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侦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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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 起床号吹响了。
田苗迷迷糊糊地听见了,蒙着头继续睡。孙梅英也不想动弹,太累太乏, 浑身就像散了架。
筒子楼那边保持着部队作风, 听到号声就出去跑操。
田大旺跑了一身汗。
他顾不上擦拭, 就往洋楼那边赶。
到了阁楼上, 孙梅英正在洗漱。见大旺一头汗, 就丢过来一块布巾, :“瞧你, 心着凉!”
田大旺胡乱擦了一把, :“走,吃饭去。”
孙梅英去揪苗起来。
田苗想赖床,就听到大旺同志:“这娃娃,缺乏锻炼, 得出来跑操。”
她吓得激灵一下,赶紧爬起来。
这一冒头不当紧, 田大旺瞅见了。
他皱皱眉头, 问孙梅英:“苗的头发呢?”
孙梅英脸一白, :“剪了。”
田苗摸摸脑袋, 心暴露了。
“剪了?就剪成这个样子?”田大旺眼一瞪。
不等孙梅英开口,田苗喏喏地:“爹, 我和娘想筹集路费来看你,就去集上把头发辫子给卖了。”
田大旺心里一揪。
他想发火,不是寄了津贴回去嘛?可看到苗鼓着脸, 抿着嘴,莫名心软。
“快穿上棉袄,吃饭去。”
田苗从被窝里掏出花棉袄, 穿上。孙梅英拿了湿布子给苗擦了手和脸,又戴上花帽子。
这才随着田大旺下楼。
到食堂吃了早饭。
田大旺看看手表,:“梅英,我今儿要外出,中午赶不回来,你和苗听到吹号就过来吃饭……”
“嗯。”孙梅英点点头。刚才大旺教过她怎么饭。
田苗一听,立马想到了工商联代表。
昨儿来开会,今儿就外出?不会跟那个白奕雄有关吧?
她赶紧追问:“爹,您外出做什么啊?”
田大旺一瞪眼,:“听这个做甚?”
“爹……”田苗还想套话。
可田大旺警惕性很高,一甩手就走了。
田苗翻了个白眼。心,探不到情报,就自己想办法。
孙梅英很担心,唬着脸:“苗,可不能乱听事儿。”
“娘,我晓得。”
田苗嘴上着,心里却不这么想。
她踮着脚,朝办公区望了望。
隔着一道院墙,除非从食堂穿过去。可这会儿门锁着,过不去。得等到中午开饭,瞅个机会。
田苗想在院里走走,摸摸路线。
孙梅英不敢瞎胡乱逛,扯着苗往家走。
到了楼前,又犯迷糊了。
她声问:“苗,哪栋楼是咱家?”
“娘,从西边数第四栋,从东边数第三栋。”
田苗比划了一下。
可孙梅英分不清东南西北。田苗心,这样哪行啊?不如在栅栏门上做个记号,省得进错楼了。
回到阁楼上,孙梅英才放松了心情。
她找出针线,盘腿儿坐在地铺上,缝起了布帘子。
田苗趴在窗前发了会儿呆。
就起精神,教孙梅英背加减乘除口诀,巩固一下。
到了中午,田苗听到军号响,就催促着。
“娘,咱赶紧吃饭去!”
孙梅英扯着苗下楼。
经过栅栏门时,田苗从兜里掏出一根红绳子,绑在栅栏上。
“娘,瞧瞧这个,以后就记住了。”
孙梅英点点头,觉得踏实了点。
在食堂吃饭,又遇到了那几位女同志。
田苗跟人家摆摆手,喊着:“姐姐好!”
见人家往办公区走,就跟在后面想溜过去。孙梅英吓了一跳,田苗声:“娘,咱去那边逛逛。”
“苗,不许乱跑。”
孙梅英拦着苗。可苗一缩脖子,就哧溜了过去。
孙梅英急得没办法,也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好在中午,人来人往的,以为是家属也没过问。
田苗进了办公区,顺着林荫道一溜跑。
孙梅英在后面撵着,也不敢出声。
远远地看到了一栋大楼。
田苗收住了脚,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朝那边瞄着。这就是大旺同志出来的那栋楼,还有二三百米远。
孙梅英追上来,压着嗓子:“苗,咱回去吧?”
