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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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云知的声音。

    她先前同赵琳琅的人交过手,受了伤,如今再见到此人,更是压着怒意。

    赵琳琅想,若没有苏婵的事先交代,以云知的性子,怕是方才就会一刀捅了他。

    可这些他都已经不在意了,他看到半蹲在棚子里头的青色背影,心中总算暗暗松了口气。

    “进来。”

    云知一手执刀一手拽着赵琳琅,将人拉进棚子里。

    赵琳琅乖乖就范,进了棚子,就意味着他离苏婵更近了些。

    然而苏婵并没有在意,她蹲在地上,正在察看一个不省人事的男孩儿的情况,男孩旁边还有个衣衫褴褛的妹妹。

    “应是染了风寒,”苏婵丝毫不在意那男孩脏兮兮的脸,手在他额上放了会儿,轻声道:“我让人送你们去医馆吧。”

    妹妹低着头没话,反而是半昏迷状态的男孩勾着苏婵的衣角,嗫嚅着想什么。

    男孩的手指在苏婵干净的衣袖上留下痕迹,苏婵却并没有抽回,温柔安抚了句:“别害怕,不会起来的。”

    男孩这才沉沉睡去。

    “云知,送他俩去医馆吧。”

    云知一边看着赵琳琅,一边跺脚,“姑娘,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四处大发善心!”

    苏婵让青音搀着站起来,看也没看地上的赵琳琅。

    “都是些无辜的孩子,能帮一个是一个。”

    她语气很淡,让人听不出情绪的,“去吧,路上当心。”

    急归急,主子的话还是要听的。

    把赵琳琅交给江然之后,云知便抱起地上那个孩子,连同女孩一起送去了医馆。

    赵琳琅这才艰难开口,“我很担心你。”

    “怕我死在别人手里?”

    “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话吗?”

    苏婵笑了笑,看了青音和江然一眼,示意二人回避。

    她难得主动单独与他相处。

    赵琳琅沉默片刻,“你算利用齐尚杀了曹章。”

    “他和曹章本就有仇。”

    “他和陛下也有,”赵琳琅皱眉,“他哥哥之所以被灭口,正是因为参与了陛下逼宫先帝改立储君一事,你以为齐尚单单只恨曹章一人?”

    当年顺昌帝在曹家和宦臣的拥立下登基,事后却诛杀了所有参与此事的权宦,包括齐尚的亲兄长。

    齐尚改名更姓,在宫中忍辱负重十多年,早已非正常人心性,上一世他杀了曹章之后,把他脑袋割下来,又将头发编成辫子缠在手上拎着,冷静得好像不过是了个灯笼而不是人头。

    “他是对付曹章的最佳选择没错,可苏婵,”赵琳琅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已带了几分轻颤,“你当真以为这个人,是可以被你控制的吗?”

    听了这话,苏婵看向赵琳琅,眼里带了几分讥讽。

    上一世,齐尚是赵琳琅安插在宫中的权宦,后来赵琳琅遭到反噬,利用齐尚逼死了肖皇后之后,又杀死了齐尚。

    当然,前世的事情已经没有计较的意义,因而苏婵也不过是笑了笑,淡淡应道:“谢谢你提醒。”

    赵琳琅沉默着,听她对自己这般冷淡又提防,心里还是疼的,可齐尚的为人他太清楚了,纵然如此,他也不能让苏婵去冒这个险。

    片刻后,他突然道:“我去吧。”

    “我去替你杀曹章,你与那齐尚撇清关系,这个人当真留不得。至于太子之事,且等王爷登基后……”

    见苏婵盯着自己,赵琳琅倏然皱眉,“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不信我?”

    “我如何信你?”

    苏婵反问,语气里是浓浓的讥讽之意,“从你开始巴结广宁侯的时候,你就没资格同我这些话了。”

    赵琳琅一时哑口,顿觉自己如今再多讨好的话,对于苏婵来,也不过是恶心人罢了。

    可是,他是真的想同她重归于好,不想再继续为着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争辩下去了。

    他重活这一生,真的,只是想补偿她,想对她好。

    袖中的双拳暗暗攥紧,赵琳琅深吸一口气,像是极为艰难地做出了重大的决定似的,“我不会再做什么了。”

    “苏婵,我不会再做什么了。我帮你做成你现在要做的这一件,”赵琳琅顿了顿,“这也会是,你我在京城、在朝堂做的最后一件事,以后谁当皇帝谁当太子,都与我没关系了。”

    “我只有一个请求,或者你觉得是条件也行。”

    苏婵皱眉,直觉他下一刻要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果不其然,她刚要开口制止,就听赵琳琅沙哑着嗓子:“嫁给我。”

    “苏婵,嫁给我,”他往前走了几步,离她近了些,微红的双眼压抑着浓烈的情愫,神色极为认真,“就当再给我一次机会。这辈子,我会对你好。”

    “真的,苏婵,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真的,”他反复呢喃着,唯恐她不信,“苏婵,你重活这一世,总不会要像上辈子那般。到最后,你总要和一个人共度余生。”

    “既然如此,那那个人——”

    赵琳琅在她漠然的神色里,极为艰难地把话完,“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棚子外头是阴冷潮湿的暗巷,味道不太好闻,远处隐隐传来官兵的吆喝声,还有流浪的乞丐们四处窜逃求饶的声音。

    苏婵如今脚踩在不晓得哪个可怜人留下来的破布脏衣衫上,脚底软绵绵的,她垂眸看了眼,默不作声地将脚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到一边。

    这处本就是流浪儿避难的地方,环境自然算不得好,甚至还隐隐有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可更令人觉得恶心的,却是赵琳琅的这一番听似深情的话。

    他贯来会这些哄人的好听话,原先苏婵年少时耳根子比如今软,听不得人好话,若非如此,又怎会被这披着狼皮的儿,诓骗那么多次。

    “你母亲的丧期还不到一年,赵琳琅,”苏婵抬眼看他,神色冷淡地提醒着,“你同我这种话,夜里能睡得安稳么?”

