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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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宾利开进明园已经是晚上九点钟,倒车入库险些和临位的迈巴赫剐蹭。

    池墨下车特意瞥了眼,除了临车车尾刮了道细痕,银灰色的漆不那么冷芒刺眼外,迈巴赫毫发无损。

    池墨扫了眼腕表,走进楼栋电梯。以往这个点,连修珩不会早回。

    顶楼大平层门口,池墨输入指纹开锁,走廊的感应灯灭了,又输入了一次,门轻轻被推开。

    就没锁。

    客厅的灯也只开了一盏,沙发位置黑黑一坨,开了主灯眼眸里的黑变成灰,连修珩灰衣灰裤躺在那里。

    有酒气飘到鼻孔,池墨换了舒适的家居服回到客厅,连修珩翻的胳膊垂下来,指结几乎贴在大理石地板。

    灰砖和他混为一体,像是刚浇筑的混泥土模型,冰冷冷,湿漉漉。

    连修珩寡情淡薄,酒场上从不逢场作戏,和他来往的都知道他的脾性,不劝酒不闹酒会给个好脸色,谈到合作的往往在别的地方。

    人都有弱点,逐利者投其所好,连修珩的弱点在温柔乡,女人和风雅往往能套住他。

    而这两样,窗外的那轮月亮都具备。

    月光落在画框,醉酒水到渠成,连修珩醉得不知今夕何夕的样子,池墨倒十分放松,甚至心情大好。

    冲完澡出来,沙发上的人换了睡姿,池墨去冰箱拿喝的,冰箱居然塞满,一个苹果咕噜噜滚到手边,差点掉出去。

    池墨挡住苹果,顺便将水果刀抽出来,在摄影棚吃的盒饭,娟姐只让吃了白水烫菜。

    在附近的瑜伽馆练到现在,吃几口水果不过分吧。削好皮,池墨突然不想吃了,因为连修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沙发的灰空了,黑色真皮反光能照见她惊讶的瞳孔。

    削好的水果被男人拿走,池墨放下水果刀,不动声色拿走苏水罐。

    连修珩坐回沙发,咬了口苹果,“没扰到你吧?”

    什么意思?

    池墨拿捏不准,抿了口水蜜桃苏,她明明选的是薄荷口味,轻轻拧了拧眉道:“还好。”

    见连修珩又放下苹果,池墨忽然想起他熟睡的样子,以及细微的呼吸声,他难道在介意自己的睡姿?

    他可是暗夜蛰伏的奔狼,什么时候在意这些细节,诱捕扑杀猎物才是他的本性。

    不过奔狼出没荒原,往往在夜里奔袭出击,的确很少有人见到它们卸下防备熟睡的姿态。

    连修珩问的那几个字,弦外之音是警告她,不要趁虚而入,从他脸上揣摩任何多余的表情。

    池墨领会他的旨意后,握着苏水去阳台吹风。

    走过阳台门旁的挂历,被圈起来的日期落进她的深眸。

    月光落在顶楼阳台,落在池墨指尖,落在蓬莱松针,落在花盆底部的灰尘。

    口腔里的苏水甜腻得发苦,黑夜的海湾每一滴海水都涩到泪腺。

    心突然很空,她像被丢弃在太空的迷路羔羊,一个人在没有生命的星球苟活。

    星球一片冰冷,没有大气,没有水流,只有干涸的河床、裸露的沙丘、死亡地带的火山,灰暗的天空笼住她所有绝望。

    虚无,对,就是虚无。

    那天潜入海底寻找母亲的手镯,虚无就钻入了骨头缝隙。

    被豪华游艇搭救,去北京读书,陪他去香山看红叶、后海折柳、长城登高;飞到赤道遇见风暴、在EUC校园遭遇嘲讽、狮城风眼里听千禧年发行的天黑黑……

    虚无行走在拂面而来的春风里,樱花不知意,聊赠春消息。

    母亲的骨灰下葬在第二年春天,也是眼前这无边春色里,那些痛不是虚无,是活生生腕肉斩筋的血和泪。

    月光退到云层里,天空落下清明冷雨。

    夜雨混入虚无,开时间胶囊,那年夏天如果跪在地上求母亲让她同行,虚无就不会侵食她一半的心灵。

    死亡会放逐心灵,年少的时候遭遇死亡,虚无就像鬼魂降临在你左右。

    池墨向雨雾里探出手,丝丝的落雨降落掌纹,虚无漂浮在皮肤,很快被体温吸附。

    只有强大的信念才可以败虚无。

    转身的时候,连修珩睨着问:“在看什么?”

    池墨扯唇:“nothing。”

    连修珩的指结也探到雨中,一瓣夜樱从风中飘来,恰好落在他掌心,“池墨,你一直都这么不开心对吗?”

    池墨眸底的涩感被强行压下去,笑着看连修珩,“连总最近有点奇怪,是不是我要进组拍戏,你怕不心放飞了笼中山雀?”

    连修珩吹掉掌心的花瓣,走向池墨,将冰冷覆盖在她脸颊,“你觉得你能逃得掉吗?”

    池墨咬着唇,“怎么不能,现在是法制社会,过不下去可以离婚。”

    连修珩捏住她的下颌,“不是没让你试过,结果呢?”