“娘,我去楼里逛逛,看看爹的办公室。”
“苗,心你爹知道了,回来捶你……”
“娘,您甭跟爹……”
田苗要办一件大事,哪肯放弃?
可孙梅英吓得腿软,直发抖。
田苗扯着孙梅英,贴着树后面走。
孙梅英紧张得都冒汗了,可田苗精神十足。
再有十米就到地方了。
田苗松开手,:“娘,您在树后面等着。”
“苗……”
“娘,我一会儿就出来。”
田苗着,哧溜上了台阶。
她躲在柱子后面,朝里瞄瞄。门口摆着一张桌子,有卫兵负责登记。
心,不能直接进去,不然就被逮住了。
正在这时,两位穿着军大衣的女同志朝这边走来。
田苗眼睛一亮,就猫着腰躲在人家后面,溜了进去。
门厅里有根柱子,田苗躲在后面观察。
这栋楼有五层高,不晓得工商处在哪一层?她不敢瞎胡乱撞,就趁着卫兵不注意,悄悄上了楼梯。
到了二楼,田苗扫视了一圈。
看到电讯处的牌子,就溜过去,趴在门上听听。
有女同志在话,听着很耳熟。她推开门,透过缝隙朝里一瞅。果然,是中午吃饭时碰到的那位姐姐,人家喊她李,跟爹也认识。
田苗心,咋这么巧啊?就探头进去,喊了一声:“大姐姐!”
“苗?”李同志赶紧跑过来。
听苗迷路了,要去工商处找爸爸,就:“苗,姐姐带你过去。”
李同志牵着苗,上了三楼。
在最东边的306号房间,挂着工商处的牌子。
“何处长,建国同志在吗?”
“哦,建国同志出去办事去了,还没回来。”
田苗一听,就从李身后探出头来,冲着何处长摆摆手。
“何伯伯好!”
“呦,这是谁呀?”
何处长故意歪着脑袋,瞅瞅客人。
“何处长,这是苗,建国同志的女儿。”
“哦,是苗啊,来来来,快坐下。”
何处长很热情,办公室的几位同志齐刷刷地看过来。
田苗一点也不怕人,冲着李同志摆摆手。
“大姐姐,你去忙吧,我在办公室等着我爹。”
着,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攀着椅子坐下。
何处长稀罕得不得了。
他知道建国同志的家属来了,可没想到闺女这么古灵精怪?他本来就喜欢娃娃,这一下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苗,来,吃糖!”
何处长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到了一块水果糖。
“谢谢,伯伯。”田苗接过来,手攥着。
“苗,你咋进来的?”
何处长虽然乐呵,可警惕性还是有的。
田苗瞅瞅一屋子人,心,这谎撒得有点大。可她还是硬着头皮,:“我想爹了,就过来瞧瞧。”
“那你娘呢?我娘……”
田苗不晓得该咋,就装着忘了的样子,摸摸脑袋。何处长也没逼问,只是:“苗,以后可不能乱跑了,万一跑丢了,你爹你娘可着急了。”
“嗯。”田苗点点头。就问:“伯伯,我爹干啥去了?”
“你爹办事去了。”何处长含糊着。
“办啥事儿啊?”苗破砂锅问到底。
“哦,办公事去了。”
田苗心,这个同志很有经验,不好套话。
她不敢再追问,就瞅瞅屋子。
同志们都在忙碌,只有她这一个闲人。就这么等下去,只怕娘要急昏过去。万一忍不住找进来,就麻烦了。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何处长抓起电话,了几句。
田苗竖着耳朵听着。当她听到游园义卖活动时,立马猜到了大旺同志的去向。
原来,工商联合会算在“元宵节”期间,筹办一个义卖活动,为受灾市民捐款捐物。还特地邀请工商处的同志参加,大旺同志就是联络人。
这样的活动多露脸啊,那白丽雅和白奕雄是不是也会出现?
田苗立马紧张起来。
心,她和娘也要参加,粘着大旺同志,不能有丝毫松懈。
探到了情报,田苗准备闪人。
可何处长不放心,:“苗,等你爹回来。”
“伯伯,我娘在找我,该着急了。”
“哦,那伯伯送你出去。”
着,何处长牵着苗下了楼。
孙梅英正望眼欲穿。看到苗从楼里出来,就不顾一切地奔过去。
“苗,你跑哪儿去了?快把娘急死了!”
