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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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熹微到又一个黑夜。

    西贡人的图腾逆波翻浪,池墨越舞越快,像是头戴胡姬花的星辰被狮城升起的新月簇拥,又像被遗留在红树林的沙鸥等待覆盖潮间带的潮水。

    真正醒来是第二天中午。

    阴云天,起床推窗,天空已经落下绵绵细雨,远处的海湾笼在雨雾,斗折蛇形,只能认出曲折海岸。

    客舟逆波,梦里贪恋,是哪里已经不再重要。楼下有少女穿着娉婷古风拍区迟开的樱花,池墨想起那晚登机回北京的海港。

    狮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被焚风包围,热浪和风暴成为城市的座上宾。

    从酒店出来,台风就登临岛屿,笼得天地昏暗,咆哮的风眼毁掉路边的参天椰树,道路两旁的胡姬花更是毁得彻彻底底。

    出租车司机见她拿着夜市买的西贡面具,劝她在狮城多玩两天,台风过境航班可能会取消。

    她拿手机给司机看,航空公司没有发消息提醒,航班照常准点飞往北京。

    司机有被她的反应吓到,但搞气氛高手不会认输。

    车载电台从路况时实转播旋转到音乐电台。

    池墨觉得这是司机的电台,因为循环往复,就这一首歌。

    我的时候/任性吵闹的时候

    我的外婆总会唱歌哄我

    天黑黑/欲落雨

    ……

    天黑黑/黑黑

    出租开过风眼,池墨的世界降下暴雨。

    司机突然就聊起身世,同池墨调侃,“我也系大陆来的啦,爷爷那代就在码头做工,马来沙嗲酱蘸青芒,辣味烫了舌头就吃一口芒肉,卖苦力攒到一点钱开始做橡胶生意,那时遇到贵人喊我阿爷拿加元换美钞,家族气运变更红,盘下盐北岛两个橡胶园,别墅盖到乌节路。”

    “阿爹守不住财喽,又遇到经济危机,仗着美钞富起来,又靠着美钞落败。到我这里只能跑出租,兜兜转转一圈回到阿爷的老本行。”

    车子开到机场路,司机停掉电台,风眼里的半时,仿佛跨越了百年间的荣耀和落寞。

    司机替她拎出来笨重的大箱子,眼眸望向巨大的钢筋胡泥土建筑,“我女儿也和你一般大的啦,回去好好读书,早点出人头地。”

    飞机滑翔到云端,池墨想起出租车司机在风眼结束前的最后一句话。

    “吾爹都是为了吾娘,他喜欢阿喀琉斯,冒险和享受是他生活的全部诗意。”

    楼下的少女笑靥如花,池墨指尖飞来一朵迟开的樱花,冷香袭入鼻息。

    那夜的风眼里有陌生人带来的诗意,眼眸下有陌生少女带来的诗意,恰逢阴雨天,又有谁似她这般敏感,卸下防备为落雨停留。

    她和他或许永远不会停留在同一个频道。

    池墨突然很讨厌现在的自己,她给自己倒了威士忌,酒液销尽,她又成为她。

    当初在狮城买的西贡图腾面具就挂在客厅,粗粝冷酷凶悍的纹路落入池墨眼眸,她已不再是风眼里的女孩坐以待毙暴风雨的停歇。

    她这张脸就是无懈可击的面具,清冷淡漠,姝艳明丽,亦真亦假,似幻如虹,是她最坚不可摧的武器。

    只等风来,再渺的船也会离开渡口寻觅自己的航向。

    -

    娟姐处理好家事火速回归公司,一天之内带池墨拍好《沉沦》电影角色定妆。

    摄影棚内休息的时候,尚影帝的那边一阵不的骚动。给池墨补妆的化妆妹神神秘秘过来剧组要进新人。

    娟姐给池墨弄头发,随意问了句,“又是副导演的关系户?”

    林初婳就是副导演沙邝安塞进来的,娟姐这么问不奇怪。

    化妆妹哪里知道这里面的曲折,只:“是个大咖。”

    池墨想起之前的饭局,林初婳和尤波两个关系紧张,兰导也不至于开拍前换人吧。她最讨厌内娱排咖位唬人,化妆妹急着追八卦,她便让娟姐帮忙补好腮红。

    “下回还是带公司的人过来。”池墨对着镜子描眉。

    娟姐撑了撑太阳穴对着镜子比划:“莉莉的手艺好,也不差这点。”

    池墨嗯道:“加点白,亮一点。”

    拍完最后一套,化妆妹口里的大咖来到摄影棚。

    未见人面,先听到人声。工作人员乌泱泱散开,沙媚站到了棚里的白布前面。

    “沙老师,给个角度,对,就是这样。”摄影师的闪光灯噼里啪啦。

    换第二套衣服,刚刚给池墨补妆的化妆妹贴过去递上粉饼,沙媚看也不看直接掉。

    娟姐噗嗤一笑,“还真上赶着过去。”

    日上三竿,棚里很热,沙媚换的第二套衣服是冬装,冬款旗袍外套大衣,服装组助理要在她肩膀搭配貂毛,被沙媚不留情面拒绝。

    摄影师有些为难,“沙老师,您担待一下下,我马上拍完。”

