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伍拾贰 念你如骨,深入膏肓
仲夏之际十里荷香, 树梢上偶有嘶嘶蜩鸣响起,天越发的热了。
观景亭中,秦漪端坐在石凳上, 夏风不似春时那般轻柔,反平添了几分燥热, 她晃了晃团扇,可惜并不起半点作用。
反观坐在栏杆踏板上的乌则钰, 此时他正眯着眼晒太阳, 暖阳照在他身上, 那张素来苍白不见血色的脸看着越发脆薄, 如精致的琉璃盏似的。
大热的天,他身上还裹着半条织锦毯子,旁人都恨不得躲在阴凉地里, 唯独他偏要暴露在日头下, 待晒得舒服了嘴角便微微扬起。
“心静自然凉,云凰姑娘,你可是犯相思病了?怎这般坐立难安。”
他整个人倚靠在栏杆上,后背垫着软和的迎枕,不过几日未见,反倒变得越发娇气了。
“若我像你这般悠闲倒也不必愁眉苦脸了。”
秦漪支着下巴望向莲池,初绽的荷花亭亭玉立高洁傲岸, 与平静无澜的水面织成一幅浓淡相宜的画卷。
她的幽怨引得乌则钰低笑一声,他掀开眼皮略有些费力地抬动麻了大半边的身子, 巴柘见状想要上前帮把手却被他止住。
也是这个时候, 一厮匆匆走来,将一张字迹潦草的笺纸递向秦漪,禀道:“云凰姑娘, 那女子招了,这是口供,已让她签字画押。”
秦漪笑容凝住,半天也未去接,直到如今,她仍未做好准备去面对真相。
“该来的总会来,你所做一切不正是为了今天吗。”
乌则钰似笑非笑,一只手伸到亭外,修长纤细的手指微微转动,仿佛在试着触摸太阳。
秦漪深吸一口气,抬手将口供那来,心口越跳越快,待一目十行看完时已木在原地。
她落在纸上的手渐渐收紧,笺纸瞬间被攥出几道褶皱来,许久,她强装镇定将纸折好递回去,沉声嘱咐道:“即刻派人送去大理寺少卿宋景然那。”
“是!”
见她脸上阴晴不定寒气凛然,乌则钰漫不经心地问道:“事情有眉目了?”
“八九不离十。”
乌则钰轻叹了口气,没头没脑地感慨一句:“世人皆惧怕鬼怪,殊不知这世上比鬼更可怕的,却是人心。”
秦漪陷入沉思并未接话,不久后他又问道:“听昨日你被请到宫里喝茶了?”
“乌少主的消息倒是很灵通。”
“可有人为难你。”
“为难与否都已不重要,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这会儿脑子里一片混乱,压根没有多余的心思跟他攀谈,乌则钰觉出无趣,忽而又想起昨日听到的一件事来。
“昨日晌午晋王府可热闹了。”
“此话怎讲?”
“你们靖安公主带了几个女子去晋王府,不料后来竟都被王府的人赶了出去。”他垂着眼睛轻轻一笑,“看来晋王果真守身如玉冷性自持。”
秦漪长叹口气,遥望天际,“乌少主确实清闲,竟连这些琐事都知道。”
“琐事?”他轻哼一声,“事关贵国皇子相争,这可无论如何都不是事。”
看来此人将靖安朝局看得十分通透,想来这便是商人天生的特性。
忽见他掩唇低咳几声,巴柘忙从怀里取出个瓷瓶,从里头倒出几粒乌色药丸让他服下。
秦漪明显发现,他的身子一如不如一日,精气神也越发不好了。
“木娅你每日都得喝药,为何病情一直不见好转?”
“我这病,又岂是那么好治的。”
他顺了口气苦笑道,缓了会儿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
“你猜的果然没错,宣平侯府秦夫人近来确是遇到了难处。”
他起身将信放到石桌上,而后便又巴柘搀扶着朝外走去,那略显孱弱的身影仿佛随时都要倒下,待快要上岸时又忽而停下来。
“几日不见,这池里的鱼竟长这么大了,巴柘,咱们也该收网了。”
直到那两道身影从视野消失秦漪才收回视线,她发现,她对这个人果真半点也不了解。
*
华清殿中一片寂静,端坐高台上的承德帝半阖着眸子,对跪在大殿中的人视若无睹。
“儿臣恳请父皇日后莫再为难云凰。”
观南双膝着地叩拜道,他行的是君臣之礼。
承德帝轻哼了声,掀开眼皮瞥他一眼
“寡人还未问你,你倒先找寡人问责来了?”
“听你昨日当着众人的面那女子是你认定的晋王妃,可有此事?”
