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伍拾伍 如今我只剩你了,连你也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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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深, 银色的月光笼罩大地,街巷四下里静悄悄的。

    蔡大人已先行离开,城隍庙外, 几个年轻人颇有默契地都未言语,短暂的激烈散去后便只剩一片虚空。

    蝉鸣嘶嘶, 伴着栀子花香平添几分闲适,皎洁月色照在五人身上, 映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恭喜云凰姑娘大仇得报。”

    乌则钰倚在红柱前笑吟吟道, 腰间那颗圆润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亮。

    “哎呀, 你们的好戏也太无趣了, 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回去睡觉呢!”

    乌木娅叉着腰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宋景然来不及收脚,凭白吃她一记白眼。

    “还要多谢宋大人不辞辛苦跑一趟。”秦漪微微欠身, 宋景然连连摆手。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罢他转而又向观南拱了拱手, “幸而晋王殿下请来蔡大人做个见证,否则,仅凭我自己定然无法将他带回大理寺。”

    秦漪笑笑,盈盈向观南施了一礼,唇边笑意几分暧昧几分趣,“那我还得谢过殿下了。”

    知她有意为之,观南心中颇有些许无奈, 抬手攥住她手心牵到自己身旁,附耳低语道:“你何时与我这般生分了。”

    秦漪抿唇一笑不再逗趣他, 抬眸时恰好迎上宋景然的目光, 却也只是短短一瞬他便挪开了视线,过了会儿后又听他沉吟道:“不过,他毕竟是国公爷的嫡长子, 要想治他的罪怕是……”

    “一只臭虫而已,有何可怕?”

    乌则钰抱着胳膊冷嘲一句,眸色沉沉让人捉摸不透。

    “等等!”乌木娅捧着脸抬头仰望面前几人,“我怎么被你们糊涂了,刚才那个姓周的男人放火杀害的不是秦家姐吗?这跟云凰姐姐有什么关系?”

    其余四人相视一笑,宋景然背着手挺直腰背,以长辈的口吻一本正经道:“这等阴暗的事孩还是不知道的好,免得夜里做噩梦又哭着闹着让人哄。”

    “姓宋的!”乌木娅一下站起来,指着他神气道,“你肯定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快告诉本姑娘!”

    宋景然淡淡吐出两个字:“不。”

    这下乌木娅立马炸了毛,咬牙切齿地跑着朝他扑去,两人又如初见时一般“”作一团。

    秦漪被这对冤家给逗笑,心头那层凄楚也悄然逝去,正出神时,肩上忽然一沉,回眸望去正对上观南含笑双目。

    “可是累了?”他低声问。

    “还好。”她轻轻摇头。

    话音刚落,乌木娅一脑袋扑进她怀里,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问:“云凰姐姐,你就是那个秦家姐吗?”

    秦漪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都已经过去了,多亏了你们,如今我便算是重活一世。”

    “那臭男人怎么这么坏!早知道这样,我肯定让巴柘将他的皮剥了,再把他浑身的筋抽出来,放干他的血,剁碎他的骨头!”乌木娅边边挥着拳头,俨然被气得不轻,转而眼眶里又盈满泪水,“姐姐,我好心疼你!”

    她抱着秦漪抽抽搭搭啜泣不止,让人见了无端生出少许酸楚。

    “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宋景然随意道。

    “你!”乌木娅涨红了脸,松开秦漪攥紧双拳朝他奔去,“姓宋的,你今晚死定了!”

    秦漪摇头失笑,“时候不早了,各自回府歇息吧,改日我再请你们到栖凤居一叙。”

    “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许久没这般热闹了。”

    乌则钰扶着柱子走下石台,待站定后又低咳几声,沙哑无力的声音让人越加忧心。

    “少主,外头凉,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巴柘将披风披在他身上,眸中满是忧虑,乌则钰提了口气,从仆人手里接过热茶饮了几口才缓缓道:“数你多嘴。”

    这回却是未再坚持,朝远处闹的人影低唤一声。“木娅,回家了。”

    许是声音太,乌木娅并未理会,他兀自摇摇头,低叹一声,“真是个野丫头,不让我省心呐!”

