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 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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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1

    下雪了。石头屋里暖和,热乎乎地烧着炉子。窗户玻璃上结满了冰花,水汽充满整间屋子。

    “起来,起来。”一个声音,“来,你想要什么?”

    “我想——我想要苹果,甜甜的苹果。”

    他闭着眼睛,感到落进暖烘烘的怀抱。“苹果,甜甜的苹果,还有什么?”那个声音问道,“还要什么?”

    “我想——要一双靴子,牛皮的靴子。”

    “牛皮靴子,已经学会爱美啦!真了不起。”

    “可以给我两双靴子吗?”

    “可以,可以。等你长大了,你会拥有更多的靴子。好啦,睡吧,睡吧,亲爱的,睡吧,我的宝贝……睡吧。”

    施瓦伯格醒来,身上盖着厚实的毛毯。很热,壁炉里的木头哔哔啵啵地燃烧着。他嗅到水汽、茶叶的香味和甜腻腻的奶油味儿。果然,雅各布端着托盘出来,见到他便扬起眉毛,“外面很冷——快下雪了。”

    “天气预报是这样。”施瓦伯格咕哝。

    雅各布将托盘放到圆桌上,然后坐下。“我得去值班,晚上八点钟。”他给杯子注入茶水,“记得早睡,明早我会过来。”

    “开车去。另外,薪水谈好了吗?”

    “谈妥了。”

    施瓦伯格喝了点茶,黄油饼干松软可口。伯莎走过来,试图舔舐饼干碎屑。雅各布拎起伯莎的后颈皮,将她放到沙发的扶手上。雪球也跳上沙发,用鼻头碰触女儿。两只猫安静地趴在一起,雅各布,“圣诞节,你想要什么礼物?”

    “苹果。”

    “苹果?好吧。”

    “现在离圣诞节还远得很。”

    “要先规划一下,不是吗?”

    “你最好换个不上晚班的工作。”施瓦伯格,“这很麻烦……妮娜会埋怨你的。”

    “但是赚钱多。”雅各布拿起一块饼干看看,“我问过陛下了,租一整栋房子要花更多的钱。”

    六点半,雅各布冒着风雪出发了。他开着车,尾灯在街尾消失。施瓦伯格擦了擦窗户玻璃,很冷,窗棱堆满了白色的雪。

    自从“真相大白”后,似乎他们才开始“真正地”相处。施瓦伯格无法定义“相处”,只是他不再伪装,不必硬是假模假样地微笑,讲话故弄玄虚。不用假笑之后,他彻底变成了德国人——冷淡,缺乏表情。而雅各布也变了:他松弛下来,没错,“松弛”。他甚至敢于同施瓦伯格争吵,一个礼拜六,在护士离开后,雅各布气势汹汹,“你为什么不让库戈尔女士给你量血压?”

    “我讨厌量血压。”

    “不行,你必须,听着,你必须量血压。这是医生的要求。”

    “我才不要听吸血鬼的谎话!”

    “医生不是吸血鬼!”

    雅各布激动地挥舞双手,也瞪着眼睛。施瓦伯格望着那张斯拉夫人的脸,“……你要是不想呆在这,就走。”

    “我不会离开的。”那俄罗斯人。

    争吵是一种发泄,雅各布大概无法接受施瓦伯格的身份。想想看,一个纳粹分子,活生生的,从未悔过的法西斯恶徒。施瓦伯格不担心雅各布会谋杀他,没必要,那野崽子拥有了稳定的工作,固定居所和女朋友,他不会为了发扬正义就犯下谋杀的罪行,搭进自己的前途和生活。雅各布也没有虐待他,依旧每周末登门,煮牛肉,烹茶,浪费面粉和黄油做甜腻的饼干。

    但就算雅各布要杀了他,施瓦伯格也觉得无所谓。没关系,与雅各布争吵过后他经常这样想,死亡并非全然的坏事。

    如果还有什么改变,施瓦伯格凝望白雪皑皑的花园出神,那就是他好像很少思考了。他还在上班,下班后回家,尤其面对雅各布时,他的大脑经常处于空白状态。他安静地坐在壁炉前,抱着猫,有时一两个时也看不下一页书。有些东西确乎在倏然的时光中消逝了。

    电话响了,是雅各布。

    “感觉怎么样?”

    “有点冷。”

    “我把电暖气摆到你床角了,开就行。”

    施瓦伯格上了楼,才八点半,他就躺下,关了灯。甜蜜的梦境如果能够继续就好了,石头屋,厚实的床,邮差的铃铛叮铃铃响。信!他的信。他也想做一名邮差,从街道这头到那头,口袋里塞着酒瓶,神气地驾驶雪橇。

    “你的信。”邮差,头顶的星空熠熠闪光,“啊,还有一封!也是你的信。”

    他抱着信,快活得不得了。水开了,香甜的苹果摆在桌上。“该睡觉了。”那声音,“听话,亲爱的,明天起来,你就长大了。”

    “那我能有新靴子吗?”

    “会有的,你会有新靴子的。”

    天黑黢黢的,窗帘遮住了光。选择在这个时间休假比七八月舒服,施瓦伯格翻过身,雪球缩在他的腿边,毛茸茸的一团。

    一个人轻手轻脚地上楼来,影子又高又瘦。

    施瓦伯格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熟睡。影子走进了,在床前站立。一股雪的气息,遥远的,北方的雪。

    影子俯下身,用冰凉的手指抚摸他的头发,轻柔的动作仿佛一场幻梦。然后,影子拉起被子,掖起被角,又停留了片刻,才慢慢离开,关上了门。

    “明年休假……”雅各布翻看相册,“嗯,明年你真的不退休吗?”

    “退休。”施瓦伯格膝头也放着一本相册,里面是雅各布拍摄的照片。雅各布用二手相机拍了许多照片,他们去了新天鹅堡和许多镇,还去瑞士转了转。照片是从费恩斯那冲洗的,雅各布,“迈克”给他了八折。

    “真的?你决定了?”雅各布凑过来,“你决定退休了?”

    “我觉得……上班也没太大意思了。再过几个月吧,过了新年我就交辞职申请。”施瓦伯格合起相册,“满公司的懒鬼和傻瓜,如今连工程师也没几个像样的。”

    “这次是真的退休?你过好几次了,可哪次你都不肯退休。”

    “不,是假的,我才不要退休。”

    雅各布的身体很热,那种遥远的冰雪的气息早就被炉火烧烤殆尽。“退休很好,迈克和陛下早就退休了,不是吗?”他握住施瓦伯格的手,“你们是同事,对不对?我想……我有个想法。”

    “什么?”

    “我想租一整栋房子。”

    “可以,我想卡尔那有很多房子。”

    “我的意思是,”雅各布犹豫了一下,“你愿意搬过来住吗?不要搬到乡下去……搬过来,我们住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