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猗猗第三 原来,那姑娘是她。
隋家马车内。
陆宜祯气鼓鼓地坐着, 在她对面,那萧还慎正百无聊赖地抛玩着两枚碎银。
她本来是不欲和他这个赌的,但谁叫这人的模样看起来实在是太可恶了?令人忍不住便想挫挫他的锐气、杀杀他的威风。
就算输了, 也只不过是交出去一个名字而已。
姑娘心想,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
出了虞安城西门,再行不过一刻钟, 便有一道山门横亘在路边。
马儿嘶鸣一声,蹄子缓缓停下。
“到了。”萧还慎一把收住碎银, 笑道, “仙子, 你可别耍赖。”
“这话应当我对你才是。”
萧还慎适意地伸了个懒腰, 懒洋洋地朝车厢最内侧的隋老太太道了个谢, 士人之礼都行得没骨没节。
陆宜祯更肯定了他是在骗自己。
跟随着前头人踏下马车后,眼前便立刻被一片苍绿色所包围。
四周皆是山和树, 黄土道竟成了极为不起眼的点缀。在进山的石阶口,还竖立着一道古朴大气的灰石山门, 门头笔力遒劲地挥写了四个大字——“奉山书院”。
陆宜祯不由得定了定神。
心道,这便是隋意平日读书的地方了吗?
山门口守着一个瞌睡的年轻人, 只不过马车辘辘的声响早将他吵醒了, 现下正揉着眼睛,面上神情很是困倦。
萧还慎径直走上前去, 拍了拍他的头,语气蕴含着十足的调侃:“哎哟, 肉包子,今日轮到你守山门了?”
被唤作“肉包子”的青年伸手掰开了他:“今日谁守的山门你不该很清楚么?”着像是被气清醒了,“偏挑今天溜下山,害我被山长数落, 你,你要怎么赔我?”
“爷我今儿赢的钱多,分你几两。”
眼见肉包子展了眉,萧还慎这才不疾不徐地转身,看向台阶之下一脸惊忿的漂亮姑娘,向她眨了眨眼。
“怎样,仙子,这下你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了罢?”
“……陆宜祯。”
姑娘不情不愿地吐出了这三个字后,也不理会对方“陆?书院里有姓陆的富贵人家么?”之类的喃喃,回头将老太太搀下马车,二人一齐来到了那守门的肉包子跟前。
陆宜祯一丝眼神都没分给肉包子身边的可恶骗子。
“二位是……”
“有劳你。”隋老太太不紧不慢道,“我们是来探望书院学生的家眷,还请你进去通报一声。”
肉包子恍然大悟地“哦”了几声,侧开身请她们进山:“快进来罢,我们书院里没这么大的规矩,来者都是客,到里头先坐坐罢。”
陆宜祯又搀着老太太同他道了句谢,心想,这书院里,还是有正常学生的。如那骗子之流的,应当只是个例外。
书院的台阶已有了些年岁,缝隙里生满了青苔,且今刚下了场蒙蒙细雨,石梯又湿又滑。
上去的一路,几人都非常心。
每隔一段路,阶边上总会立着一个歇息的亭。陆宜祯回想起隋意信里写的话,想到,他冬日温酒的亭子,该不会就是这间罢?
“对了,还没问过。”肉包子挠挠头,“二位是哪位学生的亲属啊?我待会儿好去找人。”
走在最前头的萧还慎也因为这句话回过了身来。
“隋意。”
姑娘昂首挺胸,目不斜视道。
“我哥哥叫隋意。”
肉包子和萧还慎齐齐一怔。
后者更是还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扶着隔壁肉包子的肩头便耳语道:“这两位你自个儿领着去罢,你也知道我与他从根子上就不对付,我可不想碰见他。”
完,朝陆宜祯挥挥手,便一步跨三阶地跑远了。
肉包子挠着头,呵呵地向阶下的两位客人笑了声,踯躅片时,还是问出了心中的不解。
“姑娘你,你为什么不与你哥哥一同姓隋呢?”
“我……”
陆宜祯卡了壳。
原本她也不是隋家人呀,只不过,只不过因为想见隋意,这才央了老太太一同南下的。
可这话她怎么能得出口?
“是我老婆子嫌一人南下无聊,带了她来的。”隋家老太太适时道,“她与意哥儿住同一条巷子,又一道长大,在我眼里,不是孙女,胜似孙女。”
……
书院堂中。
负责招待的夫子又是问候、又是添茶,还滔滔不绝地夸赞起隋意的课业来,听得陆宜祯心底颇是升起一股与有荣焉之感。
再坐不久,堂前的雕花木门倏地被人从外扣响。
陆宜祯眼睫一颤,下意识地垂下头,攥紧了袖摆。
夫子笑道:“想必是阿意来了。”着往外高应一声,“快进来罢!”
