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一四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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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到苏之湄和秦慕青,唐臻刚刚消停点的眼泪,又双叒流了出来。

    她一头扎进秦慕青的怀里:“秦姐姐……”

    苏之湄知道唐臻情感上很依赖秦慕青,这会儿要谁能安抚她,定是对方无疑,这才谎称秦慕青是自己的姨母,把人带进宫来。

    只是看到唐臻哭得更厉害,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

    秦慕青抱着唐臻,不停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哭吧,使劲哭,流干了泪就好了。”

    她是死过相公的人,此刻唐臻心里什么感受,或许只有她最明白。

    情绪不能压抑,必须要宣泄出来才行,不然定会落下心病。

    映心看着着急:“殿下可不能再哭了,再哭眼睛定要出问题的!”

    秦慕青一边哄着唐臻,一边吩咐映心:“弄条热帕子,再用另一条包点雪,拿来给臻臻敷眼睛,冷热交替作用好一些。”

    眼看唐臻肯定是止不住眼泪,映心只好照办,顺便拽走了在旁边一直干看着的绿浦,免得她在这边瞎探听。

    秦慕青和苏之湄都不是久在宫里待着的人,就算两人再谨慎,也免不了可能会走嘴。

    虽然映心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危害到唐臻,但坏人若是存心陷害,白的都能成黑的,还是少让绿浦与两人接触的好。

    稍后映心端了盆热水,又拿铜盆装了一盆雪送进来,方便替换,便关上了唐臻寝殿的门,不再扰她们三个话。

    秦慕青把唐臻按在床上给她敷眼睛,唐臻乖乖照做,但嘴巴仍是不停。

    “子昂家现在什么情况?”她心中当然存了些侥幸,只求对方能给她一些希望。

    苏之湄和秦慕青对视一眼,她俩和程衍聊过,大家都觉得叶庭轩这个突如其来的牺牲有些怪异,可是在没有证据之前,没人敢跟唐臻提这茬。

    若是给了她希望,又将希望再度破,这才真是杀人诛心。

    秦慕青拉着唐臻的手,只能事实:“家里已经在准备丧事了,等一阵子叶公子的骨灰运回来,便要举行葬礼。”

    “骨灰?!”唐臻觉得自己的胸口又像是被捅了一刀,声音开始发抖,“我连他最后一面都、都见不到……”

    苏之湄看着起急,心想臻姐姐平时那么聪明,脑子转得极快,广泽能想到的事,她怎么反而想不到了?!

    “臻姐姐!”她忍不住道,“其实我觉得……”

    她只是想给唐臻一点点提示,好让对方不至于太绝望。可秦慕青瞪了她一眼,苏之湄便无可奈何地闭了嘴。

    唐臻被骨灰的事弄得脑子又懵了,没有注意到苏之湄的欲言又止,她下意识紧紧握着秦慕青的手,指甲甚至抠进了对方的皮肤里。

    秦慕青任凭她使劲儿,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而是轻声问:“殿下,你若想走的话,等左大叔回来,我们偷偷带你走。这个鸟笼似的皇宫咱们不待了,也免得皇帝随意把你嫁给别人。”

    “听叶公子为你筹谋好了,回白寒城,哦不,苍桐城,也能保你生活无忧。咱们离开这里,将来自自在在地生活,哪怕这辈子不再嫁人,就跟着牌位过,至少过得自在。”

    苏之湄也道:“是啊,臻姐姐,若你肯走,我一定帮你!”

    “我只想跟子昂一起走。”唐臻喃喃道。

    她不敢想自己突然逃出皇宫是什么后果,能不能成功还两,定然会连累程衍和苏之湄。

    之前为了跟叶庭轩在一起,还能搏一搏,大家商量一个两全的策略,可是现在,若只是为了自己的什么“自由”,让所有人都冒那么大的风险,不值得。

    “算了,现在先不这些。”秦慕青道,“殿下,马上用晚膳了,我和阿湄决定留在这里和你一起吃,你要怎么招待我们?我的提议是,一醉方休。”

    苏之湄:“……”

    秦姐姐真是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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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书房里燃着蜡烛,皇帝的面色在烛光阴影中,看上去晦暗不明。

    皇后将下午发生的事情了一遍,并且赌咒发誓自己绝没有扯谎。

    “现在叶庭轩已死,这场婚事已经作罢,妾身也为陛下松了口气,是以今日想去探望臻儿,顺便安慰安慰她,谁知竟发生了那样的事!”

    她恳切道:“之前妾身调查夺舍一事,并没有多少进展,其间也查到些危言耸听的传闻,过于荒唐离谱,妾身并未放在心上,可跟今日遭遇联系在一起,妾身实在是不能再忽视了,特来禀报陛下,由您亲自定夺!”

