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 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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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斯蒂发了通脾气,喋喋不休地描述他是如何担心施瓦伯格的安全,以至于夜不能寐。“那只是很的一笔钱,”他重复了可能有五十遍,“你如果需要钱,我可以给你!”

    “这是我应得的。”施瓦伯格坚持,“我在苏联十年半,十年半——”

    十年半的痛苦化作一叠马克纸币,虽然不能完全相抵消,但聊胜于无。不过,施瓦伯格也向巴斯蒂道歉,对于难得的一份关心,他不能不识好歹。夜里,巴斯蒂抱着他,像个孩儿似的将头埋在施瓦伯格单薄的胸口。“你不能扔下我,听到了吗?阿历克斯,你决不能扔下我跑掉……我简直吓坏了……”

    “对不起。”施瓦伯格心地用手指梳笼那头柔软的褐色头发,“我很抱歉。”

    “答应我,你要陪着我。”巴斯蒂咕哝,“你得发誓。”

    “我陪着你。”

    “你发誓!”

    “好吧,我发誓。”

    “那我勉强原谅你吧。”巴斯蒂搂住施瓦伯格的腰,“我爱你,阿历克斯,真的,我爱你。”

    赤裸的躯体相偎依,很快就热了起来。巴斯蒂的动作还是那样温柔,但与之前一样,无论怎样调动精神,施瓦伯格仍然没能感受到任何快感。

    暮春,太阳照耀着繁忙的都市。雨停了,院子里的花苗露出翠绿色的脑袋。施瓦伯格考虑了几秒钟,还是决定带上雨伞。隔着街道,邻居向他点头致意。那是个极为高大的男人,留着络腮胡,手里牵着一个女孩。施瓦伯格认出,那撇着嘴一脸怪相的东西就是管他叫“不高兴先生”的野丫头。邻居将野丫头女儿塞进轿车,缓慢地开出街道。施瓦伯格看着那辆自家出产的汽车,胸中升腾起一阵稀薄的自豪。

    汉诺威地理位置相当优越,水系和铁路四通八达,每年举办的工业博览会堪称德国的一大盛事。为了准备博览会,施瓦伯格从去年就开始忙碌。他很清楚,要想冲击更高的位置,必须保证博览会万无一失。施瓦伯格尽心尽力地负责各种事项,同大人物们寒暄应酬。等一切结束,手里抓满了订单时,他悬着的心脏才缓慢地落回正确的位置。结果这一松弛导致病毒趁虚而入,在汉诺威的最后一晚,施瓦伯格发起了低烧,真稀奇,他好像已经很多年没生过病了。

    作为施瓦伯格的技术顾问,昆尼西理所应当地参与了博览会的工作。施瓦伯格没有带他去应酬,而是给他安排了更合适的位置。毕竟在繁忙的博览会期间,如果这个脆弱的家伙心理崩溃,他还得分出时间安抚那颗破碎的心。现在博览会结束了,施瓦伯格躺在酒店床上,强撑着在备忘录上写了几行字。最终,头晕让他不得不放弃了工作。

    虽然已经到了春天的尾巴,但夜晚还是有几分冷意。昆尼西披着件浅灰色的羊毛开衫,白衬衣没有半条褶皱。“真不好意思,”施瓦伯格,“你一定很累了,但是——”

    “您还好吗?”昆尼西轻手轻脚地踩在地毯上,姿态活像一只猫,“听您生病了。”

    “轻微的发热,”施瓦伯格靠着枕头微笑,“坐吧,卡尔,我感觉得有半个多月没和你聊一聊了。”

    “前天您还找我——”

    “叫我阿历克斯。”

    昆尼西抿了抿嘴,坐进圈椅,双手摆在膝头。日光灯照着他的金发,淡淡的一个光圈。

    “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

    “帮我开窗子,我想透透气。”

    “您在发烧。”

    “开。”

    昆尼西把窗户开一条缝隙,湿润的风涌了进来,鼓动窗帘。“我叫了客房服务,”施瓦伯格,“我饿了,不过没胃口。咱们德国真是没什么美食,别那样看我,看我我也得,就连慕尼黑也一样,巴伐利亚的饭菜可没比德国北部强到哪里去。”

    “今年你喜欢的球队表现不错,对吧?”