“所言不假。”观南朗声回答,未有丝毫犹豫。
承德帝隔空凝望片刻,颇感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脾性真跟你母妃一样倔,认准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见事有转机,观南挺直腰背问道:“父皇既然明白儿臣的心意,又何必还执意拆散我二人?”
承德帝拿起手边奏折随意翻看两下,低声道:“先不她是个嫁过人的,阙凤,你与那女子相识不过半载,怎就清楚她心思如何?”
观南眉头一皱,欲要开口:“父皇……”
“此事日后再议。”承德帝抬手断,“你如今岁数不了,再过两月寡人便命人着手准备替你择晋王妃一事。”
观南神色不挠坚定道:“儿臣已答应云凰,此生非她不娶,惟她不二。”
“父皇曾告诉过儿臣,您与母妃两情相悦忠贞不渝,即便母后离世多年您也依旧思念着她,儿臣视云凰亦是如此。”
“在慈云寺时,儿臣不懂七情六欲,直到遇见云凰,我才明白世人为何要为情之一字撞得头破血流,若此生不能娶她为妻,儿臣宁可伴青灯古佛孤独终老。”
承德帝微怔住,久未言语。
……
观南自华清殿出来后便被阙晖给叫住。
“皇兄好狠心,昨日我请昭容给你送去的几个美姬竟被你都赶了出来,皇兄怎这般不懂得怜香惜玉啊。”
他眉飞色舞笑容轻佻,观南心生不悦微微侧身避开他。
“不过也难怪,毕竟皇兄眼光甚高,又得了云凰姑娘这么个美人,眼里哪还看得见别的胭脂俗粉。”
提起“云凰”二字时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观南皱眉,只觉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过一道都无端被玷污了。
“还有别的事?”
阙晖摇着绢扇笑道:“你我同为兄弟便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皇兄也莫要把云凰姑娘藏这么严实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左右不过是个万物,今晚将她带来豫王府上,我再寻几个美姬,我等一同寻欢作乐如何?”
一席话毕,观南早已脸色阴沉双拳紧握,想起前两日下人的传报便越加震怒,偏那厮还露出贪淫挑衅的目光,观南忍无可忍,抬拳朝那张欠揍的脸狠狠挥去。
“陛下,豫王和晋王……在殿门口起来了!”
李公公连滚带爬跑进来。惊慌失措下连怀里的拂尘都掉在了地上。
“可知因为何事?”承德帝浓眉紧皱沉声问道。
“这……老奴也不清楚。”
“还愣着做什么,去把他们给寡人叫进来!”
“喏。”
不消片刻,阙晖与观南先后来到御前,两人脸上都挂了彩,不过相比较而言还是阙晖更加狼狈,鼻青脸肿玉冠歪斜,哪里还有半点风流王爷的模样。
“你们两个身为皇子,竟当着宫人的面大出手,寡人的脸都叫你们丢光了。”
承德帝不怒自威,声音越加低沉,“是谁先动的手?”
观南垂眸站在那一言不发,阙晖捂着下巴忙告状道:“父皇,是皇兄先的儿臣!”
“阙凤,他的可是真的?”
“是。”
观南未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豫王出言不逊,儿臣身为兄长自该出手理教他一番。”
“你,他为何你?”承德帝转向阙晖。
“儿臣……儿臣不过问了几句云凰姑娘的事皇兄他就急了,母妃的对,在皇兄眼里,我们这些亲人连那女子半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承德帝眸色一沉,默然许久低声道:“传寡人口谕,晋王行为失格,即日起,在府中闭门思过,无寡人允许不得外出,亦不得与任何人相见。”
观南紧抿着唇没有反应,袖下手指渐渐收紧,许久,他缓缓行礼道:“儿臣遵旨。”
站在一旁的阙晖见此不禁神色得意暗自窃喜,母妃得果然没错,这个榆木脑袋平日里再冷静,遇到跟那女人有关的事准会露出破绽来,今日这套激将法不正好验证了这一点。
*
傍晚时分,秦漪心里一直烦躁不安,隐隐觉得似有什么事要发生。
“宝画,你去让门房备马车,我要去晋王府一趟。”
“快该用晚膳了,姐这个时候去?”
“嗯,快去吧。”
“是。”
下人手脚麻利,没多久宝画去而复返,道马车已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发。
秦漪未再耽搁当即携宝珍出了府,这一路心神不宁难以平静,惹得宝珍也不敢多话了。
抵达晋王府后,秦漪却被门口侍卫给拦了下来。
“姑娘,殿下被圣上罚禁闭了,没三五天不能出来,更不能见客,您还是回去吧。”
秦漪心里一沉担忧不已,忙问道:“陛下为何罚他?”