    定妆照对剧组美术统筹很重要,要不然也不会花大力气在开拍前忙活一两个月。

    适合不适合都会在定妆里体现,到发饰设计,大到服装色彩,整体造型,都需要提前在镜头里样,好为后面的电影美术砌好地基。

    副导演沙邝安挤到沙媚跟前点头哈腰了几句好话,沙媚这才配合服装助理工作,围上白色貂毛披肩。

    娟姐替池墨散下来头发,副导演沙邝安来到跟前,池墨看了眼腕表时间,“要是都结束了,替我跟兰导一声,我下去还有一个品牌活动,就先回去了。”

    沙邝安去扶池墨胳膊,娟姐抢上一步拉过池墨。

    副导演面色讪讪,语气十分客气地:“池老师今天就拍到这里,兰导到坪南勘景去了,深城拍的不多,服装组主任还要对松娘的服装做一些微调,兰导精益求精嘛。”

    池墨脸上没有过多表情,“沙导追求卓越,以后进了组可要多多关照。”

    沙邝安脸上堆笑:“池墨老师不嫌弃我这个大老粗就行。”

    池墨话里有话:“岂敢。”

    沙邝安瞥了眼沙媚方向,向池墨跟前走了两步:“以后都在一个剧组,池墨老师好话,大家都处得开心,兰导也好做事,剧组顺利,咱们都大吉大利。”

    池墨笑了,“沙导这是给我下马威了?”

    沙邝安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池墨老师误会了,我这是替媚过来求和了,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我担心她惹您不高兴。”

    娟姐气笑了,“池墨老师怎么会和她一般见识,用不着导演提醒,这还没进组就过来敲钟,几个意思啊?”

    娟姐是经纪人界的大姐大,沙邝安不敢做太过分,送池墨到门口,递过去剧组订的鲜花。

    被娟姐接到手里丢到了垃圾桶,“沙邝安,我出道的时候你还在玩尿泥了,少跟我来这套。回去告诉沙媚,她想什么话直接来找我,我会好好给她听!”

    池墨摇头,娟姐这才降下嗓子。

    迈过花坛,撞见尤波靠着墙吸烟,池墨和娟姐停下,年轻刘海遮住眼睛,突然染成黄毛,两人差点没认出来。

    “墨姐,好。”尤波熄掉香烟,和两人招呼。

    池墨:“没进去拍?”

    看精神状态,像是刚睡醒赶过来。

    烟蒂投中路边的垃圾桶,尤波手插裤兜抬脚往前面走,“睡过头了,这就过去。”

    娟姐见尤波不在状态的样子,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好懂了,一点事业心都没有,能混出来什么。”

    池墨笑娟姐想的多余,眼眸看向远处碧蓝的天空:“春光好的时候都在追一些明亮易碎的东西,等春光老透了,追它还有什么乐趣。”

    娟姐竖起大拇指,“比苏格拉底的有趣。”

    池墨将话题拉到林初婳,娟姐分析的头头是道,“连氏刘副总监的老婆和雅宝娱乐的太子爷是姑侄关系,吹趟枕边风就让沙媚进组。不过可惜了林初婳,本来有望成为青橙娱乐力推的花,兰导都拍板了,临门一脚被截胡,不知道被气成什么样。”

    到这里娟姐更窝火,“也不知道刘总监是怎么想的,上回叶离离的电影,连氏投资占比过半,我们有绝对的话语权定番,半路让沙媚搅和一通,资源差点被搞掉。上回到广济寺进香,老和尚给我分析抽中的签,我回家仔细琢磨,我们康城之所以滑铁卢,沙媚中途搅和果真就斩断了‘贯气’。”

    “贯气如龙,诡谲如初,流若烟云,方坠晴空”娟姐愤愤然,“一运二命三风水,红靠捧,大红靠命,谁家不摆个关公镇着,她沙媚就不怕强捧灰飞烟灭?”

    池墨笑了笑,“人家命格硬,怎么折腾都行。”

    娟姐替池墨开车门,“随便她折腾,要是折腾到我这里,我也不是吃素的。”

    两人坐进车里,池墨递给娟姐矿泉水,笑着:“怎么休假一趟,娟姐好像气更不顺了?”

    娟姐拧来瓶盖往嘴巴里灌水,喝饱后:“婆婆这场病我算是看明白了,女人老了走不动道了是真可怜。男人要靠谱,猪都会爬树,还是得靠自己奔。”

    司机赵有被内涵到,憋了半天蹦出一句话,“娟姐也不能一竿子死我们男人。”

    娟姐和赵叫板,“你但凡能一个。”

    司机赵瞥了眼车内镜,见池墨戴上墨镜靠着窗户吹风,压着声音:“我们连总啊,你不觉得吗?”

    娟姐被水呛得剧烈咳嗽,对着司机座嘘声,“你可闭嘴吧。”

    车子开到十字路口,池墨要吃冰淇淋,娟姐准备下车买,池墨让赵去,“K家油辣椒口味的,速去速回。”

    娟姐十分不解,直到池墨坐进驾驶座,一骑绝尘离开,娟姐伏在座椅笑得咯咯哒,“还是墨道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