    皇帝冷冷地注视着她,沉吟片刻道:“你吧。”

    “其一,原本的臻儿虽然刁蛮任性,但至少知书达理,可根据他们身边的人,她与叶庭轩在一起之后,不顾礼数偷偷私会,有没有做过苟且之事,妾身不得而知,但这种行径,哪是天家女儿所为?!”

    “其二,原本臻儿虽然不爱念书,但至少话也是温文尔雅,可现在的这位,除了对什么咖啡感兴趣之外,话方式简直像是化外之人,在陛下面前尚且能装一装,跟别人话时,简直是粗鄙至极。若人性格大变,这学问可不该突然丢下啊!”

    皇后了两点,特意顿了顿,观察皇帝的态度。见皇帝仍旧不吭声,她也有些闹不准到底该不该继续。

    “怎么停了?”皇帝面无表情道,“继续。”

    “遵旨。”

    皇后松了口气,再道:“还有,臻儿向来不会水,是以在叶家那日不幸坠湖,才会生了一场大病。后来那些日子,她一直养病,没工夫学游水。可妾身问过跟她去白寒城的铁鹤卫,听一次叶庭轩遇袭,两人双双落水,臻儿大喊着自己会游水,让铁鹤卫先救叶庭轩!”

    听到这话,皇帝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抓紧了座椅扶手,但此刻,他仍不发一言。

    到了这个份儿上,皇后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第四,妾身又找来这次回京述职的农学吏问了问,才知道了一件事情。白寒城漫山遍野都是咖啡树,原本一部分是从西域进贡的六十四棵树扦插而来,另一部分是去年结了果栽种出来的。”

    “但臻儿曾经跟他们过,新长出来的树,须得三年后才能结果,可今年每一棵都果实累累!当时种子出芽,幼苗出土的速度也非常快,农学吏一度感到奇怪,去问臻儿,您猜臻儿怎么?她那么懂咖啡,却不仅没怀疑,还是她运气好!”

    “作物生长都有自己的规律,成长得如此迅速就不合常理。臻儿一向对咖啡之事表现得了如指掌,已经令人起疑,而她自己的话前后不一,又怎能用运势随口带过?妾身认为,若这不是妖术,根本没有别的理由能去解释!”

    皇帝此刻内心波澜起伏,他倒吸一口气,压住怒火,问道:“你可问明白了?若是有人故意诋毁臻儿呢?”

    “咖啡树之事,跟着臻儿一起回来的人全都知道,那些铁鹤卫,还有农学吏,陛下也可再亲自审问。”皇后得斩钉截铁,“举头三尺有神明,妾身若有半句虚言,天雷劈,永世不入轮回!”

    皇帝冷声道:“好,你这就去把这些人叫来,朕要亲自问问他们。”

    皇后屈膝行礼:“妾身这就去。”

    等人进宫还需要一些时间,皇帝坐不住,便起身往凝芳宫走。

    皇后的那些,前两条他并没放在心上,可这咖啡树成长迅速之事,确实令他非常介意。

    皇帝虽然不懂农学,但也看过一些务农的书籍,知道庄稼蔬菜成熟得快,可是树木从幼苗到挂果,至少都需要两到三年,这咖啡树既然也是结果的,自然也应当遵循差不多的规律。

    原本臻儿称今年咖啡大获丰收,还卖出去许多,已经令他感到惊奇,现在听皇后这么,果然还是有问题。

    如果臻儿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恐怕……

    皇帝突然不敢再想了。

    他只带着太监王长安,悄么声地到了凝芳宫,不让任何人通报,问了公主在哪,便直接找去了饭厅。

    秦慕青提议喝酒,其实不过是知道唐臻近些日子没有好好吃饭,喝酒肯定不能空腹喝,她也是想让唐臻多吃点东西罢了。

    酒其实只是黄酒,喝一点暖暖身子,并没什么坏处。喝醉了能好好睡一觉,也能养养神。

    她不是大夫,但自己夫君刚去世那阵子,她便是靠着酒才能入眠,办法不一定对,但至少管用。

    盯着唐臻吃下去不少饭菜,秦慕青才放开让她喝酒。

    唐臻生不如死地过了这几天,本来连喝酒这事儿都没想到过,现在得了启发,自然也是想一醉解千愁,根本不用劝,自己咕咚咕咚端碗就喝,简直豪气干云,若不是她喝不习惯黄酒的味儿,恐怕还能抱着坛子痛饮。

    秦慕青盯着她,发觉她已经有些迷糊了,就赶紧制止,唐臻歪倒在她怀中,嘟嘟囔囔地又开始哭。

    “秦姐姐,我……我心里好难过……”

    “难过就吧,出来就好了。”

    唐臻眼角渗出泪水:“我想子昂……他中箭的时候……一定、一定很疼……”

    “我那时候,要是能在他身边……该多好……”

    “是我、是我误了他……”

    “我若不来,不来这个世上,就、就好了……”

    苏之湄连忙道:“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呢?!感情哪有谁对谁错?”

