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我替你受难,你予我熹光
苏遇寒一双异瞳又清亮莹润地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光辉,司慎看着微微有些失神,倏尔笑了,竟像是要从容赴死般。
苏遇寒挑了挑眉,眉梢的红痣跟着跃动起来,在此阴晦压抑的情境下不出的明澈绚烂。
“我可以给你,就看你担得担不起了。”
苏遇寒一笑:“担不起也要担得起。”
司慎抿了抿唇间的鲜血,淡声道:“果然还是有个徒儿好,知感恩。”
“那自然是。”苏遇寒眸光一冷,催动了阵法。
全程没用司慎动手,因为他脚下站立的地方早早就被画好了灵阵,苏遇寒干的。
他同不同意都没什么意义,苏遇寒做了这一连串的事情,就是奔着司慎的神籍来的,由不得他拒绝。
大局已定。
象征神力的浅淡金光从司慎身上剥离的一瞬间,周围一直伺机报复的鬼魂便一齐扑上,顷刻便埋没了司慎的身影。
丝丝血迹在黑影之下缓缓流出。
苏遇寒不上此时的畅快感受,有大仇得报的释怀与计谋得逞的窃喜。
司慎也不过是肉体凡胎,他必定会死在苏遇寒召来的神罚或是恶鬼复仇中!
随后,苏遇寒才感到一丝丝的不真实感,司慎真的就这样被他逼入死路了?
这点点的迷怔因一声暴雷咆哮消弱减淡。
司慎的神罚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苏遇寒身上。
但苏遇寒甘然受之。
司慎死了,他要做的却还不止这些。
他要借昉娪的神罚彻底摧毁司盟箍在他身上的灵锁——它是碎了,但并没有消失。之前司盟试图控制他,就是以灵锁碎片为媒介的。
而且有那灵锁在,苏遇寒注定是活不久的。
他的身体排斥带着灵锁碎片的魂魄,其原理类似于器官移植的排斥反应,用不了多久,他要么身死,要么魂消。
昉娪既是本源,那她的神力定然是能化解灵锁碎片的。
过程或许很艰难,但他势必要完成下去。
他要活。
不负往昔所愿,光明正大地活,平遂自在地活。
雷霆暴怒,紫光映亮苍穹墨云,苏遇寒在条条电龙穿顶时几乎要昏厥过去,可神识却极端清醒着,承受着几乎是要将骨肉都碾磨灼烧的剧痛。
苏遇寒感觉自己几乎是要被焚成灰烬了,之前司慎的虐待都跟孩过家家似的了,这种剧痛根本不是人能承受的。
苏遇寒简直要翻白眼,可他连翻白眼的机会都没有,这雷劈得跟机关枪扫射似的,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人留。
他甚至发不出惨叫,但当电流经过他身体的时候,他能感受到,灵锁的碎片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融化散尽。
苏遇寒在心里泪流满面,高声朗诵试图转移注意力:
塑造自己!过程很疼疼疼疼!但最终你能收获一个更好的自己!
活着!就要活到袒胸露背迎接万箭攒头!犹能举头对苍天一笑笑笑笑的境地!
但渐渐地苏遇寒连做到这个都变得艰难,他只能磕磕巴巴地默念两个字:
陆离。
“我好像被遗忘了。”
苏遇寒混混沌沌中听到有人讲,他费力睁开眼,却见是一个绿金异瞳的少年,衣着简朴甚至有些寒酸,脸色苍白地卧在自己怀里,悲哀道:“我们好像是被神明遗忘了。”
苏遇寒正疑惑,却见自己的手轻抚了抚那少年的头,温声安慰道:“我便是,以后也必会有的。”
苏遇寒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获取了司慎的部分回忆。
视线再一晃,暮云灼目。苏遇寒就见得刚刚那少年长大了几分,却垂着头被绑在火架上,周身有许多人在:“就这孽子不可留,竟妄图妖言惑众!还有神?神能抵得过我陆国国主?”
凭视角来看,司慎似乎也是被缚着的,像是暂时无法脱身。
少年静静地与他对视,忽然眼含热泪,似乎在:“谢谢你能来。”
“烧了他!烧了他!”
随着阵阵激昂的呼声,少年葬身火海。
苏遇寒感受到司慎的怒不可遏,可他却只是低下头,声音平静地问向缚着他的一个男孩,“人都烧了,你能放开我了吧?”
那孩子大约十二三的样子,面若傅粉,眉如墨画,着玉冠红袍,腰系暗绛红银纹长带。他抬起眼,是一双极淡漠冷情的桃花眼。随即抿了抿殷红的唇,似乎是有些犹豫。
苏遇寒当即认出了这是谁,陆离!
苏遇寒从心底生出一股怜爱与惊恐,他似乎可以预见接下来的一切。
彼时陆离的声音清清朗朗,还带着些稚童的低沉奶音,他笑道:“你比我王兄还要虚情。”
陆离似乎丝毫不因台上一个瘦弱少年的惨烈死去而悲悯,反而对这个捉到的怪人带着探究的目光。
陆离道:“再等些,等城民散去,我自会放了你。”
苏遇寒下意识往“他”的手腕上望去,只见陆离拿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布带束缚住了司慎。
“殿下——”有仆从跑来,恭敬道,“夫人寻您呢。”
“可是玉卿士回来了?”陆离的眸光温和下来,不等仆从回话便将手中的布带塞给他,言语中是遮不住的雀跃,“我自己去瞧!”