    “目前的势头……很好。”

    “唔,耽误你看球了。”

    昆尼西沉默了,单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施瓦伯格叹口气,“陪我会儿话吧,卡尔,你这样一声不吭可真不算是良好的习惯,会影响你升职的。兰德曼非常看好你,不要让他失望。”

    “我……”昆尼西眨了眨眼睛,“我……”

    就在他准备讲点什么的当口,晚餐送来了。昆尼西得到了一杯苹果气泡水和一碟蛋糕。他低着头抱着碟子,模样活像个孩子。“你时候,如果生病了,你母亲会给你喂饭吗?”

    “会。”

    “真幸福。”

    昆尼西抬头看了施瓦伯格一眼,似乎对他手里的面包持反对意见。面包是最好的食物,施瓦伯格想了想,“那你会盼着生病吗?这样就不用去学校,可以在家里舒舒服服地享受妈妈的疼爱。”

    “我不怎么去学校。”

    “什么?”

    昆尼西喝了口气泡水,缓慢地讲起他的学生活。他不爱去学,只喜欢在家里读书。母亲纵容了儿子的任性。“其实不利于学习,”昆尼西低声,“后来到了中学,我认识到了这点,就主动多了。”

    “你完全可以在家请个教师。”

    “还是得去学校。当然,我在学校与同学们格格不入。我不知道该怎么与同龄人相处。”他露出一丝茫然,“我想加入足球队,可是……走出去实在太难了。”

    施瓦伯格病了三天,加上获得的假期,他一共休息了一个礼拜。感冒药令人昏昏欲睡,他成日缩在被子里,在冗长的梦境中徘徊。有段时间,他半梦半醒,听着自己沉重滞涩的呼吸,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睛。阳光晴朗,他坐在窗下,院子四周长着高高的白杨。“还不错吧?”一个声音,“我们村挺美的,是不是?”

    “你怎么还没死?”施瓦伯格,他穿着工作服,蓝色的,肥大的袖子卷了好几层,“我该用刀把你剁成碎屑……多少次,我拿着刀都想杀了你。”

    “杀了我?”阳光下,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门外,“这就是你真正的想法吗?”

    “你害得我——”

    “这不是我的错。”

    “难道是我的错?”

    “为什么你要来侵略苏联呢?”人影痛苦地,“阿廖沙,看看我的房子,看看我的树,难道不漂亮吗?我费了好大劲才修补好了房顶……”

    “不许用那个下贱的名字!”

    转眼功夫,施瓦伯格坐在一地瓦砾中。他站起来,凭借太阳确定方位,开始往西走。他要回德国去,回到他的祖国。走啊,走啊,他走进城里。汉堡港巨大的货轮拉出响亮的汽笛,他望着不同颜色的集装箱,看到巴斯蒂靠着船舷,高兴地冲他挥手。

    “你要去哪里?”施瓦伯格匆忙地穿过人群,“巴斯蒂,你不是要陪着我吗?”

    “我要回我家去。”巴斯蒂笑嘻嘻地举起一个呱呱啼哭的婴儿,“我已经结婚啦!你忘了吗,阿历克斯?看看,这是我的孩子!”

    “对,你结婚了。”施瓦伯格站在船下,突然发现刚刚的急切和热情消失得一干二净,“所以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的没错,我们没关系了。”

    施瓦伯格转头离开,抛下繁忙的港口,朝东方走去。这里不是他的家,那里也不是。他的家在白雪皑皑的远方,石头房子里烧着暖烘烘的床铺,木桌上摆着香气扑鼻的面包,想吃多少有多少——那才是他的应许之地!他奔跑着,穿过亮晶晶的枞树林,穿过冰封的河面……看到了,看到了,他看到了闪烁的灯光,有人在呼唤他,温柔而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