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伍拾叁 皇权相争必有一输
栖凤居人影攒动, 热闹不已,一厮端着茶点来到二楼走廊尽头处的雅间内,禀告道:“东家, 周公子又来了。”
“他倒是能坚持。”秦漪埋首整理账册,闻言头也未抬, “请他进来。”
不多时,周子濯随下人走来, 在门口站住脚后朝屋里案几前坐着的秦漪看了好一会儿。
她身上当真再也看不见往昔半点踪影。
“绾梅, 今日是你生辰, 我来看看你。”
“周公子, 我请你进来可不是为了听这些虚情假意的废话。”
她强忍着心头翻涌的恨意抬了抬手,“坐。”
“听闻周公子的妾室被人劫走了,不知传闻是真是假, 如今人可找回来了?”
才一坐定便听得这么句话, 周子濯脸色变了变,抬眸注视着她,压着声音问道:“是你做的?”
秦漪冷笑一声,“我可没那个本事。”
如今她丝毫不像看见这张脸,所以开门见山地道:“前两日我去城隍庙上香时曾见过她一面,她见了我后就跟中邪了似的,嘴里直嚷嚷着要与我做场交易。”
瞥见周子濯渐渐皱起的眉头, 她轻描淡写地字字道:“用周公子的一件秘密。”
闻言,周子濯心神一凛, 故作随意地挪开目光, “荒谬。”
秦漪轻哼一声,慢条斯理地在账册上勾勾画画。
“她一直事关你那死去的夫人,可惜我不感兴趣就拒绝了, 这会儿想起来又有些后悔,周公子的秘密,会是什么呢?”
屋内安静下来,周子濯沉着脸没再接话,许久后从袖中取出一支簪子放在桌上。
“那女人在府里时便整日风言风语,所以我才让管家将她送到庄子上,不曾想她竟趁人不注意偷跑出去。”
罢他站起身来,“府里还有事,先行告辞。”
秦漪目光冷淡嘴角噙笑,“慢走不送。”
待那道身影消失不见,她伸手拿过那只金簪默默端详,簪尾两簇梅花栩栩如生,一如曾经在慈云山别苑时他送的那只。
她随手扔在地上,攥着帕子擦擦指尖,侍女了然,将刚才周子濯坐过的木椅撤了去。
“告诉宋大人,鱼上钩了,照计划行事。”
“是。”
*
寝宫内檀香袅袅,承德帝半倚在榻上,双目微阖,一旁坐着的是刚解了禁闭的观南。
父子二人近些时日关系有些紧张,可见他状态不佳观南心中难免担忧。
“父皇似有些精神不济,儿臣替您把把脉吧。”
承德帝掀开眼皮,淡淡道:“寡人的身子近来越发疲惫,也不知可是因为岁数大了的缘故。”
观南闻言沉下心来,轻声道:“父皇正值壮年谈何上了岁数,是儿臣让父皇为我操劳太多伤神过度。”
一声长叹在殿内响起,承德帝揉揉眉心,低声道:“寡人这两日总梦见你母妃,寡人已经考了,可她还似年轻时那般美丽。”
“这江山是你母妃陪寡人下来的,你母妃去的早,寡人再无机会偿还她,这一直是寡人的一块心病。”
他略显浑浊的双目望向观南,似在透过他看那个自己心爱的亡妻。
“凤儿,寡人有意立你为太子,即日起,你当向你老师多加请教,治国之道非一日可学会的,幸而寡人还有时间培养你。”
余光中帘后人影晃动,观南状似不在意地摇摇头,手中银钩轻轻拨动香炉里的青灰,“父皇,儿臣以为豫王比我更适合。”
承德帝皱了皱眉,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晖儿性子浮躁难当大任,寡人不放心将这天下交给他。”
观南垂下眼帘不再言语,瞧着好似对承德帝的安排默认了。
待那帘布不再拂动,观南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父皇近日睡得不好,儿臣特调制了些助眠的药物。”
承德帝朝桌上瓷瓶瞥了眼,淡淡笑道:“皇儿越来越懂事了。”
他从瓶里倒出两粒,端着茶水便要送进口中。
“父皇为何不让李公公先验一下?”
