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 誓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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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八十年代,整个世界就好像疯了——不,施瓦伯格思考过,其实这个世界一直处于疯癫的无序之中,战争就是无序的表象。1938年,他离家出走,在火车上发着高烧,便隐约察觉到了那股暗流:掩藏在宽阔的大街下,掩藏在整洁的房屋后,掩藏在每个人的眼底。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暗流换了种方式——嬉皮士、阔腿裤、摇滚乐、星球大战……一切乱糟糟的,世界像个混乱的市场。他偶尔会为这种疯狂感到惊诧,而如今疯狂正到达极点。

    “天哪……”施瓦伯格放下报纸,“牢不可破的联盟?真可笑。”

    昆尼西的信和《阿拉木图宣言》的签署一起到来。准确地,是一个包裹,里面有一本厚重的大书,书里夹着信和圣诞卡片。“真抱歉,”信的开头这样写道,“我知道迟了,但没办法。总腾不出时间……你不喜欢美国的邮戳,但这张卡片是我自己做的。美国也有些景色优美的地方……”

    “才怪。”施瓦伯格咕哝,“任凭你怎么,我也不会对美国产生一丝好感。哦,画册。”他翻了一下,里面都是照片,美国的照片。

    “你应该退休,好好享受生活的乐趣。”他的老朋友,施瓦伯格被逗乐了,因为他能联想到昆尼西的口吻,严肃又认真,一位好德国人。“你向我许诺退休,要去买个农场,我才答应买下你的房子。可是你根本没有退休,还在不停地工作。当然,这是你的选择,我无权干涉,只是……”

    单纯的幸运儿,不是所有人能像你一样拥有天生的好运气:高贵的家世,无忧无虑的童年,温柔的母亲……哦,还得算上那位可敬的美国伴侣。施瓦伯格将昆尼西的信读了三遍,用指尖抚平信纸。圣诞贺卡虽然是自制的,却依然洒满了亮闪闪的金粉。“我要退休了。”他自言自语,“这次不骗你。我还要去你那租房子呢!住在费恩斯眼皮底下,天天大摇大摆地去你家喝茶。”

    真有意思,他又笑了一会儿。雅各布在值班前过来坐了半个钟头,见到施瓦伯格,他露出惊异的表情,“你今天看起来气色真不错!我就知道你会好起来。你还很年轻,医生之前过,只要你按时服药,定期检查,身体准没问题。”

    “傻瓜。”施瓦伯格喃喃。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慷慨地洒满大地。施瓦伯格去了趟银行,然后给律师电话,核实了某个问题。当他回到家时,雅各布已经下班了,横在沙发上睡得正酣,伯莎趴在他的肚皮上,活像尊狮身人面像。斜照的阳光笼罩着他俩,施瓦伯格仔细盯着那张年轻的脸,直到雅各布眼皮抖了抖,睁开眼睛。

    “去你房间睡。”

    “不,我就个盹……”

    雅各布揉了揉脸,用俄语嘟嘟囔囔。非常平凡的一天,吃饭、看电视、下棋、聊天、睡觉。临睡前,施瓦伯格拿过那本日记翻看,发现里面有些字句被涂黑了,中间甚至有几页被撕掉了。

    他睡了很久,没有梦,他蜷着腿裹在一片浅色的混沌中。清,施瓦伯格起来,对着镜子观察。他似乎真的在好起来,脸色红润,绿眼睛邪恶地闪着光。雅各布坐在桌前一个劲哈欠,“圣诞节……要怎么过?”

    施瓦伯格服下药片,“我要去海岛晒太阳。”

    “那我只能一个人过圣诞节了。”雅各布悲哀地,“孤零零地。你该和我商量一下的。”

    “你不会独孤一人过圣诞节的。”施瓦伯格,开报纸阅读,“再了,俄国人本来也不过这个圣诞节。”

    “没错。”雅各布挠挠头发,“但愿能叫我去值班。我宁肯上班。下个圣诞节,你得跟我商量。”他,伸长脖子,按住报纸,“听我,下次你不能擅作主张——我们要一起过圣诞节。”

    “好。”施瓦伯格拍开那只手,“你挡住我读新闻了。”

    “你答应我了?”

