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伍拾肆 报应,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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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夜深宵, 周府一反往日的平静,重重灯火下,侍女厮来回奔走, 府院里四处皆是嘈杂声。

    厢房里不时传来隐忍的呜咽声,婆子从屋里端出一盆又一盆血水, 幸而隐在夜色下看不清切,只是那浓郁刺鼻的腥味让人越加忧心。

    国公夫妇守在隔壁房里, 两人一坐一站, 各自紧皱着眉头, 窗前, 周子濯紧抿着唇负手而立,眉宇间皆是阴郁。

    “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摔到地上去,月遥进府这么久好不容易怀上一胎, 我唯恐她出了差错, 平日里一点气也不敢叫她受,你,这怎么突然就……”

    “行了,你从进门念到现在,吵得我头痛欲裂!闭上嘴安静会儿,等着大夫过来。”

    冷不丁地被周常明斥责一顿,魏氏面色一变, 翻了记白眼后坐回椅上。

    “子濯,莫要站着了, 过来坐会儿。”

    “不用。”

    周子濯看着枝头上的银月头也未回, 心底的烦闷已攒到极致。

    “让他站着!”周常明重重哼了声,“瞧瞧他现在成什么样子了,府里麻烦一大堆, 还在外头沾一身腥,我周常明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儿子来!”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咣当”一声,应是一侍女失手翻了热水盆,引得婆子低骂几句。

    魏氏声嘟囔一声借故走了出去,门帘放下,周子濯转过身,越过摇曳烛火看向周常明。

    “爹,我是您的儿子,行事作风当然是从您那儿学来的。”

    他半张脸没在昏暗中,神色高深莫测,语气暗含几分嘲弄。

    “逆子!混账!”

    周常明怒不可遏,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

    “砰——”

    桌上茶盏连瓷壶一起被拂在地上,周常明怒视着他,胸口起伏不定。

    就在这时,一侍女慌乱地跑来,颤着声音道:“老爷,少爷,少爷……少爷没保住!”

    *

    即便魏氏再三嘱咐,苏月遥产的消息依然不翼而飞。

    秦漪听这件事时正在戏楼听曲,戏楼掌柜的特意给她寻了处雅间,她双目微阖半卧在躺椅上,宝珍兴冲冲地赶来,进门就连连喊道“报应,报应”。

    她眼皮一跳,缓缓睁开眼睛,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不等开口细问便听宝珍像倒豆子一样将听来的消息全部出。

    “姐,您这可是报应?奴婢看她还怎么嚣张!”

    秦漪坐直身子,端过茶水润润嗓子才漫不经心地道:“是吗,真是怪可惜的。”

    宝珍不解:“可惜什么?”

    “没什么。”秦漪浅笑着摇摇头,扶着扶手站起身来,“走吧,回府。”

    如今正值盛夏,地牢里却与外头冰火两重天,阴暗的牢房里,念月披头散发躺在地上,浑身衣物肮脏不堪,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恶臭味,两条衣袖破了几个洞,与烧焦的腐肉黏在一处,黑乎乎一片。

    秦漪站在牢门外,冷漠看着眼前一幕,“你想活命吗?”

    听到动静,念月浑浑噩噩地爬起来,几近燃灭的烛火在她脸上,映出一张似人似鬼的脸来。

    “你让人把我折磨成这样,现在又来假惺惺的做什么!”

    她声音沙哑的好像一口古钟,又像从阴森的地狱传来的恶鬼低吼。

    “你对我而言已无利用价值,倒不如施一回善,放你一条贱命。”秦漪慢条斯理地道。

    “你会有这么好心?”念月嗤笑道,“你把我弄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报复我吗!”

    “报复你?”秦漪冷哼一声,不屑地瞥她一眼,“你以为凭你这条烂命值得我大动干戈?”

    “既然你这么喜欢这里,那往后便好好待着吧。”

    “等一下!”

    念月连滚带爬跑到牢房前,心急地问:“你肯定不会那么好心就这样让我离开,你到底想做什么?”

