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 白夜
在伊万诺夫的每次叙述中,都用同一句话开始:“阿廖沙啊,他是个挺有意思的家伙。”
“他从家里跑出来,因为他那有钱人的父亲没有分给他一寸土地。他上过学,非常聪明,会算账,大家的帐都交给他算,没一次出错。他个子很矮,的,比女孩子还,但非常凶。有次买不到合适的衬衣,只能给他穿女式衬衣,他气坏了。他会修补毛衣,给毛衣缝上五角星。他会编织花边。他见过大世面,知道什么是‘保温杯’。他喜欢甜饼干和奶酪。他会做美味的炖菜,虽然就只有些土豆。他能把圆白菜切成细细的丝,做成酸菜。完仗之后,他想当个会计。他不喜欢西伯利亚,但被服了:西伯利亚有美丽的森林,一望无际的原野,住在那里会又安静又舒服。你爸爸常,他和阿廖沙约好了,等完了该死的德国佬,伟大的苏维埃联盟取得胜利,世界重新恢复和平,他们俩就去西伯利亚生活。他们会过得很愉快,冬天,风呼呼地吹过玻璃,他们就躲在火炉边取暖,看着北极光在外面的天空上闪烁。他们一起读书、看报纸,喝点茶,吧嗒吧嗒地抽烟斗、唱歌,讲故事。他很会念报纸,因为他读过很多书,能把字母放到正确的位置。”
故事的结尾通常是一致的:“‘唉,可惜阿廖沙死啦!德国人的坦克杀死了他。’”
“你爸爸很喜欢他这个朋友。他经常喝酒,那时候没什么娱乐活动,大家都喝伏特加取乐。他喝了点酒,醉醺醺的,坐在椅子里,揉一会儿脸,然后就给我讲阿廖沙的事。他,没人听他讲阿廖沙,他也不愿跟别人讲。他很想念阿廖沙,可离开的人不会回来。‘他的心很硬。’你爸爸,‘他的心硬得像叶尼塞河冬天结的冰。我给他买了那么多饼干吃,省下黄油和奶酪喂养他。可他不会为此感激我。以前我经常取笑他太矮了,像个女孩,他就记恨在心。其实他不想和我去西伯利亚。唉!他不想,我清楚。他终归是要回到大城市去的。’”
雅各布放下一页信纸,继续慢慢地读这封充满了支离破碎回忆的信:“有次我逗他,让他讲讲阿廖沙。他就低下头,露出非常伤心的样子。他,‘真对不起,亲爱的塔佳,我不该老想着他。对不起。’我安慰他,‘没关系,他是你的朋友,你思念他很正常。’你爸爸就总是叹气。”
“他真的很思念阿廖沙。他,他和阿廖沙都挺可怜,两个人都没人要。一个清,他的村子被德国人的炸弹夷为平地,只有他活下来,没过多久,他的未婚妻柳德米拉被德国人残酷地杀死了。从那起他就再也没了亲人。阿廖沙也差不多,他父亲不要他,也没人给他写信。我想,可能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你爸爸和阿廖沙成为了朋友,孤独的人寻找到了精神上的共鸣。”
“后来……”雅各布又翻过一页,“那天,我不得不回忆那天,抱歉,我的孩子。那是个冬日,一切都好好的,没什么异常。我们那时住在你爸爸分配的房子里,不大,但有浴室和厕所,离造船厂也很近。几个礼拜前,你爸爸突然告诉我,他想明白了。‘我不喝酒了。’他,扔掉了所有酒瓶,‘喝酒是糟糕的习惯。我要做爸爸了,得给雅沙做个优秀的榜样。’我取笑他,如果生的是女儿呢?他,那就更不能喝酒了。”
“‘我想清楚了,亲爱的塔佳。’他坐在那,胡子拉碴的,‘我想明白了,总想着阿廖沙也没用。他已经不在了,永远不可能再回来。算了,就这样吧。’他经常这样,不过这是最认真的一回,‘算了,就这样吧!这么多年了,我也得过我的生活了。’”
“我以为他振作起来了。不是你爸爸以前是个颓废的人,他工作很努力,可我能感受得到,他不高兴。他试着起精神,带领他的工人们争取最佳队的流动红旗。他攒钱,计划买一台家庭录像机。但他就是不高兴。战争摧毁了他内心和精神——请注意,我不是指责他精神脆弱。我没有真正经历过战争,虽然我出生在列宁格勒,不过那时我母亲带着还是婴儿的我逃到了塔什干,战争结束后才回来。你爸爸是真正经历了战争的人,他是战斗英雄。我始终认为,荣誉和勋章无法弥补内心的创伤。他的家人、未婚妻和阿廖沙都被德国人杀死了……他亲眼目睹了最可怕的死亡,不止一次。”
雅各布抽了抽鼻子,“……那天下午,我们还一起吃了饭。他会腌酸菜,到了秋天,就弄些圆白菜腌制。我看着他吃掉了酸菜,他把奶酪给我吃。很正常,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到了晚上七点钟,他突然站起来,要给我买点饼干。我我不需要饼干,而且这时候商店已经关门了。他执意要去。我从楼上看着他离开,他穿着厚工作服,里面是他最爱的旧毛衣。他的样子与平时没有区别,步伐也很坚定。我在家毛衣等他回来,心里总是扑通扑通跳。卖饼干的地方不远,两个时过去了,他也没回来。我准备出去找他……邻居跑来敲门,告诉我出事了。”
“人们把他从涅瓦河里捞了上来。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眉毛和脸颊上结着冰。我一下晕倒了。实在的,我的孩子,醒来后我特别恨他——他绝对不是失足掉进河里,他是自杀。我疯了似的把他的东西都扔掉了,我恨他骗我,恨他只想着自己。你马上就要出生了,他却选择去死,丢下他可怜的妻子和孩子。为什么?是我对他不够好?还是他觉得生活太无聊?我猜啊,猜啊。起初,我认为他是觉得日子过得没劲。他厌倦了每天去同一个地方上班,做同样的工作,回到同样的屋子,面对同样的女人,一天天没有尽头。但随着时间流逝,我渐渐能够理解他,也许就一点点,毕竟也算是理解:他被痛苦压垮了,死亡是他最好的解脱。”
施瓦伯格没怎么听进去这些漫长的回忆,他的视线始终缠绕在日记本旁的几张照片上。黑白照片有些模糊,上面的男人微微皱着眉头,浅色的眼睛忧郁地望向镜头。
这是谁?他思考着,这真的是那个阿列克谢·伊万诺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