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伍拾柒 借刀杀人
清第一抹光亮照进屋内时秦漪便醒来了, 她心事重重一夜难眠,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送子莹一程。
不料收拾妥当出府院时,一道熟悉的人影正站在不远处便此处凝望。
那人见到她后脸上有些不自然, 犹豫再三后终还是抬脚走了过来。
秦镇与她两步之遥,眸中情绪无比复杂, “绾梅,为父……”
“侯爷。”秦漪轻声断, 目光寡淡声音平静, “当日在陛下面前, 侯爷与我心照不宣不愿与彼此相认, 如今再见自该以生人相称。”
她浑身写满疏离,秦镇身子一僵,脚下步子也顿住。
“是爹……是我对不住你, 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秦漪笑笑:“侯爷的哪里话, 于我而言幸也好苦也罢,这诸多一切都已与侯爷无关。”
秦镇只道她还在怨他,迟疑半晌终还是开口道:“我不知赵氏竟在背地里做过这么多混账事,如今我已夺去她夫人之位以做惩戒,她实在不该帮着外人刁难你,我替她向你赔个不是。”
听闻此言,秦漪缓缓福身施了一礼, 眼眸低垂,“父亲。”
听到这声久违的称呼, 秦镇浑浊的眼睛闪烁着泪光, 他抬起手来想要扶她起来却被她避了过去。
“这当是女儿最后一次这样叫您。”秦漪站直身子,目光清明的好似一潭秋水。
“您一向偏宠赵氏和妹妹,可我从未抱怨过什么, 娘亲去的早,我与您素来不甚亲近,所以,我能理解当我不明不白遭遇不测时,父亲为何没去向周家要法,也能理解当我回到京城时,父亲为何无动于衷,更能理解在陛下面前时,父亲为何不与我相认。”
她直直望着秦镇,眼前这位本应是她除却娘亲外最该亲近的人,可事与愿违,他们父女二人或许是没有缘分吧。
而秦镇听见这些话后脸上生热心口发堵,眼眶微微湿润。
“这一拜,愿父亲身体康健,福寿连绵。”秦漪巧笑倩兮,一如未出阁时向他请安的模样,“日后,这世上再无秦漪,来日再见时,望侯爷莫再叫错了。”
完这番话后,秦漪拂袖离开,秦镇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一阵苦涩涌上心头,苦得让他直想落泪。
*
周府门前的红灯笼换成了白色,墙上挂满素缟,离很远都能感觉到这满院的凄苦和哀伤。
自古以来白发人送黑发人都是刻骨铭心之痛,何况那逝世的还是个未及笄的姑娘。
秦漪一身素衣下了马车,府门口的厮见着她后面色略显迟疑。
不过来者便是客,何况是在今日这等日子,厮并未阻拦,秦漪带着沉重的心情迈进门槛,瞥见院里熟悉的景致时心头更加难受。
这里四处都是妹子莹的影子。
灵堂里,白烛静静燃烧着,侍女玉兰正跪在地上往火盆里扔纸钱,一旁,魏氏几近昏厥般被下人搀扶着,两只杏眼哭得又红又肿。
秦漪从侍女手里接过三炷香,正欲祭拜,一道低喝声忽然响起。
“你来做什么!”魏氏一脸恼意怒气冲冲,“你害了我儿还不够,如今还要过来看笑话不成!”
秦漪眉眼平静,出口声音有些沙哑,“周夫人,我今日来只是为了吊唁子莹,还望您能让我送她一程。”
“你走!”魏氏指着大门,两眼通红,“你这个扫把星,我当初就不该答应你娘让子濯和你结亲,自从你嫁进来,我们周府上下可有过一天安稳日子!”
