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伍拾陆 风雨欲来,大厦将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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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霞映满天, 街上店家开始烊,而正热闹的栖凤居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周少夫人,别来无恙。”

    秦漪看着面前略显沧桑和憔悴的苏月遥笑不露齿, “夫人今日过来也是为了找你夫君的?可惜他不在这。”

    数日不见,眼前人已没了曾经的棱角, 脸上的疲惫肉眼可见,往昔那股娇蛮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非经历了生离死别世事无常, 寻常事恐怕难以使得一个人产生如此大的变化。

    苏月遥静静注视着秦漪, 待房中侍女退下后拉过玫瑰椅落座。

    “秦漪, 我终究还是输给了你。”

    这句话时, 苏月遥双目平静的看不出丝毫情绪来。

    秦漪回望着她,抹了口脂的红唇微微一弯,“夫人何出此言?”

    良久, 苏月遥挪开视线, 抬头将这雅间量一番。

    “素闻秦姐是西临贵女之典范,琴棋书画无一不知无一不晓,性格温婉又贤淑,品味高雅且脱俗。”

    她看着满室的奇珍异宝和充满铜臭味的布置轻声一笑,“看来,死里逃生后你确实变了许多。”

    秦漪微勾唇角,阖住账册轻轻拨动算盘, 莹白指尖在酱色算珠上来回划动,清脆的声响在耳畔响起。

    “夫人今日来是为叙旧?”

    苏月遥敛下眉眼, 泛白的唇瓣一张一合发出沙哑的声音。

    “三年前, 我逼着让他在你我之间做选择,最后,他还是为了所谓的道义选了你。”

    她驮着腰背, 再无半点当年宫宴上红裙少女的英姿飒爽。

    “我负气离开京城时,他去三道坡送我,他他要娶你只是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违,此生此世他心里只有我一个。”

    到此处时她微微哽咽,眼圈也早已有些发红。

    “为了他这句话,我在南疆等了他两年,可等来的却是你们二人即将完婚的消息。”

    她微扬起头,脸上扯出一抹苦笑,“即便如此,我还是义无反顾地赶了回来,那时候我未曾想过太多,甚至觉得,哪怕给他做妾也没什么,只要能与他在一起。”

    秦漪静静地看着她,唇边笑意若有若无。

    “秦漪,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嫉妒你?就因为你比我先认识他,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做他妻子,而我呢?”

    苏月遥攥紧手指,终还是未忍住鼻头的酸楚,眼角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她倔强地用手背揩去眼泪,双目直视着秦漪。

    “可你也没比我好哪去,被自己的竹马夫君放火杀害,这种滋味定不好受吧?”

    秦漪浅浅一笑,“这种滋味好不好受,想必夫人已深有体会。”

    听到这句话,苏月遥脸色一白,手心不由自主地摸上自己的腹。

    那里,曾有过一个孩子。

    “现在想来,我大抵是这世上最蠢的女子,可所有的路都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她坐直身子,字句平静,“我今日过来,是想为过往种种为你道歉,如今我也算是罪有应得,作茧自缚。”

    秦漪抱住胳膊朝后倚去,“夫人,若我没猜错,那日你在府中设宴邀请豫王前去,应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大礼吧?”

    闻言,苏月遥眸色微变,良久,她掐着掌心低声道:“此举是我手段卑劣,我承认。”

    “我非圣贤,夫人以为你那一句轻飘飘的抱歉就能抵消过往一切?”

    秦漪展颜一笑,眸中却没有半点温度,“同为女子,你我所犯最大过错无外乎爱上同一个负心男人,可我从未因此怨恨过你什么,过去,我只道自己不够好,没能走进他心里,就连得知你要从南疆回来我心中都只有万般惶恐,而夫人不用做什么就已经赢了。”

    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腰间环佩,今日这袭翠绿裙衫与白玉甚是相衬,“夫人如今所受之苦确实惹人唏嘘,可夫人自始至终都忘了,我从未亏欠过你什么,在这段孽缘里,我从来都是最痛苦的那个。”

    “为了他,你不惜使出种种不齿手段对付我,可我究竟有何错呢?是不该生在宣平侯府,不该被指婚给他,还是不该挡了你们的情路?”

    苏月遥躲开她视线,手心里不觉生出一层汗水。

    “夫人,我走到今日这一步又岂是死里逃生四个字能描述的?你可知我受过多少罪忍了多少辱。”秦漪扯扯嘴角,缓缓开口,“我也只是个寻常女子,就这一条贱命。”

    听到这话,苏月遥回眸凝视着秦漪,久久不出话来,她努力动了动唇,最终也只是挤出“对不起”三个字。

    “日后,将军府会听令于晋王殿下,这是我如今唯一能做的。”她抬手行了一记抱拳礼,声音坚定,“后会无期。”

    *

    为了能将周子濯救出来,周常明这几日没少四处走动关系,可惜此案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又有晋王和蔡大人作证,谁还有那个胆子去多管闲事。

    儿子在狱中情况不明,儿媳又赌气回了娘家,魏氏都快急上火了。

    有言道屋漏偏逢连夜雨,魏氏才勉强歇了会儿神,便听周子莹的贴身侍女玉兰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夫人,三姑娘她身子越发不好了。”

    见玉兰面色沉重,魏氏心头一紧,“前两日大夫来不还有好转了?怎么突然又病得厉害了?”

