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撮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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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天, 田大旺一家回到阁楼上。

    不安定因素消除了,孙梅英觉得阁楼才是自己的家。

    有大旺同志陪着,田苗也不害怕了, 还让大旺同志把壁柜开, 通风换气, 透点儿阳光。孙梅英扫了一下, 拿着布里外擦了一遍, 还把箩筐和扁担搁进去, 不占地方。至于腰里缠着的银元, 也解下来了, 藏在壁柜里保险。

    田大旺这才晓得银元之事。

    他瞪大了眼睛,问道:“梅英,你从哪儿弄了这么多钱?”

    “卖头发辫子换来的。”孙梅英底气很足,带着点炫耀。

    田大旺瞅瞅梅英, 又瞅瞅苗,带着一丝困惑。

    “不是为了筹集路费, 才把头发辫子给卖了吗?怎么会结余这么些?”

    田苗缩了缩脑袋。是她怕挨吵, 才得可怜巴巴的。

    孙梅英赶紧解释:“这不是多亏了江队长嘛, 搭了柳大哥一家的顺风车, 送人的开销路费都省了。不然,把这些全拿出来, 也不一定够使……”

    “哦,那得好好感谢人家。”

    对梅英自作主张、前来探望之事,田大旺早就不生气了。想着苗上托儿所, 就:“那这两天,就送苗过去吧?”

    “好,我看梅子喜欢苗, 正好做个伴儿。”

    田苗一听要去托儿所,就想挣扎一下。

    “娘,爹的伤还没好,不能出门……”

    “那就再等几天......”

    孙梅英也舍不得苗。离开了苗,好些事情都弄不明白,不晓得咋办才好?

    田大旺没再坚持。

    毕竟,跟苗相处的日子不多,得培养一下感情。

    因为养伤,田大旺没提回宿舍的事儿。

    孙梅英很欢喜,把被子、褥子和床单子都搬到楼下,搭在栅栏上晾晒。还跟大旺:“沪上的空气太潮湿了,跟老家的土炕不一样,摸哪儿都黏糊糊的……”

    “这算什么?等到梅雨季节,屋里屋外都湿漉漉的,像用水泡过一样,家具和衣物都有一股霉布子味儿,晒都没地方晒,整个人就像发霉了……”

    “欧呦,身上会不会起湿疹啊?”

    孙梅英担心起来。苗的皮肤嫩,要是起了一身红点点,可就遭罪了。

    “不怕,到时候抓点草药,熬一熬,擦洗一下……”

    田大旺难得清闲,就躺在光板床上,一边晒太阳,一边跟梅英话。

    他讲了南下之后,遇到的那些稀罕事儿。

    孙梅英听着瞪大了眼睛,难得没有憋。

    田苗暗自窃喜,大旺同志总算觉悟了。可到了晚上,大旺同志睡在床上,孙梅英搂着苗睡大床。

    “看来,要爹娘亲近一下,得等到伤养好了。”

    田苗对着手指,琢磨着。

    过了两天,田大旺去了一趟医院。

    医生换了药,检查了一番,:“恢复得不错,伤口基本上愈合了,接下来会有一点痒,不要用手挠,忍着点……”

    田大旺听到恢复了,就要去工作。

    他忙习惯了,一闲下来,浑身不自在。

    田苗拦不住,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大旺同志进了办公区。

    孙梅英也不闲着,把带来的红线捋了捋,用钩针勾了一顶宽边圆帽,扣在苗的头上。这一下,毛茸茸的短发被遮住了,再也不像男娃娃了。

    田苗很喜欢,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这跟花帽子不同,带着宽宽的帽檐,很洋气的,跟梅子戴的那顶有几分相似。由此可见,娘的手有多巧?看一眼就学会了。

    “娘,等经济宽裕了,咱去商店买几斤毛线,织一件毛衣。”

    田苗着,拿笔画了一幅草图。

    这是时下最流行的开衫,穿在外面很洋气,也适合沪上的气候。孙梅英拿着草图瞅了瞅,:“这是白姐穿的那件吧?”