“闹够了没有!”周常明适时斥了声,往日的精气神消减许多,只剩一脸惫态,转而望向秦漪,轻轻抬手,“多谢你一片好意,请吧。”
秦漪微微颌首,在灵前上香时,她终究未忍住心底的痛楚泪流满面。
上回与子莹相见时还曾与她约定好,待她身子好了便带她去摘牡丹,如今不过一月多光景,她竟就这样没了……
直到走出周府很远秦漪尚且沉浸在悲戚中,她难以接受如此纯良天真的一个姑娘忽然逝世,她不禁问自己,好人当真会有好报吗。
再抬头时,观南不知何时忽然出现在面前。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他随意回答道,边又用指腹抹去她挂在眼角的泪水。
“走吧。”
观南自然地牵过她的手,两人一路静悄悄的走回栖凤居,等抵达房中时,乌则钰早已候在那了。
“两位叫我好等。”
他倚在黄花梨木椅背上,消瘦的脸颊浮出一抹苍白的笑容。
这人见不得风,偏又喜欢靠近窗子,风一吹,檐角的铜铃玎珰作响,这声音好似勾人魂魄似的,紧接着就能听见他重重咳嗽起来。
守在一旁的巴柘紧皱着眉,抬起宽大的掌心在他背后顺着气。
“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乌则钰自嘲地笑了笑,抚着心口提了把气。
“乌公子,我恰好会些岐黄之术,若你不嫌弃可让我替你诊上一脉。”
观南将失魂落魄的秦漪安置好后在他对面坐定,抬手斟了杯清茶摸了摸冷热后才递过去。
乌则钰接过茶盏道了声谢,而后长长低叹一声,“劳晋王挂心了,不过我这病由来已久,就是再好的医术也是回天无力。”
室内静下来,众人无端陷入一阵低落中,乌则钰摸了摸手上扳指,巴柘带着门口一应侍从退下。
“想来云凰姑娘应该认识一个叫周子平的男子。”
“认得。”坐在美人榻上的秦漪轻轻点头,“周家大房长子。”
乌则钰笑笑:“我手底下的人查出,此人凭借官职方便长久以来贪污受贿,甚至参与不少买官卖官之事。”
秦漪不解:“你为何要查这个?”
他目光移向窗外,许久未再话,桌上香炉静静燃烧,袅袅香烟模糊了眼前视线。
半晌,他回眸看向观南,似笑非笑道:“晋王,周常明和豫王的关系似乎不错。”
若是换做旁人或许已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给弄糊涂,可如今形势严峻,正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候,观南稍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乌公子是想借刀杀人?”
“那也得看晋王肯不肯赏这个脸。”
乌则钰漫不经心地抿了口温热的茶水,“实则借刀杀人这个法不算恰当,我是个商人,自然懂得互惠互利这个道理。”
观南浅浅一笑并未接话,安静等待他的下文。
“不过,想来晋王殿下大抵是看不上我这点恩惠,毕竟,您如今有沈苏这两员大将,连大理寺和礼户兵三部都纳入您的麾下,我这个空有金银之人无论如何也比不得这任何一个。”
“乌公子既然能将我的事听这么清楚,又岂是寻常商人能比拟的。”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举杯示意。
“所以,晋王意下如何?”乌则钰笑问。
观南轻轻摩挲着茶盏杯壁,沉吟道:“权当新账旧账一起算。”
*
这晚,西临城忽然迎来一场暴雨,入夜时,天上雷鸣闪电一道出现,伴着哗啦啦的雨声令人莫名心惊胆战。
昏暗的房中,上等丝绸制成的软帘轻轻拂动,巴柘将窗子掩上,又取了外衫遮在乌则钰肩上。
“少主,客来了。”
“请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瘦高男子被侍女引着走进来,雨水顺着边边角角滴落在昂贵织锦地毯上,乌则钰轻轻“啧”了声。
“周大少爷为何偏要赶到这时候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站在黑暗里的周子平低着头,闻声蜷了蜷手指,沉声道:“这位公子,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抓着我的把柄威胁我?”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乌则钰用银钩随意拨动着烛火,跳动的火焰照在他瘦削的脸上,在绣花屏风面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来。
“我请你来自然有我的理由,这事长不长,短不短,周公子不如坐下,咱们边喝茶边慢聊。”
周子平攥住衣袖抬了抬头,下颌紧绷着,一副隐忍的模样。
“不了,阁下不如长话短,给个痛快。”
乌则钰低笑一声,“这般心急可成不了什么大事。”
他慢悠悠地品着茶,那闲适模样看得人抓心挠肺,“可惜我的规矩就是如此,若周公子难接受,那便请回吧。”
周子平眸色微动,终究还是忍着怒气扯下蓑衣和斗笠在他对面落座。
“周公子一表人才又颇有手段,正是前途无量风光无限的大好时候,可惜……”
“可惜什么?”
乌则钰笑笑:“可惜生错了地方,若你是国公爷的骨血,如今便早已是世子了。”
周子平心头一动,“阁下此话何意?”
“没什么。”乌则钰耸耸肩膀,“我只是颇有感慨,同为周家血脉,公子与周二少爷却是天壤之别,二少爷天生就是贵人命,若非惹了牢狱之灾,那他日后便是高高在上的国公爷,可公子却要自谋财路,甚至不惜搭上性命,实在让人唏嘘呐。”
话已至此,周子平若还听不出什么名堂那他这几年的官场生涯便白混了。
“阁下不妨有话直。”
“好,我就喜欢与聪明人交道。”
乌则钰勾唇一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公子所做一切并无过错,不过未免家子气了些,不知,公子可想坐坐这国公爷的位置?”
“啪嗒”一声,周子平手中茶盏惊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良久,他蹙眉沉声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