偷着骂你的嘤嘤嘤QAQ!
他都不敢去看少年的表情了,生怕本就脆弱的人直接碎了。
恍恍惚惚地跟着完话转身的殿下身后,夏成脑子从早一直空白到了晚上,就在他想完了完了,少年和殿下永远不可能了时。
晚上回府的路上,马车后面走在他旁边的幕,半张脸戴着面具眼神冷酷,表面八风不动手却伸进胸口,掏出一个钱袋举到他面前。
夏成愣了愣双手捧着接过来:“啥、啥意思?”
幕抱剑瞥了他一眼,转过头轻声:“你赌赢了。”
啊?
我最近也没跟你赌过什么呀?
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夏成等马车回到府上,正感怀伤秋呢,就听他们殿下双袖轻展,绷直的唇角撇出一抹不悦的弧度:
“去承揽阁。”
嗯?
嗯!!!
【作者有话:原因下章揭晓。
看在将近四千字的份儿上,嘤嘤嘤,要个留言收藏不过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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