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胎动 那是她的血脉
半空里飘飘洒洒的冰雪是白的, 她的脸颊也白得通透。褚洲的双手撑在她的两边,腾腾冒着鲜血的热气。
以芙心乱如麻,如今她承认偷走了褚洲和阿史那冲的往来信件, 想必是要把东西交到他手里的。只是她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难不成要继续和他暗通款曲, 被世人诟病?
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一件麻烦事……
褚洲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她的心思浅,常常把心里头想的东西摆在了明面儿上,如今愁眉双锁, 大概是想把一肚子的坏水想往他身上使。
“起来。”
以芙愣了一下,长且浓密的睫毛上挂了好些冰碴子,趁着她出神的功夫里,凝成水渍淌入她深深的酒窝。
褚洲抬起手, 有些用力地把她腮上的水光擦去。玄戒坚硬的边角在她的脸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痕,以芙不由自主地嘶了一声。
“不是想回去吗,本官带你回宫。”
以芙抬起双目, 心地觑了他一眼。
这件事论严重程度,她偷盗信件的原因就是想陷褚洲于不义之境。可见他眼中揣着的淡淡波光,并不见有半分恼怒。
以芙往远处看了一眼,见宋璞玉已被奴才扛着去诊治了。她定了定心神, 才把手放在褚洲的掌心。
长长的隧道里, 以芙的眼睛上裹着红绸。她被褚洲横抱在怀中,有些紧张地攥着他的衣领。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耳边只有细细的水流声和玉佩击撞的回音。
重见天日时,她已回到原来的寝宫。
褚洲似乎是有许多事要忙,满时不时带着许多人的拜帖来见。以芙终于盼得了他的离开,急忙托人请了王元霜来。
“我听,双儿姐姐的情郎名叫刘一丈?”
双儿脸色一黯, 握紧了搁置在膝上的手。
“我朝官员中有一人名唤作刘泗,今年三十有五,家里面没有一房妻妾,是来自丹阳南地的一户贫苦人家。”
“妹妹……”
“你我姐妹多年,自然知道姐姐心里面是什么想法。他这么多年不曾娶妻生子,想必对姐姐还存有绮念。”以芙表情严肃,“等两日后时局稳定下了,妹妹一定会想法子送姐姐出宫。”
“那你呢。”
以芙没什么,只笑着摇摇头。
……
夜里,褚洲载雪而归。
满远远地就见他来了,告知他宫里的主子已经睡下,又脚脑门儿赶去备水。盥洗室里水雾蒸腾,没过一会儿他就松松垮垮地披着浴袍出来。
架子上蜷着一团黑影,似乎睡得香甜。
褚洲“噗”一声吹灭了灯,身子重重地摔在外侧的榻上。饶是如此的巨大动作,也没见她半点苏醒的迹象。
他盯了她足足半刻,还是搂了她的身子。
湿润的发梢里浸泡着未干的水渍,不讲道理地垂落在以芙的肩头。怀里的妇人了个哆嗦,仿佛是这时候被他吵醒的,“你、你回来了?”
“和我生气了?”
以芙揉揉眼睛,“怎么会。”
她现在没资格和褚洲生气。今个儿秦遂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后,还特地到她这边做了一通安抚。还接下来北陵的时局动荡,恐怕一时间离不开褚洲,这时候还不能和他撕破脸。
一灯如豆,一圈圈的绮丽光圈在他的湿润的乌发上转,仿佛是天上的星河流下。以芙找了一条帕子,“大人不擦干,夜里恐怕要着凉。”
褚洲难得安静。
妇人温热的身子就贴在身后,偶尔有一阵阵馥郁馨香传入鼻息。圆润的指甲偶尔扫过头皮,好像从前母亲也这样做过。
——又不听娘的话,总是和你爹学坏!你不把头发擦干,待会着了凉又不肯吃药!整日就知道拿着枪杀杀,再这样娘疼你弟弟去了!
可她又是不同的,她如此虚情假意。
褚洲没什么情绪地抬起眼皮,看见她孱弱的身影倒影在蓝玉屏风,屏风里的身影抱着肚子瑟缩了一下。
“怎么了?”