“的听,殿下在宫里跟豫王动手了。”
“依的看,定是那豫王先找的茬,殿下这般温和的人,的才不信他会凭白跟人动手。”侍卫义正辞严道。
秦漪拢紧衣袖,边又递给他两块沉甸甸的银锭,“一点心意,拿去跟兄弟们喝酒吧。”
稍顿,“还望哥能让我进去看看他,我不待久。”
“这……”侍卫连忙将银子推了回来,他们王爷清正廉明,若发现底下的人受贿定要不悦了,“这恐怕不妥,要是叫陛下知道,的也担待不起……”
“哎呀你怎么这么死脑筋,陛下远在皇宫,你不我不谁能知道姐进去了?”
宝珍使劲拽着那侍卫的胳膊,边又冲秦漪挤眉弄眼。
秦漪不再停留,提起裙子便朝里面走去,其余侍卫蜂拥而至不让再往前走,迫不得已,秦漪只好拿出观南给她的令牌。
“我只想确认他安然无恙,待不了多久就会出来,定不会让兄弟们难办。倘若陛下问罪,我愿一人承担。”
侍卫们见状左右为难,不过听她这样了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到时候陛下若真怪罪起来,无论如何也怪不到他们头上。
反倒若真心实意地拦了晋王的心上人,若叫晋王知道,那他们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这是秦漪头一回来到晋王府,可她顾不得欣赏这府邸有多气派,只随仆人快步朝观南所住厢房走去。
来至门口,仆人退下,她在门上轻叩几声,屋里无人回应,她轻轻将门推开,随着“吱呀”一声,观南清越的嗓音也在耳畔响起。
“邕伯不必再劝,我不饿。”
透过门缝,只见他正背对着站在案几旁,手里翻来覆去在查看什么,秦漪轻手轻脚朝他走去,两手越过他胳膊圈住他腰身,脸颊贴在他后背。
“不吃饭怎么行,你若饿瘦了,我定也心里不好受。”
观南浑身一顿,放下手中画卷反握住她的手。
“云凰。”他有些欣喜又有些不自在,久久未转过身去,“你怎么来了?”
“想见你便来了。”秦漪柔声答道。
见他许久不肯转过来面向她,秦漪隐隐明白几分,松开手绕到他眼前。
观南眸色一闪偏过头去,只留了半张侧脸对向她。
“抱歉,让你瞧见我如此狼狈的一面。”
倒不是因为脸上添伤十分丑陋,他只是不愿让她担心罢了。
秦漪抬手将他脸扭过来,瞧清嘴角处的淤青和擦伤只觉心疼不已。
“疼吗?”
“不疼。”
他浅笑着微微摇头,秦漪鼻尖一酸,眼圈不禁泛了红。
“傻子。”她艰涩低喃一声。
“这点伤算得什么?”
观南欠身与她直视,温声细语地哄劝道,“我真不疼,你莫要哭了。”
着用指尖抹去她眼角泪水,又在那处落下轻飘飘的一吻。
“我只是……只是……”
原本只是有些难受,此时竟成了万般心酸,她泣不成声扑进他怀中,抽泣许久低喃道,“不如我们私奔吧?做不成凤凰,那便做对野鸳鸯。”
“不。”观南认真应道,“无论如何,我得给你个名分。”
“我不在乎!”秦漪眼眶通红紧紧搂着他腰身,“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什么名分什么地位我通通不在乎,观南,我只想与你安稳度过余生。”
观南落在她肩头的手微微收紧,良久,他轻叹一声。
“云凰。”观南微俯身凝望着他,目光灼热,言语认真,“我要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迎你过门,我要你做我名正言顺的妻。”
四目相对,他们彼此眼中再看不见别的,唯有“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的坚定和爱意。
秦漪眸光闪烁心口悸动,踮起脚尖圈住他脖颈覆上那两枚微凉的唇瓣。
她爱眼前这个男人,可以不顾世俗,可以不计后果。
唇齿缠绵,难舍难分,观南气息越加不稳,化被动为主动将她拦腰抱起,转而又轻放在美人榻上,望着她绯红的双颊更觉情动难耐,便随本心欺身覆在她身上。
“古人言,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可我愿日日夜夜与你长相厮守。”
他削长的指尖轻松摩挲着她的脸颊,目光热烈如火焰般,秦漪身心颤栗略感羞赧,才欲挪开视线便觉眼前一暗。
他在她唇上流连忘返,声音近乎呢喃。
“云凰,我念你入骨深入膏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