    “你不懂……你们都不懂……”唐臻喃喃。

    秦慕青知道跟醉鬼没道理可讲,便顺着她:“嗯,我们不懂。”

    “秦姐姐,谢谢你……今天来看我。”唐臻往她颈窝蹭了蹭,“你不知道、你对我来,意义不一样。”

    秦慕青笑道:“有何不同?心了阿湄喝醋。”

    “哈哈哈,我才不会。”苏之湄也喝得脸颊泛红,“秦姐姐比我们大这么多,臻姐姐不会是把她当成娘了吧?”

    唐臻幽幽道:“是啊……秦姐姐,和我、我妈,长得好像……我第一次见,险些就、就认错了……”

    “对对对!我还记得!”秦慕青哈哈大笑,“当时我还想,哪里来的野丫头,见面就叫妈,实在是太客气了。”

    苏之湄迷迷糊糊:“为什么?秦姐姐跟昭妃娘娘长得像吗?”

    “怎么可能,人家是宫里的娘娘,我只是个村妇,哪能相提并论。”秦慕青笑道。

    “不是昭妃娘娘。”唐臻摆摆手,“是我妈……我妈……”

    苏之湄和秦慕青都喝多了,没有放在心上,只当公主殿下不称封号,只愿意以寻常人家的称呼来叫自己的亲娘。

    此时皇帝站在门后,听到了这句话,一不心,捏碎了手上的扳指。

    王长安声道:“陛下……”

    皇帝抬起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仔细听,任凭鹅毛大雪扑簌簌地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心变得比这数九寒天的冰雪还要凉。

    唐臻后来也没再什么,她即便是醉的,也从未敢彻底放松,这里仍是皇宫,仍是一个对她来十分危险的地方,她不能恣意。

    等她醉倒睡过去之后,秦慕青和苏之湄把她挪回寝殿床上,还是连夜出了宫去。

    这是几天来唐臻第一次睡了个完整的觉,她梦见了叶庭轩,梦里俩人身穿婚服,喝了合卺交杯酒,甜甜蜜蜜地亲吻着彼此,温柔似水,缠绵似火。

    梦真的很美,可当唐臻醒来,看着熟悉的床帐顶,想起自己的爱人葬身在西北冰原之上,像是再一次遭遇了凌迟。

    一次次地失忆再回忆起现实,还不如一直清醒地活在残酷现实当中。

    酒真的不好,再不喝了。

    映心端着盆进来,拿了热帕子给她擦脸:“殿下昨晚睡着以后一直在笑,心情可好些了?”

    唐臻心若死灰,懒得开口,只轻轻摇了摇头,接过帕子自己擦。

    映心往寝殿外望了望,凑在她耳边道:“陛下昨晚来过,看您和阿湄还有秦姐姐在喝酒,就没进去,也不让我们他来过。但我觉得还是得跟你声。”

    唐臻顿时心里一沉,坏了,我昨晚不会漏了什么吧?

    不会的,昨天虽然放松,但也没有那么放松,应当不会乱话。

    可是父皇昨天下午才来过,为何晚上又来?难道皇后跟他报告了?

    映心见她表情不对,声问:“有何不妥?”

    “没什么。”唐臻勾勾唇角,“怕父皇为我担心罢了。”

    早膳时她依旧没有任何胃口,在映心好劝歹劝下,喝了半碗粥,之后便坐在厅房的窗边看落雪。

    昨晚又下了一夜,地面的雪堆得厚厚一层,简直可以堆雪人了。

    子昂,若是你在该多好。

    唐臻想到这,眼眶又开始微微发酸,躲在阳光一侧的阴影中,流下两行清泪。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伤心,便听到外面内侍大喊:“皇上驾到!”

    唐臻立刻擦了擦眼泪,起身迎过去,皇帝进门后,她便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

    “嗯,平身吧。”

    皇帝的神情看起来很平静,抬起手轻轻一挥,王长安便带着其他内侍退了出去,同时将厅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唐臻突然觉得心里一阵紧张,她注视着这位深不可测的帝王,心翼翼道:“父皇这是……”

    “今日阳光甚好。”皇帝看着另一侧窗外的风景,淡淡道,“很适合父女俩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