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过去两天刚下过雨,三清堂正门下面的台阶被两边的大树遮着,苔藓喜阴,涨势良好,铺在石板台阶格外绵软。
当然,如果腿脚慌张踩在上面,两米高的落差下去也够喝一壶的。
沙玉贞就是那个慌张的,躲闪着池墨眼神,她不忘挖苦,“你都知道什么,书都没读几本配跟我讲上帝?不过就是仗着阿珩,刚刚混个脸熟,居然给我弘法布道,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吧。”
池墨眼眸直抵沙玉贞,向台阶的位置走了半步,“我知道的东西多了,玉贞老师想听哪一样?我正好有时间和你唠唠。”
沙玉贞兜里的手机响了,沙媚来的。
沙玉贞了位置,靠着台阶最上面的石狮子,“你别枉费心机,阿珩在五观堂等我过去。你要真想知道些什么,可以问他,他什么都知道。”
沙玉贞故意拖长音在最后一句上面对着池墨的方向吹气。
池墨视线落在台阶上的苔藓,“既然这样,还请玉贞老师带走它。”
池墨手掌摊开,科罗拉日钻玫瑰造型耳坠躺在池墨瓷白皮肤。
沙玉贞呼吸一滞,“怎么被你……”
对面的人伸出手的刹那,池墨微曲手肘,耳坠弧形飞出去。
沙玉贞急忙去抓,身体扑向台阶,和池墨迈到台阶的步子形成尖锐夹角。
“啊--”
沙玉贞抓住了东西,惨叫声回荡在关帝金身塑像前面。
沙媚迟来一步,和池墨擦肩走过的时候,眼神竟有几分忌惮。
池墨叫住沙媚,微侧身提醒:“前面已经闹得够大,如果你还有雅兴,我乐意奉陪。”
沙媚眼尾的细纹扭曲,“池墨,你给我等着!”
池墨吹掉粘在衣服上的树叶,“我不介意多你一个。”
迈出眼前这扇门,是另外的明媚春景。
春光透亮如同刚烧铸的琉璃,海棠在枝杈吐出细蕊,燕子往屋檐衔去春泥,妙香升腾,白焰灼灼,大多数人是真善美的信徒,他们的虔诚会得到神明的回应。
池墨身后那扇门被穿堂风呯地关上,她最后瞥了眼里面的春光。
雁过留影,花落有痕,再完美的谎言都有被拆穿的一天,她不急,有的人已经急不可耐了。
池墨紧紧捏住几块翡翠碎片,看了眼寺庙院子里的路牌。
几分钟后。
池墨来到广济寺僧众吃饭的斋堂,已经过了饭点,斋堂用餐的人不多。
池墨坐进专供香客们的餐位,点了几碟绿叶菜。
取餐的时候扫了餐厅几圈,没看到连修珩。
喝了几口紫菜青瓜汤,池墨给连修珩发信息:在哪里?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池墨放下筷子,想起沙玉贞的话,键入聊天框的手指飞快:我去找你,待会儿还要陪你去仙湖。
池墨等了五分钟,连修珩也没回复。
吃掉喜欢的山药片,池墨将位置让给旅游老年团,走到斋堂门口,沙家姐妹迎面过来。
沙玉贞灰头土脸,白色外套上面有些苔藓泥印。沙媚率先看见池墨,眼睛瞪得比樱花树上绑的风铃大。花
池墨出了餐厅门口,沙玉贞终于从门口的两盆山茶花后面看到池墨。
沙玉贞挣脱沙媚的胳膊,气冲冲堵住池墨,“你还想溜,给我站住!”
池墨停下,餐厅门口渐渐围过来一圈人。
沙玉贞指着池墨鼻子,“给我道歉,不然你别想走。”
池墨好笑地看着沙玉贞,“玉贞老师这么嚣张,沙远山知道吗?”
沙媚扯沙玉贞胳膊,沙玉贞不理睬,手肘却在剧烈地抽动,“池墨,你就是上不得台面的污泥,你凭什么以为可以提这个名字?”
池墨眼眸冰冷,嘴角不忘扯出笑意,“就凭你今天跌倒,凭你在那里忏悔,这个理由够吗?”
沙媚拉沙玉贞到旁边耳语了几句,沙玉贞的气焰冷却下来,面部肌肉变得僵硬,“我今天不为难你,你可以当做什么事没发生从这里离开。想和我争高低,你以为阿珩会让你如愿吗?角色妄想当主角,凭你财力还是貌美?最后奉劝你一句,别把路走窄,心浪船翻,无葬身之地。”
池墨莞尔一笑:“佛门清净之地喊喊杀,我浪船翻,你一定比我更凄凉。人在做,天在看,玉贞老师可千万藏好,别像今天这样不心丢东西。”
“池墨,你够了!”沙媚冲过来,胳膊举过头顶。
池墨稳稳握住沙媚降下的手掌,眼睛氤氲出血雾,“姐妹出击,其利断金呐。可惜我不是淬火的金子,金石容易折断,我是你们眼里揉不掉的沙子,你们闭眼睁眼,你们极尽盛宴,你们痛哭流涕都挥之不去的丘中沙、眸心刺。”
沙玉贞气得发疯,哪里有一点豪门大姐的端妍形象,拎着包就要池墨。
池墨握住沙媚的胳膊向沙玉贞的方向推,“二一?”