    苏家重礼和孝道。

    苏婵嫁给赵琳琅那年年方十六,走上官府彻底与他断绝关系那年,却已十九,苏世诚丧期刚满三年。

    赵琳琅知晓她这话的意思,隐忍片刻,“我母亲的事,本就与你无关……”

    “希望你母亲在九泉之下也能这样想吧。”

    苏婵的声音很轻,从始至终都不带半分感情的,上一世自她眼睛坏了之后,赵琳琅就再也没听见过她用从前那般温柔的语气同他过一句话。

    “曹章的事,你不必插手,我的事,与你从来就没什么关联。”

    “这辈子也好,上辈子也罢,”她笑,笑得漠然而残忍,“如果不是你,我一个人本也可以很好。”

    ……

    三日后,陆暄赶回京城,命广宁侯姜敬忠携密诏入金羽营调出强兵欲攻南城门。

    与此同时,京城内魏王妃策反了禁军的几位副统领,与城外金羽营里应外合,了整整两日,已然占据上风。

    这时曹章才得了消息,称郓州那边出了状况,郓州营已在魏王的控制下,且其他州府进京支援的要道全部被阻隔。

    曹章没了后援,城内禁军不同心,城门的防卫顿时形同虚设,他这时才知自己被人摆了道,连夜要逃。

    赵琳琅得了消息后,立刻赶过去,但还是晚了一步,齐尚杀了曹章,已经带着曹章的项上人头进宫邀功去了。

    京城不攻自破。

    城门大开之后,陆暄把手里的兵器扔给沈崇,“余下的事,你处理吧。”

    完,他便驾马进了城。

    一路从护城河畔到城门口,陆暄身上的铠甲染了血,脸上也算不得干净,甚至有些许狼狈,可这会儿,他满脑子都是这几日总出现在脑海里的那个噩梦。

    他梦到,一个人踉跄摔跪在他面前,悲痛万分——

    “殿下!苏太傅她、她……没了!”

    即便是在梦中,那一瞬间陆暄还是感觉,自己的天塌了,所有的光和温暖都没了,只余了无尽的黑暗。

    整个人像是被溺在深潭里似的,冰冷、绝望、透不过气。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陆暄醒来。

    清醒后他记不得那两个莫名其妙的称谓,只知道是有人告诉他,苏婵没了。

    陆暄一贯不信鬼神,但惊醒后,还是拍了三下自己的脑门,连呸几声,以表示扔掉这些不吉利的事儿,可耐不住苏婵那边,的确许久都没有回应了。

    于是恐惧与不安包裹着他,从郓州到京城,那些个夜晚,他难以入眠。

    总是忍不住在想……万一呢?

    万一……成真了呢?

    陆暄不敢再往下想,他清楚地认识到,那是他永远都无法承受的痛苦。

    因而破城之后,陆暄想好了。

    什么也不管了吧。

    就像父亲的那般,此事之后,无论京城之中如何风云变幻,都与他们无关了。

    他带她走。

    离开京城,他带她远走高飞,中原也好,江南也罢,甚至她若是想去塞北边关,他也愿意相陪。

    不能留在京城了。

    陆暄想到那个噩梦,轻轻吐出一口气,想着,他和她,都不要留在京城了。

    ……

    街上无人,陆暄一路狂奔到苏府。

    府门紧闭,门内空无一人。

    他翻墙入内,看着空空荡荡的院子,不知为何,双腿竟有些发软。

    跟梦里的情形一样,苏家空了。

    陆暄心里突然空落落的,踉跄往后跌了两步,手扶着窗台勉强站稳后,突然听到了一阵琴音,是从后院传来的。

    他眼里瞬间浮出光亮,立刻循着琴声赶去,来到了苏家后院的池塘旁。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苏婵的地方。

    那时还是仲春,如今却已将近深秋,入目的景致萧瑟了不少,池边的草木已然枯黄。

    苏婵一身月白色交领襦裙,外披碧色大氅,面朝着池塘跪坐着,正在抚动身前的琴。

    灰暗的天地之间,她是那唯一的颜色。

    陆暄站在不远处,看着那碧色的倩影,久久未曾上前,想着等她抚完这一首曲子。

    这时,却见一熟悉的青年大步上前,断了琴声。

    他站在苏婵身后,光看背影,就觉得那人似是带着极大的怒气,陆暄认出那人,皱着眉头正要上前。

    刚走了两步,就听见那人克制着嗓音——

    “曹章已经死了,齐尚进宫去了,苏婵,你还不算走么?”

    赵琳琅走到苏婵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话的语气却带了几分不可置信的悲凉,“苏韫玉,你当真要为了他,做到如此地步么?”

    作者有话要:

    嘿嘿没想到吧?求婚的不是世子(头顶锅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