    “我答应。”

    “你发誓。”

    “我发誓。”

    雅各布心满意足,开车送施瓦伯格去上班。没几个人还能将心思放在工作上,圣诞节,苏联,到处是窃窃私语。下午,施瓦伯格下班,路上堵了十几分钟。雅各布没回来,可怕的交通,他准得六点半乃至于七点才能到了。

    结果,六点刚过了没多久,门就被推开了。雅各布闯进来,满脸通红。

    “亚历山大……亚历山大先生!”

    “你可以叫我阿历克斯。”施瓦伯格平静地。

    “哦,上帝啊。阿历克斯,好的,阿历克斯。”雅各布鞋子也没脱,跺得木地板咚咚作响,他一把抱住施瓦伯格,“阿历克斯!妮娜,妮娜来找我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

    雅各布脸红了,鼻尖红得发亮,“然后,她很生气地质问我:‘雅沙,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到底要不要跟我结婚?’我哑口无言,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里一片空白。后来,妮娜问我:‘雅沙,你要跟我结婚吗?’问了两遍。我这才反应过来。‘我要和你结婚!’我。她非常高兴,吻了我……”

    “懦夫。”施瓦伯格挣了挣,可那兴奋的年轻人将他抱得更紧了。

    “妮娜现在是我的未婚妻了。她要我圣诞节跟她回家去过。是的,回她家去,见见她的父母和亲戚。”雅各布哽咽了,“天哪,早我还在发愁,圣诞节要怎么办呢!你得对,阿历克斯,我不用一个人孤孤单单过圣诞节了。谢谢你!”他突然亲了两下施瓦伯格的脸颊,“我真高兴!”

    他开始跳舞,穿着那双沉重的鞋子,轻盈地转圈。接着,他又一次抱住施瓦伯格,“阿历克斯!妮娜愿意和我结婚……我要去她家,见她的爸爸妈妈!你也来吧!她妈妈会烤特别棒的蛋糕,还会——”

    “你这白痴。”施瓦伯格笑了笑,“我为什么要去?雅各布,我不是你爸爸。”

    “我知道。”雅各布,语气中的兴奋稍稍减退。“我想……我必须得租下那栋房子了。我知道你不是我父亲,只是……你愿意过来与我们一起住吗?我过很多遍,阿历克斯,你过来,我会照顾你,为你煮茶、做饭、喂猫,陪你看电视、下棋。我们能过得很幸福。”

    “放开我。”施瓦伯格,奇怪的是,他感觉不到任何情绪,高兴或痛苦,感动或嫉妒,“我刚好要跟你商量——对,商量。过来。”

    “我想,我不去农场住了。我要买个农场,但我不会去那边住。”他拿出一张支票,递给雅各布,“我可以跟你们一起住,不过我有个条件。”

    雅各布接过支票,明显被上面的数额惊呆了,“这是——”

    “我不喜欢租房子住。你可以问问卡尔,我这栋房子怎么来的。最初我租住在这里,后来我买下了它。卡尔认为这不是最佳选择,但我依然花了三倍费用,就为了买下这栋房子。虽卡尔不是那种可恶的房东,会在我马上要死掉的时候把我赶出去……我能负担这笔钱,我就是讨厌租房子。”

    “去和卡尔谈谈,把房子买下来——不能用我的名义,之前我卖给他一栋房子,他会嘲笑我是个不擅长规划财务的傻瓜。买下房子,他的房子,别人的房子,谁的都行。买下来,我就去住。要不然我宁肯一个人住在这里。”施瓦伯格一口气完,“明白了吗?”

    “好,好吧。”雅各布将支票郑重其事地放进钱包,“我努努力。我们这是定了吗?”

    “定了。”施瓦伯格坐下,疲惫从脚底向上攀爬,他想喝杯茶,“去和妮娜过圣诞节吧。”

    “我们后天出发。”雅各布凑上来,“你什么时候去机场?我送你。”

    “明天,明天你过来一趟。”施瓦伯格感到额头冒出细的汗珠,“雪球和伯莎,你帮我送到宠物店去。记得跟那个店长,不许克扣我女儿的零食。如果我回来之后发现伯莎瘦了,我就要控告他。”

    “我可以帮你养猫。”雅各布兴致勃勃,“妮娜也喜欢猫!她老早就想见见雪球和伯莎。她家里养了一只黑色的猫。就这样吧!我帮你养猫,等你回来了——你几号回慕尼黑?”

    施瓦伯格压根没买返程的机票,“我想……一月七号。”他蠕动嘴唇,“回来之后,我就交辞呈。我要退休,过我的新生活,是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