    秦漪总觉得他精神越发差了,可每每她想细问以期能帮上他时无一不被他岔开话题,就连巴柘也对此守口如瓶。

    至于木娅……

    那丫头看似没心没肺,实则没少因为她兄长的病而难过伤神,自来到西临后,她是四处去戏耍,实际上她去那么多地方都是为了寻找传闻中的名医。

    可乌家财大气粗什么大夫找不来,只不过乌则钰的病实属难医罢了。

    乌家兄妹坐轿离去,宋景然抚平被乌木娅弄得乱糟糟的衣袖朝观南行礼道:“殿下,时候已不早,下官先回府了。”

    观南微颌首,“好,今日有劳宋大人了,待事情尘埃落定我再请宋大人过府一叙。”

    “殿下言重了。”宋景然微欠身,抬眸时匆匆扫了一眼秦漪,“下官先行告辞。”

    与宋景然辞别后,观南牵住秦漪的手漫步朝东走去。

    “你近些时日在忙些什么?”秦漪一手覆上他胳膊抬头问道,这几日他似乎格外忙碌,算起来,她已有两三天未见过他了,“可是跟豫王和褚皇后有关?”

    观南随意摇摇头,“无外乎一些朝廷里的事,不必担忧。”

    见他不愿多,秦漪也不再多问,可她心里很清楚,他眼下的处境危机四伏,皇权之争不是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乌则钰的病瞧着越发严重了,你会医理,可能看出他是何病症?”

    观南沉吟少许微微蹙眉,“他这病应该不是近两年才患的,看起来少也已有十多年,具体是何病症,需待诊过脉后才能知晓。”

    秦漪点点头,想到他那孱弱的模样不免叹了口气,“听木娅,这些年他们没少寻良医,所用珍奇药材更是数不胜数,想来他这病定是不大好治的。”

    见她愁眉不展,观南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过两日我寻个机会去看看他,莫再思虑了,近些日子你该累坏了,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

    秦漪浅浅一笑,心中焦躁消散不少,“你也是,宫里的事我或许帮不上什么忙,可酒楼里人来人往消息灵通,我遣人给你送的信真真假假谁也不清,你权当多条门路,斟酌清楚留个心眼,万事都需以自己安全为前提。”

    观南听着她在耳边叮咛只笑不语,清澈的目光紧紧凝在她脸上。

    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了,秦漪微微撇过脸,低声嗔一句,“你笑什么。”

    观南轻叹口气,抬手将她揽入怀里,双目微阖,“我只愿诸事早些安定,如此也好早日将你娶入府中。”

    “云凰,王府上下都盼着你过门了。”

    朦胧月色下,一对璧人相拥成影,夏风变得轻柔,蛙鸣也渐渐停下,萤火虫收住翅膀躲在草丛里悄悄偷看,待那两枚唇紧紧相贴时,万物都羞红了脸。

    *

    初露,夏日正好,一声焦急的传报破周府的宁静。

    “不好了!不好了老爷,少爷……少爷被带到大理寺去了!”

    周常明正在更衣,而魏氏正坐在梳妆镜前梳妆,门外传来的这句话让两人心里一咯噔。

    “怎么回事?”

    周常明快速穿戴好走出门外,一对浓眉紧紧皱着。

    周福气喘吁吁,一手抚着心口一手指着府院大门的方向。

    “宋……宋大人带人过来了,马上就到。”

    魏氏听见动静也顾不上梳妆了,一把拂开侍女的胳膊跑出来,“昨晚子濯深夜未归,我让你带人去寻他你他去见友人了,这好端端的怎被带到大理寺去了!”

    周福被指着鼻子质问一番,心里早已慌得无以复加,“夫人,实则昨晚少爷是……少爷是……”

    他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周常明怒火攻心,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快!这逆子究竟做什么去了!”

    不等周福回答,宋景然已疾步赶来,“晚辈见过国公,夫人。”

    周常明扫了眼他手里的令牌,脸上怒气微敛,换了副长者气势,“景然,子濯出了何事?为何会被带到大理寺去?”

    “经调查,令郎是派人放火毒杀秦家姐秦漪的幕后真凶。”宋景然沉声道。

    “不可能!”魏氏瞪着眼睛反驳道,“绾梅都死多长时间了,你们凭什么是子濯让人放的火!”

    宋景然正欲开口,周常明抬手屏退院里的下人,缓了口气后低声道:“景然,虽那逆子平日里被娇纵惯了,可断不会做出纵火杀妻这等恶事,还望你能看在老夫的面子上再仔细查查,还我儿一个清白。”

    “正是这个理。”魏氏附和道,想到什么脸色微变,语气刻薄,“我知道你向来和绾梅关系要好,可这等人命关天的事你总不能刻意偏袒吧!”