“你看好他,他许是家遇不幸了,看见人家放火施刑,他竟一副跃跃欲试模样。等火灭了你再放开他,省得轻生。”陆离语气带着几分对子民的忧虑,“还是要劝劝父君的,火刑终是该废除的。”
接下来的一切足以预见。
司慎轻而易举断了布条,振臂削灭大火、斩断众人身躯。
陆离在满街行人的血流喷柱中回过头来,红袍映得脸色惨白如纸,他默言:“看来是瞧不到了。”
司慎一点点逼近陆离,手掌轻柔地覆在他的额骨上,遮住了他的眼睫,阴冷冷地笑了起来。
苏遇寒听到司慎的声音如诅咒,在长夜里阴恻恻地怒号:
“汝生愚钝,不经教化,合该为世所遗。”
“此世无神明,我司慎成之。”
“此世遗神明,我司慎立之。”
视野变得断断续续,足以表征司慎这段时日心境之疯癫。
直至,野犬狂吠,稚子哭号。
苏遇寒在司慎的视野中看到了年幼的自己。
同时,他听得司慎在心中冷冷道:“白生了这异瞳,该挖下来祭他的。”
“他”指的应当就是那个被火烧死的异瞳少年了,苏遇寒心里刺痛了一下,心想得亏是自己骨骼惊奇有研究意义,不然就得惨遭挖眼埋尸一条龙了。
再往下的一切应当便是苏遇寒所熟知的所有了,但或许还有什么他所不知的信息,苏遇寒还欲再往下看去的时候,突听得耳际一道真切的呼唤,直让他的意识从混沌中恢复清明。
竟然是许久未见的陆折熹。
陆折熹不知道站了多久,和他一起扛着雷击,身上已经血肉焦糊一片。
苏遇寒有些错愕,但剧痛激得他不出一句话。
陆折熹亦是不言语,只是紧紧地揽着苏遇寒的脊背,似乎是要汲取足以抵抗伤痛的力量。
苏遇寒能感觉得到,陆折熹现在的生机与力量很是薄弱了。
他自醒来,就很难察觉到陆折熹的气息,还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了或是刻意躲了起来。因为一直没见到,苏遇寒也没刻意去知道他的行迹,差不多着能避则避的念头,就像最初对待陆离的态度。
但他没想到他在此时出现了。
在他被雷劈的时候。
“我来,护着你。”
陆折熹在他耳边闷哼一声道,声音嘶哑至极。
苏遇寒一时被他这句话惊撼住,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如今形势似乎一下回到了初识不久时,陆折熹冒雨去斩杀妖兽的别离之际,很多事情都变了,可又似乎没变。
苏遇寒此时已知陆折熹的身份,心中却难生任何情绪。
有关百年前的折熹,他现在一概不想相信。
陆折熹似乎是看出他的排斥与介意。
艰难地解释道:“你勿恼我。”
“我虽得济于司盟,但事事皆有定数,我拼死没能改变你幼时之事,我很抱歉。”
“此后,我欲助你销善魂,摆脱此险境的……”不知是因他的嗓子干哑,陆折熹到这里的声音竟带着些哭腔,“可你不愿弃你善魂……就好比你无法弃陆离……”
“我部署百年,不尽甘心却也只能甘心。”
“然而你苏醒了……但是是我妄想了,是我奢求了……”所以招致了不幸,害你身死。
陆折熹到这里时,声音已经十分虚弱了,好像他在一直撑着这一口气,撑到把他想的话完。
苏遇寒感到他拥抱着自己的力气也迅速地衰减到了几乎没有的地步,他抬起头看他,却见他也正望着他,目光中含着极浅淡的满足。
“我知你所求,我愿身死助你,”苏遇寒见陆折熹顿了顿,用口型慢慢讲:
“还是不忍叫你担祸患。”
白栖山那二十余日,我很开心。
神渊山那日你拉了我的手臂,我很开心。
若真的能一直这样便好了。
若我能早些去见你就好了。
苏遇寒睁大了眼眸,陆折熹在滚滚的雷电中身体逐渐消弭——苏遇寒陷入司慎回忆这段时间,一直是陆折熹在替他承受着大半神罚。如今,他已经到了极限了。
陆折熹的嘴唇迅速地开合,以一种喑哑甚至是丑陋的声.色附耳道:
“苏彧!”
“我心悦你。”
“我爱你。”
“我还是……爱你的……”
陆折熹的最后一句话满含眷恋悲壮,如同命运注定的殉道者战胜自私、战胜欲望、战胜天性,坚决地走向自己的信仰,不顾生死。
这个人,他孤寂地奔走了许多年,却只是短暂过捧住过他的光,且次次都付出了无比凄烈的代价。
陆折熹已经完全消散了,苏遇寒捻了捻右手,不觉已泪洒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