沙玉贞的包砸过来,嘴里一串肮脏的骂话。
围观的人侧目惊讶,议论纷纷。
沙媚撞向身后的沙玉贞,画家猛力砸向池墨的包落在倒向她的沙媚头顶。
两人叠着肩膀倒地。
沙玉贞雪上加霜,被沙媚压在下面,餐厅门口有收泔水的推车运出来,满满当当的几个木桶哐当被一对姐妹堵住。
现场一度安静如鸡。
如果池墨没看错,沙玉贞淋了场泔水浴,沙媚稍微比叠在水泥地面的沙玉贞好一点,溢出来的泔水只湿了胸前布料。
池墨掀唇,沙玉贞果然是沙家长女,高风亮节,有让枣推梨的谦逊。
不过要不是她挣扎着往推车上拨,沙媚和她都不会出这个大丑吧。
咄咄逼人还想冲过去人,果然都被菩萨佛祖看在眼里,周围指指点点都落在沙家姐妹耳朵里,沙媚捂住脸跑开,她可不想再被认出来,拉到网上网暴。
沙玉贞将全部的火气撒到推泔水的哥,哥刚开始还陪着笑脸好话,递过去纸巾要帮她清理。
沙玉贞不但掉哥辛辛苦苦问周围人找来的抽纸,还踢翻了推车上剩下的泔水桶。
发酵的酸腐味熏得人捂住口鼻。
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年轻气盛,本来就占理,现在被反咬羞辱,对沙玉贞顿时没了好脸色。
何况刚才两个女的欺负一个,拎包人的就是踢翻泔水桶的这位。
穿金戴银,貌似高贵的名媛不染纤尘。实际上和村东头骂街的泼妇没有两样。
沙玉贞见哥变了脸色,欺软怕硬的势头落下来,狠狠瞪眼过去白眼,往前走的时候没留意滚过来的木桶,又一个踉跄扑在地上。
周围顿时难掩哄笑。
池墨拿起手机拍下这难得的画面,咔嚓定格,连修珩从旁边走来,挡住了相框焦点。
池墨不动声色放下胳膊,“连总,你好像来迟了一步。”
沙玉贞见连修珩出现,像是终于捞到了救命稻草,趴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连修珩视线向周围扫了一圈,围观的看客们被锐利的眸光威慑,纷纷走开。
池墨也离开斋堂,她可不想扰一对璧人的深情时刻。
沙玉贞湿漉漉地坐在水泥灰砖地面,眼泪涟涟,“阿珩,你怎么才来。他们都快欺负死我了。”
画家咬牙切齿,拳头撑地,“尤其是那个池墨,今天让我吃这个大亏,丢这个大丑,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腐烂酸臭的味道飘到鼻子,沙玉贞闻了闻袖口,连修珩有洁癖,一定很嫌弃她现在的样子。
沙玉贞内心又有些酸楚,连修珩再怎么洁癖,向她伸一只手应该不难,可惜在冰冷的地板等了几分钟,眼眸里却没有降下期待的抚慰。
于是对池墨就更恨了。
终于站起来,沙玉贞佯装轻松,露出笑容,“阿珩刚才不是要我在斋堂等你吗,这么久了你去了哪里?”
尽管努力压制委屈,语气还是带着不忿,甚至是埋怨。
连修珩脱下外套,沙玉贞赶紧接在手里,“还是阿珩知道关心我。”
迈出侧门,沙玉贞怨尤地声嘟囔,“沙媚倒跑得比兔子快,等回去找她算账。”
这趟到广济寺,主要是陪沙媚来,没想到惹了这无妄之灾,沙玉贞越想越气,脸颊扭曲得大变样。
绿化树下踩到石头,沙玉贞唉哟叫唤,连修珩停下来,微拧眉回头:“你没事吧?”
沙玉贞吃痛的样子,“我还好,就是脚有点……”
沙玉贞做戏做全套,蹲下来揉脚。
连修珩视线落在旁边的长椅,“你去那里坐一坐。”
沙玉贞又站起来,“现在好像又不疼了。”
连修珩往前面迈步,沙玉贞以为要丢下她,赶紧跟过去。
连修珩顿住步子,视线从头到脚扫了遍对面的沙玉贞,“那边有客房,换了衣服再走。”
沙玉贞鼻子一酸,“那我坐那边等你回来。”
连修珩迈出葫芦形窄门,廊檐下等待的沙玉贞脸上涌上幸福无比的笑容。
“没想到十年过去了,阿珩还是这样在乎我。以前对他的那些狠话,想想真是自己的错。”
沙玉贞自言自语,“我还是爱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