承德帝动作停顿,久而低声一笑,“若连你也想害寡人,那寡人还有何意义在这世上活着?”
观南心口微微一滞,两手交叠行了一礼,“儿臣定不会辜负父皇。”
……
走出寝宫后,李公公唤住观南,跑着来到跟前悄声道:“殿下,刘全那兔崽子果然出宫去了,可要老奴派人将他捉回来?”
观南负手而立遥望皇城远处,沉吟道:“无妨,我正需有人替我传话,莫要草惊蛇。”
“喏。”
“李公公,父皇寝宫近来可还有恙?”
听他提起这一茬,李公公登时浑身出了层冷汗,忙躬身回道:“殿下尽可放心,老奴日日夜夜盯得仔细,就是只苍蝇也保准叫它进不去。”
观南微微颌首,“如此你也算将功补过了。”
“多谢殿下饶老奴一命,老奴日后定好生照看着,不让陛下出差错。”
“如此甚好。”
观南抬腿朝高台下走去,想到什么又停住,见四下无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身后侍从。
“将此信转交给大统领。”
“是。”
*
傍晚时分,御前禁军统领沈漠徒步来到晋王府,门口侍卫见到他后忙到书房通报。
“殿下,沈大统领到府上来了。”
“快请进来。”
话音才落,沈漠已自己进来,颇为熟稔地找了座椅落座。
“我都了不用通报,你这府里的侍从真是跟你一样讲究。”
观南抬手屏退侍从,放下书卷在他对面坐下,沈漠看着茶几上才煎好的香茗眉尾一挑。
“殿下果然是文雅人,如我这等糙汉子断不会做这煎茶的事。”
“这云雾是前几日楚阁老赠于我的,知你今日要来,所以特意煮了点招待你。”
“楚阁老那老顽固竟与你这般交好?真是难得啊!”
沈漠端起茶杯轻轻一吹,满含香气的烟雾被拨开,他这才抿上两口,细尝过后砸砸嘴,“好茶!”
观南见此摇头失笑,起来沈漠与他有着割不断的血缘关系,他母亲便是沈漠的亲姑姑,论起辈分来,沈漠是观南的大表哥,简而言之,沈家就是观南的外家。
恢复皇子身份后观南才知自己还有如此多亲人在,起初也有些不适应,可沈家各个皆是忠良,性情又十分爽朗,不过几日观南便与他们来往越发熟识了。
两人笑间,一是侍从手执一封信走来,“殿下,线人来信。”
观南接过信纸细细看去,待将信里的内容看完后脸色已阴沉如水。
沈漠心中了然,就着他的手扫了几眼,信里的内容字字惊心。
“豫王果真生了逆谋的心思。”
“早在意料之中。”
观南神色沉重,起身到书案前展纸研磨,快速写下几行字。
“可要将计划提前?”沈漠问道。
“不急。”观南将信举起来轻轻吹干墨渍,卷成细条塞进竹筒里,“想来他不准备得万无一失不会贸然行动,这几日你我二人先行布局一番。”
罢将信筒递给适才那侍从,“李烨,速速派人去往荆州一趟,将此信交由常将军,让将士们枕戈待旦听候命令。”
荆州是陛下赐给他的封地,也是靖安建朝前的都城。
见观南皱眉不展,沈漠也没了喝茶的心思,认真道:“荆州离此不过一千里地,若要调派兵力用不了两日就能到达,殿下还有何顾虑?”
