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 交易
施瓦伯格事后反思过很多次。德国人是善于反思的民族,唯有不断反思,方能前进。那时候他刚回国,出于一个极为特殊的时期。战俘生涯中经历的羞辱、饥饿和病痛放大了独孤感,他迫切地需要温软的床铺、热情的拥抱、美味的食物……以如果是以前的那个亚历山大·冯·施瓦伯格,他绝不会为收到一束花就沾沾自喜,与之相反,他会把花摔到送花人脸上。但毕竟十年半过去了,施瓦伯格的精神到达了极限。他软弱地容忍自己依附于一个无耻的同性恋,甚至没有拒绝对方过分的要求,即便生理性的恶心令他浑身僵硬……
巴斯蒂着照顾的旗号,顺理成章地搬进了施瓦伯格的卧室。“要是你不反对的话,”这家伙还装模作样,“更方便,不是吗?要是你再做噩梦,我马上就会发现的。”这本来就是他的房子,施瓦伯格本来就没有拒绝的权力。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我们可以去港口瞧瞧。”巴斯蒂,开着床头灯,怀里摊开一本书。才九点钟,他尚无倦意,“汉堡港很大,哦,应该,非常大,特别大。我爸爸认为投资港口是笔划算的买卖,他雄心勃勃,要在这上面大赚一笔。”
“位置优越。”施瓦伯格,他其实紧张得要命,浑身好像竖起了尖刺,巴斯蒂一举一动都能叫他的心脏砰砰猛跳,“以前……”
“是的,地理位置是一项重大因素。不过离着民主德国太近了,你知道吗,原本汉堡有机会成为新德国的首都。好吧,波恩是个挺好的城市,但比不上汉堡,我认为。你觉得呢?”
“波恩比较。”
“对,对,没错。”
巴斯蒂滔滔不绝地兜售汉堡的优点,在他看来,汉堡是全欧洲最优秀的城市。“……需要大量你这样的优秀人才,”他扔掉那本书,躺下看着施瓦伯格,“等你身体恢复了,想找什么样的工作都能找得到。当然啦,要是你不想工作,也无所谓……实在的,我觉得工作乏味透了。”
“你不喜欢在银行工作?”
“不喜欢,讨厌极了!那群老家伙穿着浆得过头的西装,一本正经,好像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我在办公室要闷死了!他们和我爸爸一样,眼里只有钱。要是找到借口能多扣客户一芬尼服务费,他们僵硬的嘴角就露出一丝笑意……要是能扣掉一马克,他们简直要开瓶香槟庆祝了!”
“那我以后可不能去银行上班。”
“千万不要去!虽我爸爸必然双手赞成你去银行,可那工作除了耗费生命外我看不出任何意义。”
这一晚,相安无事。施瓦伯格在巴斯蒂的连篇废话中睡着了,没有做梦。然而睡在一起,迟早要发生肉体关系,尤其巴斯蒂忍了几个月,耐心早就消耗殆尽。第二天,也就是礼拜天夜里,外面下起了冻雨,气温骤降,沙砾般的冰晶噼里啪啦地敲窗户。施瓦伯格缩成一团,蜷在床沿——这是他养成的习惯。后来,半梦半醒之际,一条手臂揽住他的腰,把他拖进了温暖的地方,充盈着剃须水的气味。施瓦伯格下意识往床沿挪去,又被拖回来。这次他感到后背靠上了一块坚实的胸膛,不那么瘦,但同样散发着热度。他安静下来,睡着了。等他挣脱了梦的束缚,半睁开眼睛时,才发现他正睡在一个人怀里,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西西伯利亚的那间屋。但很快施瓦伯格就明白过来,是巴斯蒂。
“醒了?”巴斯蒂听起来十分清醒,他用手臂将施瓦伯格箍在胸前。而施瓦伯格清晰地意识到,有根坚硬的东西正顶着他的后腰。
“你总是乱动,像只调皮的猫那样蹭来蹭去。”巴斯蒂,无可奈何地低叹。他似乎察觉到了施瓦伯格的紧张和恐惧,但并没有松开的算。“我不是坏人,阿历克斯,我真的喜欢你,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开始了……所以,”巴斯蒂亲了亲施瓦伯格的耳朵,“我可以吗?”
施瓦伯格让瓦格纳姐订购了几盆植物,摆在办公室。如今他对那女人讲话的口气温柔极了,每句话都用上“请”和“谢谢”,还给她买了几盒饼干。瓦格纳姐欲拒还迎地收下,转头就带去了茶水间。工会的那群无事忙肯定认为施瓦伯格做出了让步——没错,他承认自己是让步了,只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工作。昆尼西明显认可施瓦伯格的改变,因为他再度流露出了那种软弱的表情,聊天的内容也从天气扩展到了日常生活。傻瓜,施瓦伯格给植物浇水,他终于赢回了一局。
“您最好少浇点水。”
施瓦伯格放下水壶,“这种花不喜欢水?”
“不是那么喜欢水。”昆尼西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法式衬衫,同性恋的口味。“我邻居养过那种花,他告诉我这个品种要少浇水。”
“好的,我记住了。”施瓦伯格把那盆花与其他几盆分开摆放,“你今年在花园里栽了什么?”
“普通的花,玫瑰、风信子之类的……”
“你的邻居似乎种了很多绣球。”
“对,穆勒先生喜欢绣球花。他养花很有一套,能让红色的绣球花开出蓝色的花朵。他给了我几颗苗,可惜我不是那么擅长培养花木。”
施瓦伯格坐下,喝了口咖啡。“最近经常下雨,我猜是养花的好时机。我租住的房子有个很的院子,房东什么也没种。我雇了个花匠,让他看着随便栽点儿好养活的花草。结果,他告诉我,那片地的土太差劲了,缺营养。大概是这个意思,他满嘴巴伐利亚话,我听不太懂,但不得不装出明白的样子,付给他钱。”他晃了晃头,“唔,赔钱的买卖。”
“可以施肥……种点蔬菜。”
“种菜吗?好主意,等我去问问……不过这次我得雇个会讲标准德语的花匠。”
昆尼西笑了一下,抿住嘴唇。实在的,无论观察多少次,施瓦伯格都无法理解昆尼西为什么会和费恩斯“勾搭”在一起。那美国佬实在太普通了,施瓦伯格捏着鼻子也挑不出半个优点。假设这是一桩生意,那昆尼西估计已经输光了所有的房产。不划算,施瓦伯格假装研究一份文件,他怎么也想不出昆尼西能从费恩斯那获得什么利益,最后只能归结于看不见的方面。不定费恩斯具有超凡的性能力,才让昆尼西如此恋恋不舍。当真愚蠢,明明只需要用更少的钱,年轻英俊的东欧穷鬼就能任他挑选。昨天塞巴斯蒂安·赫尔曼又寄了一封信,施瓦伯格看都没看就让瓦格纳姐退了回去。至少在与巴斯蒂的交易中,自己还获得了利益——家族的财产可不是笔数目。这才可以称之为好买卖,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