    池墨退后,脊骨紧贴阳台玻璃,“司马迁身残志坚苟活隐身终于写成史记,爱迪生尝试近两千种材料发明电灯,李时珍艰苦跋涉三十一年尝尽百草著就本草纲目,摩西在旷野奔走四十载抵达迦南……”

    池墨眼眸清冷,直抵连修珩深邃的眸光,“连总凭什么以为我做不到?”

    连修珩啪啪拍了两下手心,脸上讥色不掩,“想去脱口秀的话,建议多练练,我不介意当你的第一观众,毕竟这可能是你登台前最后一次演出。”

    池墨喊住连修珩,“我的确是最后一次通知连总,笼子里呆够了,既然连总没有到做到,放飞我也是你之前的承诺,除非……”

    她故意压着话等连修珩愤怒回头,不过池墨没想到的是,连修珩走进客厅后撕掉了翻好的日历。

    池墨以为他的愤怒是因为碍眼的日期,攥着拳心站到他对面,“除非你舍不得我离开,可是请连总不要自作多情,我们之间现在只存在虚无。”

    连修珩拿撕下来的日历纸页扫过池墨脸颊,举在她面前的空气里,“如果这也是你的虚无?”

    连修珩抽出兜里的黑色火机,点燃圈了红色的日历。

    透明的硫酸纸被火焰吞噬,上面的黑色日期湮灭,红色印记化成灰。

    灰烬飞舞到空气里,连修珩阴鸷的眸落向她,“你看像不像放飞的山雀?不过,飞一会儿就死了。”

    连修珩抖掉指尖灰烬,睨着池墨:“别想不可能的事情,养好精神,明天跟我去仙湖。”

    -

    翌日。

    池墨浑身酸痛,醒来的时候连修珩正在穿衣。

    一身黑衣,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令她心生寒意,连修珩让她帮忙选领带,她吃不准场合,见他并不是询问意见而是消遣,池墨干脆蒙着脑袋继续睡觉。

    等连修珩拿边消停了,池墨起床,伸腰呼吸的时候,连修珩丢过来衣服。

    从里到外都是黑色,池墨不介意今天穿黑,他去仙湖不知道做什么,她会在他吃完早餐前出门,今天母亲的忌日,宜早不宜晚。

    收拾停妥,连修珩突然从镜子旁边递过来白色方巾,黑色山茶花缀在布料,搭配黑衣显得雅致肃穆。

    池墨系好,瞥了眼餐桌,点的五星级酒店豪华早餐他一口没动,池墨的计划怕是要落空。

    池墨:“连总,去仙湖要四个时,你多少吃点再上路。”

    连修珩绕过餐桌,坐到固定的位置,“你这么急,是想溜去哪里?”

    池墨声音有些激动,“今天天气好,陪你去仙湖回来,可以到处转转。”

    连修珩慢条斯理喝粥。

    “先去广济寺。”男人放下汤匙,拿纸巾揩嘴,见池墨愣怔,指了指对面的餐椅,“过来吃粥,木薯粥要凉了。”

    池墨坐到连修珩对面,食不知味地问:“仙湖距离那里还有几十公里,不是很方便。”

    她想独自去,陪一会儿母亲,不被扰,尤其是面前这个男人。

    连修珩起身,外套搭在手肘,“要拍新戏,去那里上柱香而已。”

    池墨心里的石头落地,不过什么时候连修珩迷信起这个。

    烧香拜佛,在他眼里就是怪力乱神,污染空气。

    有点迷。

    -

    广济寺距离市中心五十公里,和仙湖、明园两个坐标形成稳固的等边三角形。

    池墨盯着导航屏幕,绿色线逐渐推进到一个红点,广济寺的白塔从高大茂盛的榕树树冠冒出尖儿。

    池墨是广济寺的出手阔绰的芸芸香客之一,直接进了礼佛的内殿,这里平常不对游客开放,前殿是做法事的明堂,后面放着一些牌位。

    深城人热衷烧香拜佛,池墨的母亲信佛,和广济寺结下善缘,池墨便将寺中请来的母亲牌位放在这里。

    逝者已矣,生者怀念。有佛祖菩萨金刚的庇佑,玄之又玄的东西定会望而生畏,闻风逃窜。

    连修珩的到来居然惊动了主持,池墨见两人在旁边交谈,便拎着香烛到供奉母亲牌位的后殿。

    拜过这里后,还要到寺庙后面的广济公墓,母亲的骨灰安葬在那里。

    来到后殿,池墨找到母亲的牌位。

    香烛点燃,池墨跪在蒲团三叩九拜。

    一个月前来上过香,那时很冷。池墨脱掉厚厚的冬衣,匍匐在地。

    一个月后深城进入春季,到处都是明媚的春景,母亲喜欢的鸢尾花开在最向阳的池畔,母亲种的樱花树翩跹飘落花瓣雨,母亲爱吃的艾叶团子也到了滋味最甘甜的时候。

    这一切母亲都看不到了,在池墨十三岁那年看不到了。

    青砖地面叩下她的头颅,池墨眸底忽然涌入几片翠色。

    蒲团垫子旁边,有翡翠的碎片,这些碎片里面池墨还发现了一只黄玫瑰造型的耳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