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 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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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东方的信和日记本似乎无法拂动施瓦伯格沉重的心弦。圣诞节快到了,他坐在办公室,盯着眼前的一堆堆数字发愣。年轻的秘书按捺不住放假的喜悦,脚步比平日轻快得多。“希望是个白色圣诞节。”秘书憧憬地,“圣诞节就该下雪,不是吗?”

    施瓦伯格不置可否,“你圣诞节要回家?”

    “当然,当然。”秘书愉快极了,“妈妈给我了好多电话……放了假我就回去。您呢?”

    “我想……”其实施瓦伯格没考虑过圣诞节,他的脑子里空空如也,好像什么也放不进去,“我可能要去海边,找个温暖的海边……”

    “夏威夷!”

    “我才不要去美国佬的地盘。”

    但秘书的提议让施瓦伯格多多少少找到了方向。他买了张前往东南亚的飞机票,单程,临时订票花了他好大一笔钱。然后他取了一些现金,至于用这笔款子做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雅各布的新生活遇到了点问题。“她不理我了。”傍晚,裹着寒风,这个年轻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开了门,坐在门廊用力磕靴子。“我不明白……她不接我的电话,也不回我的信。我去幼儿园找她,她的同事,妮娜请假了……她是变心了吗?”

    “不可能。”施瓦伯格盯着壁炉中跳跃的火星,“过来,帮我个忙。”

    他指使雅各布将圣母像挂到壁炉上方,然后叫那忧郁的傻瓜泡两杯茶来。“妮娜如果要和我分手,我也可以理解。”雅各布吸吸鼻子,捧着茶杯,眼睛湿漉漉的,“我很穷,没文化,她那么漂亮……她值得更好的男人。”

    “你跟她求婚了吗?”

    “我根本见不到她——”

    “玛利亚啊。”施瓦伯格望着圣母像,“雪球的眼睛很像圣母。”他轻声,抚摸着怀里猫儿柔软的后颈,“我喜欢拉斐尔的画,他笔下的圣母像个真正的母亲,而不是冷冰冰的人偶。”

    “这是拉斐尔画的吗?”雅各布敬畏地问。

    “你知道拉斐尔?”

    “不,我不太清楚,我只是……”

    “我可买不起拉斐尔的真迹。记住,他是个非常有名的画家,以后你有了孩子,带着他们去博物馆瞧瞧,准能看到他的画。”

    “妮娜要甩了我,我——”雅各布垂头丧气,“我完了,我不会有孩了。”

    “我讨厌儿子。”施瓦伯格取下壁炉上的水晶天鹅,用绒布轻轻擦拭,“希望你能生几个女儿。我喜欢女孩,男孩总是吵吵嚷嚷,叫人头疼。”

    “我想过这个问题。我和妮娜商量过,如果以后生个儿子,就取名阿列克谢。”雅各布更加沮丧,“女儿的话她要用她母亲的名字。可现在她连见都不想见到我!我不会有儿子或者女儿了。”

    阿列克谢。施瓦伯格想起二楼卧室床头的那封信,心头微微一颤。但也就是刹那的功夫,他就恢复了平静。“名叫什么?不会也是阿里克吧?”

    “……我想叫他阿廖沙。”

    施瓦伯格看着圣母像,圣母恬静地微笑,散发着圣光,“天哪,我得找人清理清理这幅画了。”他将水晶天鹅放回去,“看看,看看,很多灰尘……”

    “你不喜欢‘阿廖沙’这个名字吗?”

    “我讨厌一切俄国名字。”

    雪球弓起身体,用脸蹭了蹭施瓦伯格的手指,然后跳下去,踩着碎步消失了。“你该给你的儿子取个德国名字,”他,“有段时间流行法国名字,令人作呕,男孩不像男孩,女孩不像女孩。还是德国名字好,我喜欢卡尔这个名字,女孩就叫卡尔拉。汉斯、弗兰茨和赫尔穆特太过时了,现在很少有孩子叫这些老名字。托马斯太土气,到处是叫托马斯的家伙……威廉……不,威廉过于软弱。”他顿了顿,“算了,随便你,反正是你的孩。”

    “你有过孩子吗?”雅各布看了眼圣母像,“抱歉,我不该问这个。”

    “像我这种臭名昭著的恶棍是不该有孩的,对吗?”施瓦伯格喝了点茶,“很遗憾,我有个孩子,她叫伯莎。”

    “伯莎是猫。”

    “不,伯莎是我的女儿。但我抛弃了她。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大概早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这才是对生活的正确态度,遗忘,忘记那些……人和事情,专注自己。”

    他想要遗忘,而他成功了。深夜,面对阿列克谢·伊万诺夫的照片,施瓦伯格再度陷入迷惑:这是谁?他拿起照片,凝视着那双忧郁的浅色眼睛。伊万诺夫不该是这幅模样,零星的片段从记忆的深渊中浮出几颗气泡——那是个秋天,或者夏末,天空蔚蓝,白云镶着金边。伊万诺夫坐在大椅子里吸烟斗,吧嗒吧嗒,那声音特别讨人嫌。

    “喂,我,厨房里有新鲜的圆白菜。”

    “你想吃炖菜吗?”

    “泡点酸菜!你就不能动动脑子!”

    他坐在桌子前写东西,算账,审核那些细的条目。“喂,”两只热乎乎的大手按住他的肩膀,“阿廖沙,你吃过巧克力吗?”

    回过头,他和伊万诺夫的灰眼睛正好四目相对。那张脸刮干净了,头发整整齐齐地抿着,就是耳边滑稽地翘起一撮卷发。伊万诺夫鼻尖通红,脸上的伤疤也跟着泛起了红色。

    “我吃过。”

    “哎呀,妈的,你们这些法西斯,肯定是抢的巧克力。”伊万诺夫用力揉他的头发,捏他的脸和耳朵,然后哼着歌儿离开了。

    “莫名其妙。”施瓦伯格闭上眼睛,浓雾掩住了伊万诺夫的脸,遮住了桌子和账簿。他摇摇头,再睁开眼睛,照片里的那个人依旧注视着镜头,眼角下垂,看起来悲伤又难过。

    有人在敲门。

    “你还没睡。”雅各布走进来,脚边跟着叫个不停的伯莎,“我洗干净了。”他伸开手,叫施瓦伯格检查,接着一屁股坐到床上,“你在看我爸爸的照片吗?他挺英俊的,对不对?比我英俊。我的脸实在太圆了。”

    “我不认识你爸爸。”施瓦伯格。

    “是吗?”雅各布缓慢地耸了耸肩,“我在想……亚历山大先生,嗯……要是妮娜和我分手,我可以搬回来住吗?我住楼下,每个月支付你房租。”

    “我可不要跟卡尔抢生意。”施瓦伯格将照片夹进日记本,“这个坏东西,一去美国就把诺言忘了,也不给我写信,也不给我寄明信片——”

    “不定是路上耽搁了。”

    “肯定是费恩斯不许他给我写信,美国佬没一个好人。”

    雅各布轻轻笑了笑,拿过日记本翻了翻,“阿廖沙。”他咕哝着,“这是个挺好的名字呀。阿廖沙是爸爸最喜欢的朋友,这不是很有趣吗?我爸爸叫阿列克谢,他也是阿廖沙。他们有一样的名字,一样的遭遇……阿廖沙死在哪了呢?爸爸应该很想去见他。等我什么时候有机会回苏联,我就帮爸爸听听,看看能不能找到阿廖沙……”

    非常可惜,雅各布没机会回“苏联”了。1991年12月末,局势已经无可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