“豫王在京城势力滔天,朝中大臣皆臣服于他,若此次不能将他那群势力一网尽,日后定是后患无穷。”
沈漠对此颇为认同,点头道:“自你回归皇室,豫王和褚皇后便将你视为威胁,但毕竟自古以来皇子争夺是常事,可我如何也没想到,他们竟做出买通宫人在陛下寝宫投放曼陀罗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若不是你发现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观南想到此事心头震怒,若非上月他入宫请安时及时发现,如今圣上定已中毒至深。
“可惜那宫人咬舌自尽了,这时候你若冒然告状,反倒会沾上个诬陷罪名,陛下素来不喜皇子相争,到时候即便有心偏向于你,恐怕也经不起褚皇后和那群大臣的谏言。”
观南垂眸长叹一声,他本想韬光养晦,可形势逼人容不得他一步一步来,如今他只能铤而走险才不至于陷入被动。
他要逼着让豫王提早露出马脚,让那对母子弑君夺位的狼子野心昭示众人。
“皇权相争必有一输,若非出于无奈,我也不愿出此下策。”
沈漠拱手道:“臣随时听候殿下发令。”
观南扶住他胳膊,认真道:“表哥,此举万般凶险,我让父皇置于危险之中已是大逆不道,若出丝毫差错我都万死难辞其咎,表哥身为禁军统领却因我而陷入皇权相争,此份恩情,阙凤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沈漠爽朗一笑,“殿下不必这样,于公于私我都该帮你,何况事关靖安王朝的未来,豫王此人昏庸无能,若非背靠褚国公和褚皇后,他如何能风光至今日。”
“若让他上位,陛下这半生的心血岂不白白浪费,姑姑在天之灵也难安息。”
气氛太过沉重,沈漠拍拍他肩膀,笑道:“莫要愁眉苦脸了,祖父几日前就念叨你,趁今日无事,随我回去看看他老人家吧。”
罢他又眨眨眼睛,趣道:“顺便带上未来弟媳,”
观南紧皱的眉微微舒展,才欲开口忽而想到什么,“今日恐怕不行,我明日再去看望祖父。”
“这是为何?”沈漠不解。
观南抚平衣前褶皱,淡淡笑道:“今日是她生辰。”
沈漠愣了愣,转而哈哈大笑,“我还以为你对她甚为宝贝,旁人连见一面都不行。”
“无妨,祖父他们许久前就想见她一面,择日不如撞日,恰又赶上这么个好时候,人多才热闹不是。”
观南有些犹豫,毕竟他未提前告与秦漪,若这般唐突难免叫她紧张。
不及婉拒,沈漠已攀着他肩膀朝外走去,“放心吧,我们虽糙了些,可又不会吓到人家姑娘。”
观南抿唇一笑未接话,到坐上马车时才幽幽道:“她已经不了,正是嫁人的好年纪。”
沈漠:“……”
*
约摸半个钟头后,晋王府的马车稳稳停在栖凤居门口,秦漪正独坐窗前思索事情,忽闻观南的声音从楼下街巷传来。
她探出半个身子望去,便见观南与一男子并肩而站,那男子眉眼间与观南有几分相似,她还以为是哪个皇子,可细想陛下的儿子她都认识,可没见过这么位皇子。
“云凰,你眼下可有时间?随我去外祖父家一趟如何?”
“现在?”秦漪讶然道,“怎这般突然?可是出了何事?”
“云凰姑娘不必害怕,我们就是想跟你一块吃个饭。”
听这话音秦漪明白过来,这应是观南某位表亲。
“好,你们稍等我会儿,我这就下去。”
毕竟是头一回见观南外家亲戚,秦漪心中还是生出些微紧张,她迅速理好衣裳妆容,又命宝画备了些礼。
“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客气,你人到了就行,我祖父念叨你们许久了。”沈漠看着下人搬上马车的礼品扬声笑道。
观南扶着秦漪坐上马车,浅笑道:“还是你思虑周全。”
两人蜜里调油,沈漠撇撇嘴,自觉爬上后面一辆马车。
沈府离宝宁街并无多远,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观南牵着秦漪的手进了府门,沈漠大摇大摆走在前头。
“快去禀告老太爷,就他外孙和外孙媳妇过来了!”