    玉兰掰着手指支支吾吾,见状,魏氏柳眉一蹙沉下脸来,“还不快!”

    “回夫人,昨儿晚上两个丫头在院里闲话,姑娘不心听见少爷被带走的事了……”

    “混账!”魏氏猛拍桌子,震得茶盏一阵乱晃,“我怎么交代你们的?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让她知道,你们都是吃白饭的不成!”

    自年前那一病,周子莹至今都病恹恹的,寻来的大夫都她这是心病,是忧思过重所致。

    可不论魏氏怎么问她都不肯心里藏的究竟是何事,周府上下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日渐消瘦。

    上回见了秦漪后倒是好了些,可那时她就已经病入膏肓了,全凭一口气吊着,如今听到自家兄长入狱一事,累月积压的郁气便攒到一处了。

    玉兰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又听魏氏呵斥道:“把那两个婢子给我拉出去杖毙!”

    这句话叫玉兰浑身一哆嗦,可到底不好触她的眉头,只得先领命退下。

    周常明才从书房回来就见魏氏急匆匆要往周子莹住处去,见着他后魏氏好似找到主心骨一样瞬间红了眼眶。

    “老爷,子莹又病得厉害了。”

    “可寻过大夫了?”

    “寻来大夫又有何用,这群庸医连子莹是何病症都诊不出来!”魏氏抬袖抹泪,啜泣不止,“我这到底是做了什么孽,老天要这般惩罚我,子莹这么乖巧善良的孩子,好端端的得了哑疾,如今还未及笄又病成这样……”

    周常明眸色微沉,“行了,你光哭又有何用。”

    魏氏正值伤心时,被他冷声断忍不住生出恼意来,“老爷怎如此铁石心肠?难道子莹不是你的骨肉?”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喧嚣声,紧接着,一厮连滚带爬跑过来。

    “老爷,夫人,将军府的大公子带人上门来了!”

    *

    盈满药味的厢房里满是昏暗,窗前一枝莲花开得正盛,一抹阳光透过帘缝照在花瓣上,这满屋子便只有这一处生机。

    床榻上,周子莹双目紧闭,苍白的脸上覆了层泪水,与薄薄的细汗混杂在一起。

    她时而摇头,时而攥紧罗衾,瞧着像是梦魇了。

    一片混沌中,她看到幼年时的自己,那时的她还会开口话,性子也比现在活泼调皮许多。

    那日,府里来了几个生人,这几人的长相看起来不像靖安人,出于好奇,她非逼着兄长带她去爹爹书房外头偷听。

    从对话里她得知,那些人来自北越,而他们正在的,竟是与爹爹有关的一件秘事。

    “那女人去世了,乌家主已经知道真相,世子爷还需早做算。”

    “是啊世子爷,如今您风头正盛,若叫他们闹到西临来,您的名声定会受到诋毁,不准还会影响继承爵位。”

    彼时还是世子的周常明已然杀伐果断,听了这话也只是淡淡道:“杀了就是。”

    后来,他们谈到周常明那段不堪往事,这所有一切皆被躲在外头的周子濯和周子莹听得一清二楚。

    尚且年幼的兄妹二人震惊到无以复加,以至于门被推开时二人差点没注意到,周子濯到底年长许多反应更为灵敏,慌乱中他率先逃开,他太清楚不过,若被周常明发现偷听他会得到怎样的惩罚。

    那时的周子莹不过六岁,大不大不,对于那些骇人听闻的事,她算不上懵懂无知,待看到周常明阴沉的脸时她登时哭出声来,显然是被吓着了。

    其中一男子附到周常明耳边低语几声,“世子,万一令爱不心出去怎么办。”

    周常明阴恻恻的目光落在周子莹身上,周子莹立马停下哭声,只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后来发生的事她便不大记得了,她只记得,那日的太阳特别毒辣,风却像冬天时一样阴冷。

    再后来,她发了场高烧,那以后就不会话了。

    她再也不能唱最爱的歌谣,再也不能向爹娘兄长请安,也再也不能和街坊邻里嬉戏。

    “姑娘,姑娘醒醒。”

    玉兰从外头进来时就见周子莹浑身发汗抽搐不已,情急之下慌忙摇晃她。

    周子莹从噩梦中惊醒,那张白如纸一样的脸更无血色,她大口喘着气,眼角的泪水猛然落下。

    “姑娘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玉兰将她扶着坐起来,又赶忙去取熬好的药,“奴婢已让人去请大夫了,姑娘先缓缓。”

    周子莹捂着帕子重咳几声,手离开嘴扫眼一看,帕子上满是淤血,她苦笑着扯扯嘴角,悄悄将帕子藏起来,待玉兰端着药碗走来时,她无力地摆摆手,又虚弱地着手势。

    “哥哥可回来了?”