    似是早就料到这二人会如此,宋景然淡然自若不慌不乱,拱手道:“国公爷,昨晚令郎亲口承认是他派人放的火,晋王殿下和蔡大人都在场,所以,此事并非晚辈偏袒谁,而是事实如此。”

    听闻此言,周常明整个人僵在原地,眸色越发冷森,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着。

    而魏氏先是震惊后是恐慌,眼眶急出泪花来,拽着周常明的衣袖焦灼道:“老爷,你快想办法救救子濯啊!”

    沉默良久,周常明缓缓开口道:“宋大人,此事端倪颇多,我儿定是被人诬陷的,蔡大人现下在何处?我要见他。”

    “蔡大人就在大理寺中,我等随时恭候国公。”

    宋景然依律传罢话后便离去了,周常明站在门口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面容越来越阴沉。

    “这定是秦漪搞的鬼!”魏氏抹着眼泪怒斥道,“她分明好端端的活着,反过来还要倒一耙送子濯入狱,她这是在怪我当初罚了她!”

    周常明眯着眼看向远处,“罚跪这么的事能值得她这样大费周章。”

    罢他拂袖走进屋里在太师椅坐下,心烦意乱地端过茶水喝了几口。

    魏氏紧跟着他进了屋,兀自在屋里踱来踱去,嘴里絮絮叨叨,“没准她是因为瞧着子濯娶了月遥所以气不过,这才蓄意报复。”

    “没错!”她笃定地拍了把手心,咬牙切齿道,“来去这都怪月遥!我当初就了别这么早娶她进门,子濯偏不听!我苦命的儿啊!碰上的女子竟没一个让人省心的,这下好了,如今他被陷害入狱,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去!”

    “行了!”周常明将手中茶盏重重磕在桌上,低喝道,“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魏氏哭天喊地的声音戛然而止,也是这时候,门外响起一句低唤。

    “少夫人。”

    魏氏心头一紧,意识到什么慌忙起身走到门外,眼便见苏月遥正扶着栏杆站在门口处,苍白憔悴的脸上挂了两行清泪,乌发间的白头巾被衬得格外醒目。

    “月遥,娘不是那个意思,娘一时心急所以才……”魏氏焦急解释道。

    “不必多。”苏月遥抬手拭去眼角泪水,微微偏头嘱咐一句,“玉英,收拾东西回将军府。”

    丢下这句话后她倔强地离去,脚下步子虚浮无力。

    “月遥……”魏氏一只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神色懊恼不已。

    ……

    苏月遥回娘家前先行去了趟大理寺,原本依例周子濯眼下不许任何人探视,但她毕竟是镇国大将军之女,且非要紧人等,宋景然问清缘由后便“网开一面”让她进去了。

    牢房中,周子濯敛目静坐在墙前,瞧着倒没有一丝慌乱,更无半点悔过之意,只是身前那堆被撕得破碎的杂草泄露了他内心的情绪。

    苏月遥站在牢房外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短短一夜,他身上再无一丝一毫初识时的温润气息。

    往昔她嘴上虽嫌他书生气太重又手无缚鸡之力,可偏偏那是她最爱他的地方。

    不知从何时起,他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愈来愈阴冷,愈来愈狠厉。

    许久,周子濯抬起头来,越过围栏望向她,眸色微闪声音沙哑。

    “你来做什么。”

    苏月遥从袖中取出两封信拆开递过去,“这是和离书和放妻书,签字吧。”

    周子濯静静看着她手中的两张纸,良久,他忽而仰头大笑起来。

    “月遥,如今我只剩你了。”他垂下眼睛,声音缥缈又寂寥,“连你也想离开我吗?”

    两行泪水从眼角滑落,苏月遥扭过头字句道:“我对你,对周家都已心灰意冷,如今我只恨自己未听爹娘兄长的劝,舍尽一切嫁与你却落得个这般下场,周子濯,你杀的不止秦漪一人,还有我腹中的孩儿!”

    她用指腹抹去脸上眼泪,坚定道:“事到如今你我不必再多言,我只当这一切都是老天对我的惩罚,正如你罪有应得一样。”

    闻言,周子濯抬头看去,脸上神情逐渐变得狰狞,唇角笑意也越发扭曲。

    “我沦落至此皆是因你而起,如今你又想舍我而去,月遥,你想都不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