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 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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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笑!太可笑了。曾经他多么期盼这一天的到来,当红色帝国轰然倒塌时,施瓦伯格只觉得可笑。天哪,他笑得喘不过气,再也没比这更滑稽的了……苏联竟然毁在了俄国佬自己手里!

    他们曾在列宁格勒战斗,在斯大林格勒的废墟间战斗,在广袤的东欧平原战斗,在莫斯科郊外战斗。所谓的钢铁洪流一泻千里,越过维斯瓦河,越过奥得河,攻占柏林,在国会大厦上升起红旗。而如今,战争结束后的第五十六个年头,当初不可一世的苏联垂垂老矣,最终分崩离析——“天哪,天哪,”施瓦伯格按住胸口,“上帝啊……”

    他洗雪了耻辱!他发过誓,要活着回到德国,要目睹伊万诺夫的死亡,要亲眼见证苏联的覆灭。誓言一一验证:1955年,他回到联邦德国,开始了新生活。他斗志昂扬地工作,获得了金钱、名声和地位。他继承了家族遗产,靠勤奋的工作又积累下客观的财富。而阿列克谢·伊万诺夫,则在造船厂苟且偷生,最终选择毁灭。现在,苏联也完蛋了。完蛋了!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名为苏联的国家,德国却合二为一,再度崛起……

    “真棒。”施瓦伯格颤抖着拧开药瓶,吞下几粒药。这是最后的药了,他懒得去取新的。“真棒。”他站起来,在客厅跌跌撞撞地走着,“我早知道就会等来这一天……亲爱的,你等到啦!真没想到,真没想到……”

    其实,苏联的解体早有预兆。一旦成真,却显得如此不可思议。这就是胜利的滋味吗?施瓦伯格走到壁炉边坐下,喃喃自语,“我赢了。”

    他陷入了昏睡,走在一条长长的,布满雾气的河边。雾气忽明忽暗,梦境时断时续。天渐渐亮起来,壁炉里的火即将熄灭了。施瓦伯格咕哝着抓起木头丢进壁炉,残存的火苗猛地抖动,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心愿完成了,接下来,就是所谓的“新生活”。首先,得写封辞职信。“达瓦里希”在公司的时间够长了,光工会的无事忙就换了好几拨。懒虫们一定会开个盛大的宴会,庆祝吸血鬼彻底滚蛋。施瓦伯格动动手指,接下来,接下来……

    有那么一两天,也许是药物起了作用,他不再困倦,不再疲累,大脑渐渐复苏。等新年过去,就交上辞职信。施瓦伯格吃着苹果,看着风吹开阴云,露出一块蓝色的天空。他对农场生活有了些微的期待,是了,在山清水秀的乡下,他可以整理思绪,写点过去的事情。接受历史学家的访问是个不错的主意,他得为自己的部队正名。他还能继续用笔名写几篇,寄给那群无聊的编辑。就用俄国人的口吻写好了,寄居在异国的可怜虫,没有亲人,误入歧途,悲惨地跳进冬季的冰河。

    “那滋味可够好受的。”思绪的触角轻轻颤动,施瓦伯格扶着楼梯,慢慢走进卧室。日记本就放在床头。他拿起那个本子,回到楼下。壁炉非常暖和,二楼则要冷得多。雅各布母亲的信夹在日记本中,施瓦伯格展开信纸读了两行,便厌恶地皱起眉。

    “恶心的俄国名字。”他,手一抖,几张照片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他吃力地捡起一张,伊万诺夫忧郁地望着他,浅色的眼睛里尽是难以读懂的东西。

    “魔鬼,”施瓦伯格捏起照片,“你才是魔鬼……”

    回忆涌出来了,在雾气迷蒙的深处,暗河静静流淌。那个又高又瘦的影子穿着难看的夹克,毛衣上绣着红星,大靴子沉重地踩过木质楼梯。他哼着歌儿,歌唱三个年轻人复杂暧昧的感情。“那两个人谁更适合我?”低沉的男声哼唱,“我却无法分辨。我终日不安……”

    “阿廖沙,”影子走进来,“你这讨厌鬼,账目算完了吗?”