    “姑娘莫挂心,二少爷定然不会有事的。”玉兰轻声劝道,“姑娘先把药喝了吧,喝了药病就好了。”

    周子莹眸中满是湿润,再次比划道:“玉兰,我做梦了。”

    “姑娘梦着什么了?”

    “莲花开了,我与兄长乘舟采莲子,日头真暖和啊。”

    “姑娘向来喜欢吃莲子,奴婢今早还叫人又给您采了些。”

    玉兰站在床头搂着她肩膀,右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

    也是这个时候,外头响起一阵喧哗,斗声和咒骂声响彻府院,一时间混乱不堪。

    周子莹用力坐直身子,抬手指指窗外,恰好另一侍女从屋外进来,一进门就赶忙将门从里头紧紧关住,来到榻前着急忙慌低唤道:“玉兰姐姐,夫人叫你看好姑娘,将军府的人上来了,这会儿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砸,老爷都受伤了!”

    听闻此言,周子莹气息忽而急促起来,攥着玉兰的手越发紧了。

    “姑娘莫怕,不会有事的!”玉兰赶忙安抚道。

    周子莹闭了闭眼,浑身起了一层冷汗,使了全劲比划着什么,玉兰见她呼吸越发困难便知不好,忙大喊一句“快去叫老爷夫人”。

    不等侍女出门,她动作缓缓停下,身子也渐渐僵住,玉兰摸了摸她的手已是冰凉一片,抬头再看,那目光也渐渐散了,玉兰连忙唤了几声“三姑娘”,却见她再无反应,鼻尖的气息也停下了。

    “姑娘!姑娘!”

    玉兰跪倒在地痛哭失声,她们苦命的三姑娘竟就这样去了。

    周子莹气绝身亡时,周府已乱得不成样子。

    原来,昨晚上苏月遥留下一封遗书后便消失了,将军府派人将整个京城都找遍了也未寻到她的踪影。

    苏将军本就因为苏月遥无端产一事心怀怒意,如今四处找不到爱女更是焦心又痛心,苏寒更是一怒之下带人上国公府,不闹他个天翻地覆誓不罢休。

    苏家将各个武力深厚,国公府的下人如何招架的住,此时满院皆是狼藉,侍女厮歪歪扭扭倒在地上,院里的种植都被践踏成四不像,凡是能砸的珍宝玉器都成了碎片。

    国公夫妇身上都挂了彩,就连周家大房的人也没能幸免,放眼望去真是狼狈不堪。

    “苏寒!你视我国公府为何物?老夫这就入宫面见陛下,我倒要看看,这世道还有无王法了!”周常明扶着胳膊怒斥道。

    苏寒将手里的长剑望地上重重一磕,发出“砰”的一声。

    “你这做老子的管不好儿子叫他凭白祸害了这么多人,你怎还有脸在此叫嚣!我妹妹被你们磋磨成这样,如今更是生死不明,若真无王法,今日我便不只是将你国公府糟蹋一遍,而是一把火将这里化为灰烬!”

    苏寒冷眼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若我妹妹出事,我要你整个国公府为她陪葬!”

    发髻凌乱衣衫不整的魏氏本想怒骂几句,可瞥见他手里的剑又立马噤了声。

    好不容易挨到这伙土匪要离开了,又听得玉兰哭喊着赶来。

    “老爷,夫人,三姑娘去了……”

    这一晴天霹雳让魏氏目瞪口呆,待反应过来时,她只觉心口一阵绞痛,下一瞬便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国公爷,这可真是天道好轮回!可惜,该死的不是苏妹,而是你那孽障儿子!”

    苏寒不留情面地猛戳周常明的痛处,周常明紧攥双拳,一口淤血涌上喉头。

    他强撑着一口气,待苏寒等人离开罢才将那口血吐出来,踉跄着去往周子莹的住处。

    紧跟在后头的厮只依稀听见他口中不断低喃着“报应,这都是我的报应啊”。

    ……

    傍晚,秦漪正在书房研墨写信,宝珍忽然推门而入,不等话就已泪流满面。

    见此,她心头无端生出一股不好的感觉。

    “这是怎么了?”

    宝珍抬袖抹了把眼泪,泣不成声。

    “姐,周家三姑娘……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