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 黑洞
一个阴沉的下午,施瓦伯格约见了他的财务顾问。他的财务状况好得不能再好了,多亏了泡沫经济,随便买的几只股票也收益不菲。秃顶的男人脸上泛着油光,不停地用手帕擦拭额头,“就是那次房屋的交易——”
施瓦伯格看着窗外涌起的浓云,“我倒认为那是笔好买卖。”
发走了财务顾问,他去银行取了些现金。钱是最肮脏的东西,他坐在壁炉前,膝头摆着几沓纸币。从苏联回来后,他受够了贫穷的屈辱,发誓要过上体面的生活。如今,愿望实现了:施瓦伯格环视客厅,他拥有一整间暖和的房子,舒服的躺椅,壁炉,一副圣母像和两只猫。花园里栽种着苹果树,只要他愿意,园丁会为他种下最美的花儿。更别提那辆车……雅各布非常喜欢那辆新款轿车,他终于攒了点钱买了辆二手车,但仍不时渴望地盯着那辆E32。每次出去玩,轮到他开车,雅各布总是异常兴奋。
“这是我一辈子都买不起的车。”
“胡,车这种东西……”施瓦伯格盯着壁炉摇曳的火焰,“车这种东西……”
火苗一闪,马克纸币的边缘卷了起来,很快出现一个的褐色斑点,进而燃烧。真有意思,施瓦伯格又把一张纸币放进壁炉,“真有意思……”
钱能带来优渥的生活,他现在拥有很多钱,全部是他这么多年来辛苦挣下的。但钱从未给他来带如此的愉快感觉。一张,一张,又一张,施瓦伯格将纸币丢进壁炉,专心致志地观察火焰如何吞噬他的血汗。微弱搏动的心脏似乎恢复了活力,他感到轻飘飘的,身体里充满了轻盈的空气。灰烬四散,旋转飘舞。伯莎冲出来,用后腿站立,伸长了前爪拨弄那些昂贵的灰烬。“傻瓜。”施瓦伯格干脆把最后一沓纸币全部丢进壁炉,“高兴吗?没错,我也很高兴。”
傍晚,雅各布下班了。“啊,今天忙得要命。”他穿着难看的厚夹克,带着一股机油味。“今天感觉怎么样?吃药了吗?”
“不去找妮娜约会么?”施瓦伯格望着电视屏幕,“你不用每天过来。”
“她最近有心事,要自己一个人静一静。”雅各布一屁股坐下,紧紧挨着施瓦伯格。他就喜欢亲密的身体接触,非常坏的东方习惯。“啊,你看,苏联……”
“很糟糕。”
“是吗?不知道我妈妈会怎么样。”
雅各布的脸色暗淡下来,“我妹妹算结婚呢!这可怎么办?”
“以后,你可以把你妈妈接过来。”
“什么?”
“你可以把你妈妈接过来,如果她愿意的话。”
“这是个好主意!”雅各布攥紧拳头,“是的,没错,我可以把妈妈接到德国来!虽她大概不会同意。她讨厌德国人,讨厌德国的一切。但我会写信告诉她的,德国现在变了,和以前不一样。我在德国也找到了工作,要是妮娜没有讨厌我,我们——”
那张斯拉夫人的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渴望与憧憬。未来,施瓦伯格出神地想,雅各布拥有最宝贵的东西,闪闪发亮的,充满可能性的未来,而他——
“我想出去吃。”他,“我订了位子。”
吃过饭,施瓦伯格让雅各布开车。“这辆车非常棒。”雅各布不可避免地陷入亢奋,“就是太贵了。我听了价格,算了算薪水,这辆车我大概一辈子也买不起。”
“公司很快会推出新车型,我想,这款车马上就要降价了。”
“降价了估计我也买不起。”雅各布啧啧嘴,“明天我给你煮牛肉汤。那种法国汤我也可以学着做。你很喜欢那种汤,是不是?我注意到了,你每次都点它。”
回到家,他们下了一会儿棋。“陛下和迈克去美国了。”雅各布用指尖按住一枚跳棋棋子摇晃,“陛下让我注意水管,迈克偷偷告诉我,根本不用盯着水管。那些水管刚刚维修过,没有任何毛病。他,陛下总是这样,每次出门前要检查三遍门窗。看在上帝的份上,街上住的所有人都互相认识……”
“我要写信告诉卡尔。”施瓦伯格已经熟练掌握了跳棋的规则,“让他把费恩斯从房子里赶出去。”
“千万别!”
“今晚写,明天就寄出去。”
雅各布紧张得要命,施瓦伯格瞅瞅他,放下棋子,“我赢了,还有,我只是开个玩笑。卡尔不会把费恩斯赶走的,几十年过去了,他要是有这个算,那美国佬早就滚回老家了。”
又下了一局,依旧是施瓦伯格获胜。雅各布收拾棋子,施瓦伯格抚摸雪球的后颈,“你要上大学吗?”
“不,当然不,我要赚钱。”
“你这傻瓜,上大学是特别美好的经历。”
“也许,不过我得先赚够钱。很多人跟我,上不上大学压根无所谓,不影响我的收入。只要我把活儿干好了——”
“那是些目光短浅的白痴。”施瓦伯格又望向壁炉,“很久以前,我还念高级文理中学的时候,梦想就是进入洪堡大学就读。别用那样的眼光量我,我成绩在学校一直是第一名。但我那可敬的父亲反对我去念大学。在冯·施瓦伯格家,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去读大学,更不会去学习德意志文学。‘那都是没用的玩意儿!’他喝得醉醺醺的,用皮带抽我的背。后来,我逃走了……连高中毕业证也没拿到。”
雅各布慢慢将棋子放进盒子,“真……真可惜。”
“他写了封信,和我断绝父子关系。我求之不得。从到大,我做梦都想杀了他。”轻飘飘的感觉回来了,热流温暖了他的手脚。“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棍和罪犯。”
“有机会的话,还是得念大学。你想做优秀的工程师,就得学习,读很多书。卡尔是公司最好的工程师,他就是大学生,还念过硕士课程。”施瓦伯格拍拍雪球的脑袋,猫抖了抖耳朵,“——我可以借给你钱。”
“谢谢,要是能进大学……”雅各布迟疑地眨着眼睛,“我试试看。”
第二天是礼拜六。施瓦伯格清早起床,雅各布收拾停当,准备出门去购买最新鲜的牛肉。他开着车离开了,没过多久,施瓦伯格还在看着来自苏联的最新消息,雅各布飞快地冲进门,一手拎着一大袋牛肉,另一只手托举炸药包似的举着一个包裹。
“妈妈寄来了信!”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特亚……收……帮我……我……”
牛肉丢在厨房,施瓦伯格看着雅各布开那个来自遥远雪国的邮包。是邮包,其实也就是一只大信封,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几样东西。“这是,本子,”年轻人双手微微发抖,“这是我爸爸的本子。嗯,这是,照片,这是信。”他迫不及待地开本子,快速翻动,“这是我爸爸的字吗?天哪,这也许是他的日记。嗯,让我看看妈妈怎么……”
本子摊开摆在桌上,纸页泛黄,字迹模糊。“妈妈写了很多。她真是不可思议,还能找到爸爸的……爸爸的遗物。但这不是我爸爸的本子。”雅各布将本子合起,重新翻开,“你看,果然不是他的,这是爸爸战友的日记本,他最喜欢的那个战友了。这里有他那位战友的名字。”
雅各布清晰地读出那五个字母,那个低贱的、噩梦一般的名字。
“阿——廖——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