以芙勉强笑笑,抬高被褥盖住了自己的腹部,“可能刚才不心别到了腰,大人不用放心上。”
她知道褚洲痛恨自己的肚子,平时亲热的时候也刻意地略过这个部位。若是被他知道自己最近在闹胎动,保不齐又惹他生气。
褚洲不解,深深皱眉。
在他炬热的目光下,以芙轻声道,“如今算算日子,我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有三月多了,我的孕感又比常人敏感些,可能方才是孩子在闹腾。”
不知道秦遂使了什么法子,让沈怀泽给自己找了这么个托辞。腹中胎儿实际上有四月二十天,可始终瞒不过宫里那些有经验的嬷嬷,只能是吃得胖了,她又爱睡。
“大人忙,睡下吧。”
褚洲一语不发地卧下。
黑夜将殿里长长的红烛吞咽。以芙原本是困顿的,可肚子里的孩子像是在唱大戏,在里面来回得翻来滚去。
她心中燥得很,只能装作假寐。
时间渐渐推移,以芙忽然感觉身后的男人微微动了动。褚洲贴近了她的耳畔,似乎是确保她是否睡下,“雀雀?”
以芙自然不应。但她察觉到男人温热的大掌轻轻把她的亵群撩了上去,然后带了几分不确定地碰上她薄薄的肚皮,以及不断闹腾的孩子。
隔在耳畔,褚洲的呼吸莫名顿了一下。
那是她的血脉,她和宋璞玉的血脉。
褚洲艰难的喉结低迷的月色里艰难地起伏着,他的心里蓦然升起一股厌恶。因为手边蓬勃跃动的生命力是她和别人的结晶,他永远的污点。
可那只手,到底还没从她的肚皮移开。
……
正如秦遂,朝中局势日渐不安。
褚洲比平常要忙的多,每每以芙醒来,身侧的床榻几乎凉成了一滩水。以芙乐得清净,闲来无聊的时候不是去皇后的寝宫看平儿,不就是跑去陪双儿姐姐。
林献玉看她爱不释手的捧着一只拨浪鼓,比平儿玩得还要起劲儿,不禁皱眉,“外头的事情闹得这样大,你也要多听听。”
“出什么事儿了?”
林献玉对上她的懵然大眼,歪头看了一眼秦遂。得了他的点头后,才语重心长地劝,“本宫知道你和王元霜情同姐妹,只是她现居住在你那边,闹起了这么一档子事儿,难免会损你名声。”
她道出事情的原委。
以芙的脸渐渐沉下。
她一言不发地回了长乐宫,看着一大帮子人跪在自己面前,“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们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顿时,奴才们扯着嗓子干嚎,只道娘娘如今身子金贵,要是伤着肚子里的龙种可就遭了。
以芙挑出几个在听雨轩侍奉的丫鬟,“你们娘娘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私下里和刘泗会面的?”
“回娘娘,是五日前。”
“我问你,你需得一五一十地答上来。刘泗是通过何种方式进入后宫的,他们两个在哪里会面,会面的时候又做了什么?”
“五日前,阿史那冲可汗给皇上送去了八个美女。皇上一高兴,就允可汗和他的部下入后宫和嫔妃……可能刘大人扮作胡人装束,又或者托人点……大人在轩里和娘娘相聚,至于最什么……”婢女前躯贴地,不敢再了。
“出了这种人,你们竟一个也不告诉我?”
“褚大人不让……”
“他——”以芙心头冒上一阵火,心中忽而窜过一阵可怕的想法。那封信,那封被夹在书册里偏偏露出几个字的信封,突然就变得刻意起来。
刘泗,双儿,褚洲。
刘泗为官多年,背后有数以百计的党派在身后支持。每一回褚洲的事情做得不顺心了,里头十有九回是他在里面作梗。褚洲是想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做功夫,除掉刘泗!
而她——她看了那封信,她是帮凶!
以芙深吁一口气,“去请王婕妤来。”
主殿和偏殿距离不过百步,很快将双儿请来。双儿咬着帕子,神色哀戚,“芙儿,我并不知外面闹成了这样……”
以芙屏退下人,“刘泗这个人向来沉着冷静,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外头传的消息,反而还偏往你这里来?”
“我第一次和他见面时,他竟是以臣下之礼待我,他还口口声声称我是帝王妃,今后不要再见面。我一时间气不过,我在他茶下了药粉……”
“双儿姐姐,你怎么做这种糊涂事!”
双儿擦着眼泪,“我与他隔了十年再会,被他这么一番话得,心里实在气不过。姐姐听你的,这段时间不和他见面了,你看怎么样?”
以芙没来及点头,有奴才来传汪公公来了。她和双儿对视一眼,让人他请来。
汪公公甩了甩拂尘,脸上总是笑吟吟的。他接下主子赐的茶盏,撇开浮叶饮了一口,“奴才今儿个来,是给王婕妤报信儿来啦!”
双儿一怔,套出手里的镶金绿镯子塞过去,“劳烦公公详细?”
汪公公“诶”一声,把东西推了回去,“刘泗今日被太尉斩于闹市,一家子老就地正法了!皇上觉得娘娘受了委屈,预备给娘娘升个嫔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