    秦漪直视着她,嘴角渐渐浮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日落黄昏,乱了几日的周府总算平静下来,这两天周家大门一直关着对外谢客,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以防将军府的人闹上门来。

    此时,苏月遥瞪着眼静静躺在榻上,额上箍着一条纯白头巾,双目无神空洞麻木,再无半点往日的灵动和娇纵。

    屏风后,周子濯隔着一道床幔望着她,良久,他抬脚朝床榻走去,在一旁矮凳坐下。

    “月遥,我们都还年轻,日后定还会有孩子的。”

    他攥住她叠放在胸前的手温声安抚,瞥见她眼角滑落的泪水时心头也涌上一阵酸楚,这孩子毕竟也是他的骨肉,如今他已是万般悔恨。

    “月遥,我答应你,往后与你好好过日子,我答应你。”

    他声音低哑眸光闪动,攥着她的手越收越紧,可这双手一片冰凉,无论他怎么捂都捂不热。

    终究是太迟了。

    “我们和离吧。”

    苏月遥盯着头顶上的梁木轻声道,语气无力满含疲惫。

    这场盼了好几年的姻缘终还是走到头了,实则在最开始时,在周围所有人都劝她三思时,在秦漪不明不白消失时,她便该明白,她从未真正读懂过眼前这个男人。

    “什么傻话。”

    周子濯抬手抚上她眉心,又缓缓滑向脸颊,温柔地将她耳边碎发拂过,一如几年前与她初识时一般。

    “你太累了,好好歇息吧。”

    苏月遥止住泪水,扭头看向他,目光坚定,“我,我要与你和离!”

    刺耳的声音让周子濯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彻底敛去,他紧抿着唇与她对视,脸色阴沉沉的让人心惊。

    “你也要像绾梅一样逼我是不是?”

    苏月遥泪光闪烁,“怎么?你还想要我的命吗!”

    听闻此言,周子濯神色变了又变,最终他什么也未,起身拂袖而去。

    回到书房没多久,周福着灯笼赶来,从怀里摸出一张字条递过去。

    “少爷,有人送来这个。”

    周子濯闻声望去,从周福手里接过字条,只见纸上简短写着几个字:“今夜亥时城隍庙见。”

    字迹歪歪扭扭十分粗糙,落笔之名让他眸色一沉。

    念月。

    这婢子原本大字不识一个,之前他将她收回房中后嫌她太粗笨,闲来无事时便会教她认几个字,可蠢人终是蠢人,最后也只勉强会写“念月”二字。

    而这纸上的落笔确实是她的字迹不错,至于上头一句话显然是他人代笔,且大概率是绑走念月之人所写。

    无论如何,他今晚定要去会会此人。

    “送信之人在何处?”

    “门房是个乞丐送来的,还让他送信的是个女人。”

    周子濯垂眸沉思片刻,脑海中不断回响那日秦漪所的话,他猜出念月被绑一事必然与秦漪脱不了干系,本想派人去查,谁料这几日又出了这些事。

    许久,他抬头看了眼窗外,冷声道:“备马。”

    ……

    周子濯心事重重出了府,孤身一人前往城隍庙,他浑身戾气满腹怒火,攥紧缰绳飞奔在路上。

    夜晚时分的城隍庙格外寂寥,抵达后,他顾不上找地方拴马便朝里头走去,整个庙里空无一人,昏黄的灯火下,殿中城隍神像威严肃穆,挂在门上的红灯笼散着诡异的光。

    周子濯抬脚跨过门槛来到大殿里,来回踱步几遍也未见人影,不由的眉头紧皱怒火攻心。

    “贱婢!胆敢欺我!”

    他甩袖朝外走去,才迈出两步,神像后面忽然传来一道微弱的呼唤。

    “少爷?是您吗少爷?”

    熟悉的声音让周子濯脚下一顿,他转过身往那处张望,只见帘布微微晃动,紧接着半张脸从里头探出来。

    周子濯眯着眼睛瞪向她,“还不滚出来!”

    念月心尖一抖,可想到什么还是鼓足勇气走了出来。

    “少爷……”

    “你好大的胆子。”

    “少爷,奴也是被人逼的!”

    念月伏在周子濯脚下抖如筛糠,满身的腐臭令人窒息,周子濯皱眉扯过锦袍,抬脚将她踹至一旁,低头冷眼俯视着她。

    “,是谁把你带出庄子的?”

    “是秦漪!她把我关在地牢里,让人用火钳烧我,逼我出……”

    念月抬头望着他,许是怕他不信,连忙撸起衣袖露出胳膊上的烫疤。

    周子濯冷眼看着她,沉吟道:“逼你出什么?”

    “奴什么也没!”念月胡乱摇着头,转而又用力磕头,“少爷,求您带我回府吧,看在奴给您生下宝的份上,奴求您!”

    沉默许久,周子濯俯身钳住她下巴,目光阴恻恻的,声音平静无澜。

    “好,只要你老实告诉我,那件事你知道多少?”

    念月被他那道阴冷的目光压迫得慌乱不已,只拼命避开他视线,支支吾吾道:“奴什么也不知道!”