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春日午后的光线并不灼眼,像是金纱般铺进了屋中。
陆宜祯忍不住抬起头。
隋意的身影一如记忆里的那般俊秀,他皮肤本就白皙,被日色这样一照,竟像白瓷溅起了淡淡的金边。
他扫视过堂中众人,桃花眼稍稍弯起,嗓音温润:“原本从信中得知祖母要同祯儿妹妹一起来奉山,我还有些不能相信,如今见着了人,才从做梦似的感觉里抽.出来呢。”
老太太笑道:“你这几年在奉山,别的本事没长,这话的分寸,倒是愈发会拿捏了。来,叫我好好看看你。”
隋意朝老太太走了过去。
再之后,两人的寒暄问候,都从陆宜祯的左耳朵里进,右耳朵里出去了。
她恍惚地以为自己是回到了六年前的榆林巷。
那一年夏日炎炎,她也是这样遇见隋意的。这个生得同神仙似的少年,第一眼便落了她十足的欢喜。
再叙不久,老太太便叫夫子带下去休息了。
她身子骨虽硬朗,但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舟车劳顿半月之久,还是很有些吃不消的。
两位长辈一走,堂中立即安静得不成样子。
陆宜祯坐在木椅上,感受到隋意投来的目光,拘谨得脊背都僵了僵。
“祯儿妹妹。”隋意温柔地唤她,“在路上跋涉了半个月,必定受了很多辛苦罢?”
“还,还好。”
陆宜祯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又慢吞吞地走到了他身前,偷偷一量,才发现,他竟是比两年前又要长高了点。
所幸她也是大姑娘了,脑袋顶刚好能触到他的唇。
隋意显然是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笑道:“这才两年不见,祯儿妹妹竟已经长这么大了。”
他终于也注意到她是大姑娘了。
陆宜祯吐了口气,有些高兴:“那是自然,及笄后这几个月,往我家里来亲的人都快要踏破门槛了。”
隋意一顿。
“这些话,祯儿妹妹怎么在信中从未对我提过?”
“又,又不是什么大事。”
而且这些话写在信里,多叫人难为情呀。
隋意见姑娘眼神闪闪躲躲,也不为难她了,转而道:“对了,我听,祯儿妹妹是与萧还慎一道来奉山的?”
提起那个骗子,陆宜祯心中便来了气,初见的欢喜心绪略微敛去,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愤怒委屈。
见姑娘脸色不太对,隋意眸色微深,放柔声音问道:“祯儿妹妹,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姑娘竹筒倒豆子般,把今日她在虞安城里受骗的事情一股脑都给了出来。
末了,还不忘点评一句:“他是我见过世上最可恶的人!”
听过这等遭遇,隋意从袖中掏出一袋糖来,递给她,又宽慰:“他是市井无赖出身,面皮于他,只能算作身外之物,祯儿妹妹需记得,今后要离他远远地。”
“嗯。”
“至于,他骗去祯儿妹妹名字的仇……”隋意道,“我会替祯儿妹妹报回来的。”
姑娘讶然地望着他,好似是没料到他会出这种话,脸颊一时有些发烫,她垂了眼,从锦袋里挑出一颗浅黄色的糖,又把糖塞进嘴里。
甜滋滋的味道渗入舌根,陆宜祯却在此时想到一个问题:“意哥哥,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这种五颜六色的糖?”
难不成,难不成是要给哪个姑娘的?
“早前听闻祯儿妹妹要与我祖母一起来奉山,我便把糖买来备着了。”
隋意温然地笑看她。
“如今一看,倒是没有准备错,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原来,那姑娘是她。
陆宜祯含着糖,只觉舌根甜得发腻。
“辛苦了一路,我带祯儿妹妹去厢房罢。”
陆宜祯点点头,捧着糖袋子同他跨出堂门。
沿路经过瓦舍楼阁,隋意便尽责地为她解惑,哪里是藏书的、哪里是上课的、哪里又是禁闭挨罚的……
姑娘目不转睛地看着,仿佛能渐渐地拼凑出她心底的少年在这渡过的两年岁月。
纵然那两年里没有她。
陆宜祯的厢房紧邻着隋家老太太。
老太太早她一些时候进房,现在已洗漱好歇下了。
推开东侧的房门,陆宜祯往里跨进一步,又把脚缩回来。
她转身望向檐下的隋意。
“意哥哥。”
再多的话却怎么也不出来了。
总不能告诉他,她有些舍不得他,不想这么快就和他分开罢?
“祯儿妹妹快去歇息。”隋意轻声保证道,“待养足了精神,明日我便带你把整个奉山都玩儿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