孙梅英是真得着急。她后悔万分,不该放纵苗瞎胡乱跑。何处长一看,以为苗真得迷路了,就没再深究。
可这么紧张,田苗也没忘了介绍。
“伯伯,这是我娘,叫孙梅英。”
“哦,大妹子,你好!建国同志提起过你。”
何处长客气地点点头。
孙梅英手足无措,不敢跟人家对视。这是首长啊,她跟苗可捅了篓子了。
田苗很镇定,冲着何处长摆摆手。
“伯伯,再见!”
着,扯着孙梅英原路返回。
可到了食堂那里,门锁上了,过不去。
田苗又扯着孙梅英返回来。
心,不能从正门出去,一个是不认识外面的路,另一个是出去了,就进不了宿舍大院了。
孙梅英很着急,这可咋办啊?
田苗灵机一动,就去楼里找何处长。
门卫拦着,啥也不让进。
田苗仰着脸,:“同志,你电话给工商处的何处长,就我叫田苗。”
何处长听到门卫报告,笑得不行。
他急忙赶下来,推着自行车把孙梅英母女送到宿舍大院。还:“大妹子,让建国同志办个出入证,以后就没这么麻烦了。”
孙梅英母女回到楼前。
发现栅栏门上的红线没了。正琢磨呢,两位巡逻的战士过来了。
“同志,你们找啥?”
“哦,叔叔,我在栅栏上绑了红绳子,做了个记号。”田苗仰着脸,脆生生地道。
“哦,原来是你们绑得啊?”
巡逻的战士核验了身份,就板着脸训了一通。
孙梅英和田苗这才晓得楼前楼后、楼里楼外不能做任何记号,省得被坏分子发现了。要知道沪上刚解放,潜伏下来的特务不少,还有地痞、流氓、帮派人员。
“同志,我们都记住了,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孙梅英扯着苗连连点头。
田苗想到了一个问题,进出食堂的那道门是有漏洞的,万一有人冒充家属溜进溜出,窃取情报咋办?
田苗立马向巡逻战士反映了一下。
巡逻战士点点头,:“姑娘,谢谢你的提醒!”
当天下午,那道门前加了岗哨。
何处长也往巡逻队了电话,要加强安全防范,闲杂人员不能随便通过。还提了个建议,在大楼门厅里搁一块穿衣镜,这样就不会有死角。这是分析苗怎么混进来的,获得的灵感。不过,他没提苗的名字,怕造成不好的影响。
可苗太过冒险,回到家就被孙梅英揪住,狠狠地训了一顿。
“苗,你再这么憨胆大,娘可不愿意。”孙梅英板着脸,放着狠话。
“娘,我不敢了。”
田苗赶紧认错。她的举动的确很冒险,不符合她的年龄,还存在着危险。她见娘真的动气了,就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塞到孙梅英的手里。
“娘,吃糖!”
孙梅英攥着苗的手,气一下子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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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大旺回来时,快四点半了。
他一进办公室,就听到何处长:“建国同志,你家苗来了。”
田大旺心里咯噔一下。
这娃娃胆子也太大了,竟敢自个儿溜出来瞎逛?他恨不得立马逮着苗揍两下,让她长长记忆。
可当着何处长的面,田大旺克制住火气,诚恳地:“何处长,是我没教育好娃娃,请您批评!”
“建国同志,是苗想你了才跑过来,你这个当爹的,要好好陪陪家人,不要只想着工作,把人家丢到一边……”
何处长叮嘱了几句,田大旺觉得很惭愧。
他跟何处长拍了胸脯的,可到头来还是疏忽大意,差点委屈了人家。
到了下班点,田大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坐在对面的赵科长冒出来一句。
“喂,咱这有叫田大旺的吗?上午和下午都有电话找。”
田大旺一听,激灵一下。
除了孙梅英没人喊他大旺,那电话的会是谁?就问赵科长:“哪里来的?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哦,是总机转的外线,各部门都找遍了,就是没找到这个人。”
田大旺越发奇怪。
这会是谁呢?难道是老战友来的?他想着自己的疏忽,就鼓起勇气:“哦,我就是田大旺,以前叫这个名字。”
“哦,我呢,对方一个劲儿地电话,有这个人,原来是建国同志啊!”
赵科长哈哈大笑,田大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心,这土里土气的名字,改得还不够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