    “回答得倒是干脆。”周子濯冷哼一声,嫌恶地松开手,“我都未是哪件事,你就这么快否认。”

    “念月,你知不知道,我生平最恨背叛我的人!”

    念月后背一凉,内心一番挣扎后,她攥紧手指站起来。

    “少爷……奴知道是少爷派人放的火毒杀秦姐。”她拼命压着胸口,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奴以前不是因为怕没命,可奴在那庄子上也是生不如死,既然横竖都是一死,奴今日便豁出去了!”

    周子濯眸色深沉双拳紧握,“你可是嫌命太长了?”

    见他欲要上前,念月立即从身后掏出一把匕首挡在身前,握着刀把的手指不断颤抖着。

    “少爷,那晚你让周生去别苑放火的事奴偷听得一清二楚!苏家少爷派人去下药,你知道后就想趁机放火烧死秦姐,再把这事诬陷给苏公子,好让苏老爷心甘情愿将苏姐嫁给你,如此一来,将军府还亏欠你一个人情。”

    “可惜周生带去的人没能将苏家下药的人给抓住,所以少爷不得不放弃这个算,后来,少爷为了不让这件事泄露出去便狠心将周生杀死!”

    一席话毕,大殿里只剩阴风阵阵,周子濯冷冷看着她,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念月握着匕首朝后退去,硬着头皮大喊道:“奴是如何知道的不重要,少爷,只要您肯带奴回府,奴便将这些事都烂在肚子里。”

    周子濯冷笑一声,“烂在肚子里?想必你已经把这些话都向绾梅招了吧!”

    见她目光躲闪,他顿生杀意,“虽然迟了点,可只有死人才会保密。”

    念月被吓得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带了哭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少爷……少爷饶命!这都是秦漪那女人让奴这样做的!她只要奴肯威胁少爷,您必会带奴回国公府,少爷,奴错了,求少爷饶奴一命!”

    周子濯漫不经心地抚平衣衫褶皱,低声道:“你既然知道我连绾梅都敢杀,怎就不想想,我又会如何处置胆敢威胁我的人?”

    话音刚落,大殿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簇簇火光照进来,映在城隍神那张刚正不阿的面容上,无端让人心头一紧。

    右侧帘布轻轻拂动,紧接着,原本平坦的石墙忽而出现一扇门,待看清从里面走出的人时周子濯神色大变。

    “周大人,你总算承认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如何抵赖?随本官走一趟吧!”

    为首之人正是宋景然,此时,大理寺的人已将外面围了个水泄不通,漫天火光照亮黑夜,那些隐藏已久的真相也终于大白。

    周子濯攥紧拳头将眼前几人一一扫过,与宋景然站在一起的是大理寺卿蔡大人,依次是晋王,秦漪和那北越兄妹。

    他稳住心神,快速抓住念月的肩膀,在众人反应过来前夺过她手中匕首从背后刺向她。

    “人证?”他唇边浮出丝丝笑意,故作平静的目光满含阴狠,“那现在呢?”

    念月惊恐地瞪大眼睛望着秦漪,嘴里那句“救我”甚至来不及出口,身下一只脚迈向前似要逃命,可那匕首直穿过她胸背,未给她留下半点开口的机会。

    她或许做梦也未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这样死去。

    “周大人果然不一般,竟敢当着晋王殿下和蔡大人的面杀害证人,可惜,你还是晚了一步。”

    宋景然沉稳有力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他从怀中掏出念月的口供亮在周子濯面前,“你且瞧清楚这是什么!”

    “区区一张纸就想定我的罪?宋少卿,你视我国公府为何物?”

    “我竟不知道国公府竟猖狂到这等地步。”

    观南冷眼看着他,清越的目光隐含不屑,“周大人,本王倒想问问你,你多次纵人行凶视我靖安朝纲为何物,仗着国公府的权势公然藐视朝律又视圣上龙威为何物?”

    周子濯仇视着他,余光中,站在他身旁的秦漪脸上的笑容越发刺眼。

    也是这时,宋景然向蔡大人耳语几句,后者不再耽搁,抬手下令:“先将人带回大理寺。”

    周子濯不再费力挣扎,被押解着经过秦漪身旁时,他冷冷地望向她,咬牙切齿道:“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周公子笑了。”秦漪抬手抚了抚发间步摇,漫不经心地笑笑,眼底却满是寒意,“若真要换成我,不将你的五脏六腑通通剥出来,都对不起你所做的一切。”

    来不及再次开口,周子濯已被押着走向外面,只是那道阴冷的目光一直凝在秦漪身上,后者却挽住晋王的胳膊,唇红齿白笑颜如花。

    “公子好走,恕不远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