    “嗯,就是那种款式。”

    孙梅英记下了。可毛衣怎么织?还得再学学。

    田大旺忙了一天,晚上还要去补习。

    这几天拉下的功课不少,再拖下去就跟不上了。孙梅英和苗也跟着,不过,她们跟大旺同志不在一个班。

    教学的是其他先生。对孙梅英来,有识字班的基础,认字儿没问题,就是算术有些吃力。田苗自然而然成了老师,把娘听不懂的都记下来,跟娘一起温习。

    孙梅英又拿出了刻苦劲儿,夜里做梦都在学习。

    田大旺听见了,开玩笑:“呦,这是要考状元啊?”

    孙梅英白了一眼,:“考状元咋了?就不兴有女状元?”

    田大旺嘿嘿直笑。

    爱学习的梅英,跟以前有了很大不同,那土里土气的味道也消减了不少。

    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星期。

    田大旺给老家写信,报了平安。孙梅英按照余□□留下的地址,写了一封长信。只要不超重,邮费是一样的。苗也问了好,在信的末尾画了一个圆圆的笑脸。

    在苗的催促下,田大旺联系后勤处,问了厨房的事儿。第二天,后勤处送来了钥匙,:“楼下的厨房闲着也是闲着,能利用起来挺好。”

    孙梅英立马蒙着头巾,收拾起来。灶台清理干净了,橱柜擦好了,再买几样厨具就能开伙做饭了。

    田大旺:“梅英,不要着急,炊具一样一样地来……”

    可孙梅英很心急,还特地跑到伙房,看人家烧煤球。回来就:“大旺,咱去买点煤球。”

    田大旺:“梅英,等炊具备齐了,再。”

    孙梅英就在院子里转悠,捡了一些干枯的树枝,截成一段一段的,当引火的柴禾用。田大旺本想批评几句,可看到柴禾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箩筐里,离锅台远远的,又把话咽了回去。

    田苗见爹娘相处融洽,也就放了心。

    可爹跟娘还有点问题,就是没有睡在一起的想法。这个咋办?她眼珠子一转,就揪着大旺同志的衣襟,:“爹,奶奶了,让我娘生个弟弟。”

    “苗,你咋啥话都?”田大旺眼一瞪。

    “爹,这是任务,得完成。”田苗鼓着脸,装着不懂的样子。

    田大旺瞅瞅孙梅英,不置可否。

    孙梅英的脸微微泛红。她想跟大旺,可到底没好意思。

    田大旺不出啥感觉。陪着梅英母女,忙前忙后都没啥,可真要过夫妻生活了,就有点不自在。

    田苗心,是不是自己碍眼,跟个电灯泡似的?

    那明天就去托儿所,给爹娘腾出空间来。

    *

    苗的入托手续,柳进军早就办理好了。

    柳进原一家都在等着。

    冬子不停地催问着:“爹,苗咋还不来啊?”

    梅子也团着手,眼巴巴地瞅着日历。

    柳进原看过简报,晓得商业街的刺杀行动。看到田建国的名字,一开始未跟田大旺联系到一起。倒是柳进军提了一句,大旺电话过来,苗上托儿所要缓几天。他猜测可能出了啥事儿,让柳进军查一下,这才晓得田建国就是田大旺,为了掩护首长挂了彩。

    “进军,你去探望一下。”

    柳进军想去探望,可田大旺在电话里:“这事儿没公开,咱都是老乡,不用那么客气。”就跟田大旺定了入托时间。

    三月十三号,是星期一。

    早上起来,田苗梳了梳头发,换上最好看的红点点褂子,戴上宽边红帽,对着镜子照照,抿嘴笑笑。

    “苗……”

    孙梅英拿着花书包,莫名红了眼圈。

    这一去就是一个星期,到星期六下午接回来,这几天该咋熬啊?

    可定下的事儿就得照办。

    田大旺不方便骑自行车,就跟孙梅英一路走着,送苗去托儿所。柳进军等在大门口,见人来了,就:“大旺同志,走,参观一下托儿所,省得大姐不放心。”

    部队托儿所在家属区,有六间屋子,一个院子,用木栅栏围着。

    冬子和梅子已经入托了,正隔着木栅栏朝外张望。看到苗来了,就挥着手,兴奋地喊着:“苗。”

    田苗也摆摆手,喊着:“冬子,梅子!”