秦漪脸上微热,观南偏头安抚她,“表哥性格如此,你莫要介意。”
沈家在京城口碑颇好秦漪向来知道,何况这只是一句趣话,她自然不会放心上。
从家丁口中得知来了贵客,沈老太爷立马拄着拐棍赶到正厅中,他如今已是古稀之年精神自然大不如前,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睿智和慈蔼,见到观南和秦漪后丝毫没有长者的架子,起话来温文尔雅。
“这位就是云凰姑娘吧?当真是知书达理温柔大方。”
“表弟的眼光还能有错?”
秦漪端坐观南身旁,沈家亲眷好生将夸赞一番,热情的让她险些招架不住。
晚上用膳时,观南带她简单认过沈家众人,一顿饭下来众人谈天地丝毫也不拘束,在这里,秦漪难得的感受到家的温暖。
府里下人特为她做了碗长寿面,几位长辈皆给她封了红包,沈老太爷出那句“日后就是自家人”时,她不心红了眼圈。
饭罢,她和几个女眷在一处悄悄话,观南则与那些表亲在偏厅聊事。
他偶尔朝那厢望去,瞥见秦漪恬淡笑颜情不自禁弯了弯唇角,可想到近日遇到的诸多难事又忍不住轻叹一声。
“怎么长吁短叹的,有何烦心事?”沈漠拿着酒壶坐他身旁,攀着他肩膀笑道,“可是因为那姑娘?”
观南抿唇未言,沈漠心中了然。
“实则,陛下并非有意阻拦你与那女子,来去,陛下实乃为你用心良苦。”
“你可知前段时间陛下为何召那女子入宫,又为何召宣平侯同去?”
观南抬眸看向他,半知半解,“父皇的心思我无法揣测。”
沈漠仰头大笑,斟了杯酒端给他。
“寻常人定以为陛下是有意为难云凰姑娘,实则陛下却是为你们着想。陛下不过是想借此来洗清那姑娘的身份,毕竟,宣平侯在御前亲口承认与她非亲非故,日后,她便只是云凰,你可明白?”
“除此之外,陛下也是为了看看那姑娘对你究竟有几成真心,昨日陛下过来了,这番话是他亲口对祖父所。”
“父皇。”观南眼眶生热心口一滞,低喃道,“是我错怪他了。”
沈漠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前二十多年都远离尘事,一时半会儿想不到也实属正常。”
“这姑娘不错,愿你二人熬过诸多坎坷终成眷属。”
观南仰头饮下杯中烈酒,心中苦涩难忍。
*
月上枝头,周子濯直至深夜才回到府中,进门便迎来苏月遥一记冷眼。
“听周福,你又去找她了?”
周子濯心事重重未予理会,径直脱下外衫走进里间。
“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苏月遥疾步朝他走去拽住他衣袖,怒道:“你既然如此喜欢他,那日后干脆就住在她那得了,还回来做什么!”
周子濯正因为寻不到念月而心烦意乱,被她这一闹愈加烦躁,“我今日去找她是有正事,你莫要胡搅蛮缠。”
“正事?”苏月遥嗤笑一声,“你所谓的正事就是带着簪子去向她诉衷情?”
闻言,周子濯眸色一沉,不悦道:“你派人跟踪我?”
“你若不是做贼心虚还怕别人跟踪?”
“罢了,我不愿与你争吵。”
周子濯抬手捞过衣衫便准备去别处睡下,苏月遥拽着他胳膊不肯松手。
“你给我把话清楚再走。”
“你有完没完!”
周子濯用力将她甩开,两人推搡间,苏月遥一个不稳撞在桌角上,紧接着便跌倒在地,这一下可谓摔得结结实实,她瞬间脸色煞白,自腹传来一阵又一阵痛感,痛得她不敢动弹。
“孩子......我的孩子!”
她颤着声音紧紧捂着腹,亲眼看着裙下缓缓流出鲜血。
周子濯木讷地僵住,眼前满是刺眼的红,直到侍女的尖叫声响起他才缓过神来,慌忙蹲下去抱住苏月遥,扭头冲下人大吼。
“快去找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