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 冰河
他用指尖按住照片,将它轻轻拖到面前。伯莎探头探脑,它已经观察桌子很久了。
“傻孩子。”施瓦伯格咕哝,“这只是一张照片……一张旧照片。”
“大家都我不像我爸爸。”雅各布从厨房走出来,俯身揉了揉伯莎的脑袋。猫嫌弃地叫了声,甩着尾巴跑开了。他拿起那张照片举到脸边,“你看,我和我爸爸像吗?”
“……不像。”施瓦伯格仔细端详着照片,“不,你们一点也不像。”
照片里的男人长着一张俄国人的面孔,五官端正,眼角微微下垂——这让他看起来无精采。在另一张集体照中,他站在最后一排,又高又瘦,这倒是有点施瓦伯格记忆中的样子。最后一张照片里,他和一个女人肩并肩挨着。“这是我妈妈。”雅各布,“她年轻的时候!妈妈,这是他们结婚时拍的。”
塔季扬娜是个典型的斯拉夫女人,圆脸,大眼睛,嘴角含笑。她很年轻,头发烫成卷儿,精心地梳起。与塔季扬娜相比,伊万诺夫依旧是那副没精采的忧郁神情。他穿着过时的夹克衫,有些驼背。“你像你妈妈。”施瓦伯格喃喃,“你像你母亲,不像他。”
“我的眼睛和妈妈有点像。”雅各布靠着施瓦伯格坐下,“妈妈以前从不给我看这些老照片。我问她,她就哭着骂我,骂我不懂事,就知道调皮惹她伤心……我记得她突然瘫倒,用手帕擦自己的眼泪。真可怕,后来我就再也不问她了。”
“这是我爸爸。”他用手指摩挲照片,“上帝啊,这是我爸爸……我从没见过他……”
雅各布的牛肉汤在他的过分激动之下,忘记了放盐。“真抱歉,我忘记了。”他往汤里加盐,弥补过失,“牛肉炖得很烂,我认为味道还可以。我得感谢妮娜,她的菜谱是正确的。天哪,对不起。是不是太咸了?如果你不喜欢,那我们出去吃吧?我请你。”
“马马虎虎。”施瓦伯格品尝了一块淡而无味的牛肉,“像是日本人烧的菜。”
“我还没见过真正的日本人呢。”雅各布又挤过来,“听他们喜欢吃烤熟的大米,我猜那大概是爆米花的味道。你去过日本吗?”
“去过。日本人不吃烤大米。”
“那他们吃爆米花吗?”
“这我可不清楚。”
吃过饭,施瓦伯格和雅各布下了几局棋。雅各布总跃跃欲试,想要谈论他那位可敬的父亲,施瓦伯格就是不接他的话。最后,到了夜里,施瓦伯格发雅各布去睡觉,他则坐在客厅,面对那封信、日记本和照片发呆。这人是谁?他又一次拿起照片。这是阿列克谢·伊万诺夫吗?他尽可能翻找记忆,但一无所获。他杀过太多苏联红军,他们每人都长着差不多的面孔。如果俘虏了苏联人,就先挑拣出政委枪毙。政委很容易区分——
“你该睡觉了。”
雅各布热乎乎地靠过来,裹着一件睡衣,不停地哈欠,“你为什么不睡?”
“睡不着。老年人不需要睡眠。”
“医生让你注意休息——不许骂医生是吸血鬼。”
年轻的身体紧紧挨着施瓦伯格,他就喜欢这样没礼貌地挤来挤去。“今天,我拥有了一位父亲。”雅各布拿过那封信翻动,“妈妈愿意回忆我爸爸,这让爸爸似乎活了过来。我不好,但我相信爸爸不会是故意去自杀的,他肯定有他的苦衷。”
施瓦伯格凝视着伊万诺夫的肖像,“自杀都是故意的。”
“在我的国家,”雅各布的声音低下去,“我是,在俄罗斯,我听过一些自杀的事情。有个很有名的芭蕾舞演员就自杀了,没人知道为什么。好像突然之间,人们便决定死去。”
“因为他们太无聊了。”
“是挺无聊。在同一个城市,做同一份工作……爸爸难道也是因为无聊么?”
“不知道。”
“生命总归是最宝贵的,毕竟我们谁也不清到底有没有下辈子。我还没听哪个德国人自杀了,可能因为德国没有那么寒冷的冬天……冬天实在太难熬了。”
是啊,冬天,漫长的冬天。斯大林格勒的冬天击溃了第六集 团军,那些愚蠢的历史学家,信誓旦旦地声称那次战役是世界大战的“转折点”。那时他在后方修整,为前方的消息夜不能寐。那是他不相信帝国会输掉战争,他坚信伟大的德意志第三德国依旧能取得最终胜利,他将作为胜利者,被光荣地铭刻于丰碑之上。
而非像现在这样。
他本来没算活下来的。比起进战俘营,他宁可自杀。是什么改变了他的想法?他想活下去,在伊万诺夫的虐待下苟且偷生。施瓦伯格翻开日记本,几行模糊的俄文:天气晴,日照时间五时,风很大——
“在德国,也有很多人自杀。”他低声。
“还是活着好。”雅各布凑过来,“这是什么?这个人的字不怎么样,‘饼干不好吃,土豆是好东西。’”
施瓦伯格潦草地翻了几页,是他的本子,准确地,是那个名为阿廖沙的幽魂的日记。天气、日照、风,无聊的记录。“如何制作酸菜。”雅各布读着,“首先——”
“你妈妈的信和这个日记本,可以借给我看几天吗?”施瓦伯格问。
雅各布惊讶地扬起眉毛,“你想读一读吗?当然,当然。”他把信纸叠整齐,与照片一起塞进信封,然后将信封夹到日记本里,“妈妈,她要再找一找,不定家里还有爸爸的东西。她保证过,只要想起爸爸的事情,就写给我。不定她能找到爸爸的勋章……”
夜已经深了,雪球从门缝钻进来,轻柔地抖着胡须,像是不满的抱怨。她跳上床,依偎着施瓦伯格。日记本和信放在床头,施瓦伯格轻轻抚摸雪球,刚刚他将日记本开,看到“阿廖沙”时,立刻就放弃了。
他关了灯,怀里是他的猫。他竭力燃烧怒火,尝试从记忆中挖掘伊万诺夫的模样……黑暗中,他只能想起,也是在这样的冬夜,寒风呼啸,他靠着一具山一般的身体取暖。他心里满是恨意,却离不开那具躯体散发出的温度。伊万诺夫搂着他,手臂沉重地搭在他的腰上。
“等到了春天……”施瓦伯格似乎听到一个声音,“等到了春天……我就带着你……我们……”
他惊醒了,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