    田大旺签了字,把苗送进院子。

    田苗穿着红衣裳,戴着红帽子,脸鼓鼓的,十分可爱。

    冬子跑过来,欢喜地:“苗,你可来了!”

    梅子也牵着苗的手,:“苗姐姐,咱俩的床铺挨着。”

    田苗心,好吧,继续做孩子,包吃包住,过上大熊猫宝宝的日子。

    田大旺和孙梅英隔着栅栏望了一会儿,就一路三回头地走了。

    田苗被圈在栅栏里,看着外面的世界。

    她有点发蔫,就宽慰着自己,不过半年罢了,秋季就上学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初来乍到,朋友们都围上来,很稀罕。

    冬子像个保护人,跟人家:“这是苗妹妹,长得可好看了。”

    对于好看,朋友们的定义是:大眼睛,鼻子,嘴巴,圆脸。田苗恰好都具备了,成了一个好看的女娃娃。

    被一群屁孩围观,田苗不能忍。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盼着自己赶快长大,好脱离这牢笼般的束缚。

    到了中午,田苗发现了托儿所的好处。饭菜是灶做的,一荤一素两个菜,吃的是细米,还有一碗鸡蛋汤,比首长吃得都好。

    田苗心,早一点来就好了。

    不过半天,田苗就接受了自己的身份。

    从此以后,就是托儿所的朋友了。在院子里,排排队,甩着手踏步踏,扯着喉咙唱儿歌,再玩一玩游戏,丢手帕,老鹰捉鸡等等。

    苗来了,梅子的话也多了。

    “苗姐姐,咱们去睡午觉。”

    梅子牵着苗,形影不离。有了话的姐姐,梅子心里踏实,胆子大了,人也活泼了。

    三个娃娃入了全托,白天在院子里跑,晚上回屋睡觉。

    男娃娃们住一间,女娃娃们住一间,有两位保育员看着。田苗数了数,女娃娃这边有三十张床,全托的占一半,吃住都在所里。这些都是部队干部子女,父母驻扎在外,就把娃娃们搁在托儿所里。

    田苗注意观察了一下,男娃娃大多穿着黄土布改的褂子,雄赳赳气昂昂的,像个军人。女娃娃穿啥的都有,有像她这样土渣渣的,也有像梅子那样半土半洋的,总之,跟沪上那些富裕人家的姑娘不一样,人家穿着格子裙,毛呢短大衣,白袜子,皮鞋,扮得像个洋娃娃。

    田苗心,这样挺好,大家都差不多,攀比之风没那么严重。

    苗不在家,孙梅英难受坏了。

    她坐卧不安,干啥都没心思。实在忍不住了,就想去托儿所瞅瞅。可她不敢单独出门,虽然出入证办好了,可真摸到大街上怕找不回来。

    孙梅英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让苗上托儿所了。

    可答应人家的事儿,哪能反悔?

    孙梅英在院里转了转,看到门卫那里有旧报纸,就借回来。

    到了下班点,田大旺回来了。

    “梅英,苗这一走,咋这么冷清?”

    “是啊,我都快急疯了!”

    孙梅英攥着手,如果不是看报练字发时间,真不晓得该咋办。

    好在也要去夜校补习。

    田大旺和孙梅英肩并肩,在街上走着。

    下课后,一块儿回家。

    没了苗,猛一下没了话题,可彼此间却听见了心跳。

    这天晚上熄了灯。

    田大旺睡在床上。可不晓得怎么回事,就是睡不着。

    黑漆漆的,很安静。

    田大旺终于鼓起勇气,喊了一声:“梅英……”

    “嗯。”孙梅英也睡不着。

    苗在家还不觉得,搂着娃娃就睡了。可今天晚上,没来由的感到燥热。

    “梅英,咱话儿?”

    “嗯。”

    可着着,田大旺就坐了起来。

    苗不在家,床睡着咋这么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