    风吹过窗外的树杈,白杨翠绿的树叶哗哗作响。“我跟你话的时候,你要笑一笑。”影子,“你这家伙!除了要吃要喝就没个好脸色。我是你的仆人吗,阿廖沙?你,我是你的仆人吗?”

    “给你。”影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就这么多!吃完了就没有了。高兴了没有?高兴了就笑一笑。你总是不笑,我知道,你——”

    施瓦伯格倏然醒来,似乎又过去一个夜晚。阳光温暖地照耀大地,但春天还远未到来。不过,春天终究会来的,苹果树开满白色的花朵,绣球抽出嫩叶,他将抱着雪球坐在窗边……

    日记本从膝头滑落,施瓦伯格只抓住了那封信。

    “阿廖沙啊,他是个有意思的家伙。”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读信的内容,第一次触碰那段过去。非常奇妙,耳边似乎响起了伊万诺夫的声音,那讨厌的俄语腔调,带着北方乡下口音,粗野、含混、深沉。

    “阿廖沙啊,那是个有意思的家伙。他是地主老爷家的孩子,来自大城市。可是他爸爸不喜欢他,把钱分给了他的兄弟们,连一寸地也不给他。他个子不高,的,像个孩子似的。我总逗他,‘阿廖沙,你是个女人吗?’他就非常生气,瞪起眼睛。他有一双绿眼睛,邪恶的绿眼睛。”

    炉火熄灭了。施瓦伯格抓起几块木头扔进去,那个声音仍在继续:“他从来不承认自己犯下的错误。他嘴巴上承认了,心里却觉得他没错。为这我们老架。他不过我,假装认输。可我清楚,他从来都不服气。他讨厌烟味儿,我一抽烟他就皱眉,但他自己根本没发现。坏家伙,这个坏家伙,仗着读过许多书就欺负人。他念过高中,为什么不去考大学呢?他他不想念大学。我不明白,当个大学生不好吗?”

    “阿廖沙想做个会计,他算数又快又准。要是战争结束了,他就去念会计学校。我想,他适合做会计。我喜欢看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平静下来,不再用绿眼睛瞪人……他老用绿眼睛瞪我,我给他饼干吃,他也瞪我。他不喜欢饼干么?他明明喜欢饼干,喜欢吃好东西。馋嘴,我这样他,他就又生气了,瞪着我……”

    “他走了。他总归是要回大城市去的。真可惜啊,阿廖沙,他被德国人的坦克杀死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施瓦伯格将信反反复复地读了几遍。“荒谬。”他对静默的空气,“他就是在为自己的恶行开脱。”

    苏联的战斗英雄怎么会是同性恋者?没关系,将“阿廖沙”扭曲成一个红军战士,伊万诺夫的罪孽就洗清了,名誉得以保全。然而失去奴隶的空虚怎么可能被工作和婚姻填补,伊万内奇老爷终于接受不了事实,跳进寒冷的运河,仿佛这样就能,就能——

    “他太了,我弄不到合适的衬衫,只有女式的给他,他气得要命。”施瓦伯格的视线紧紧黏在这句话上,“他喜欢黄油和奶酪,我节省出来喂养他,可他从不知道感恩。冬天,他的脚生了冻疮,我把他的脚抓起来用手捂住。他的脚特别,脚后跟红得发亮。我想搞点治冻疮的油膏,去森林旱獭,差点掉进沼泽……”

    “我想清楚了,亲爱的塔佳。”雾气缓缓散去,恍惚的影子坐在椅子里,手里抓着酒瓶,“阿廖沙不会再回来了,我不能总想着他。再想也没用,他离开了,回到他该去的地方了。我得开始新生活了,我得——”

    这是什么意思?施瓦伯格品尝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怪异。他慌张地将信从头到尾再读一遍,那些回忆,那些雾气,那个影子……

    “神啊。”施瓦伯格捂住脸,“玛利亚啊……”

    明明是谎言,仇恨与幻想,然而,那种怪异究竟是什么呢——是他从未品尝过的滋味,他苦苦追求却不可得、最宝贵的感情吗?

    伊万诺夫爱过他?施瓦伯格将信纸攥成团,荒唐、悲哀、憎恶……他再也无力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