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河神第四(5) 九瘴蛇妖
原本就很冷的牢房里, 此时温度如同骤然下降十几度。
“……蛇卵?”阮潇皱起眉。
而回忆起了当时场面的齐约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这时,阮潇头顶的那扇门骤然开了一瞬, 一个人影随着阴风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咳、咳咳咳……该死, 这是什么地方?”白襄挣扎着坐了起来, 刚适应了周遭的光线, 就看见了脸色发黑的桫椤, 整个人颤了一下,好在被阮潇扶了一把。
白襄抬头望着她,又发现了隔壁牢房的齐约,神情愈发不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阮潇非常能够感同身受,毕竟她也很不理解。
本来按照抓猪妖的剧情, 重点都在白襄和明觉纠结的感情进展上, 她只要当好炮灰苟住性命, 时不时负责煽风点火就好了。
结果就因为换了任务, 事情和之前的进展完全不同。眼下就算有金手指,也得先想方设法地活着。
她倒不是害怕, 只是对这个蛇卵非常感兴趣。
按理物种之间明明存在生.殖隔离,结果蛇卵不仅没死,还想方设法吞食了母体, 还能通过某种不知名的方式转移到其他人的身上。
这难道就是修真界的特色规律……?
阮潇的沉思落在了白襄眼里, 成了深深的担忧。
“……总之,我和明觉碰到了莫天钧,他带我们来的。方才一进府衙,他就你在这儿等我,然后让明觉去了另外一个房间, 是有关于大荒山的要事相商。恐怕他现在也被抓起来了。”白襄简要了几句他们的经历。
她有些懊恼:“我早该看出来不对劲的。”
阮潇安慰般地拍了拍她的肩。这实在不怪白襄,毕竟她上辈子也去抓猪妖了。
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你、你们刚刚在蛇卵,那是什么……?”
阮潇侧过头,发现桫椤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她虚靠在冷冰冰的墙上,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腹。
那个地方如同汇聚了流淌的冷气,竟然正微微鼓起。
齐约叹了口气,似乎不忍直视。
白襄倒抽了一口气:“师姐,你、你的肚子……”
“不、不对……”桫椤咳嗽了两声,喃喃道,“这和之前告知的任务难度不一样。九瘴蛇妖……不对,得、得立刻告知师门。”
她话音未毕,正想催动灵力,不料一丝腥气漫上了喉头,一股红色从嘴角溢出。桫椤顿时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眼神逐渐变得绝望起来。
“禁灵术……”桫椤喃喃道。
“这不是禁灵术。”齐约摇头。
阮潇曾在思过山见识过禁令术,那时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跟凡人没有区别,半点灵力都使不出来。
齐约出了阮潇心底的猜测:“在这里强行催动灵力只会让体内的灵力消失得更快。我刚被抓来的时候不懂,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尤其是她这样已经被寄生了的情况,会被体内的东西吞噬得更加厉害。”
此言一出,桫椤不可置信地摸上了自己的腹部:“那被寄生了的人,会怎么样?”
齐约摇了摇头。
“你话呀。”桫椤厉声道。
齐约迟疑了片刻,叹了口气:“我当时亲眼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死在了我面前。在他死后,我发现他的肚子冒黑气,心脏缺失,整个人几乎就只剩一张皮了。”
“你既能出九瘴蛇妖,想必也听过它的传闻。九瘴蛇妖,一年可产卵两次,但幼蛇存活不易,只能靠吸食人的精血为生,因此造下诸多罪孽。原以为百年前这妖物已灰飞烟灭,却没想到它仍苟活于世。”
桫椤直勾勾地前方,声音愈发虚弱:“照妖镜给我。”
阮潇唤了一声:“师姐。”
“给我!”桫椤红了眼眶。
阮潇从乾坤袋中拿出了照妖镜,只虚虚一瞥,便呆在了原地。镜中的桫椤腹部,全是清晰可见的黑色蛇卵,堆积在了一起,正在蚕食着周围的血肉,令人顿时头皮发麻。
但似乎清净符起了一些作用,淡蓝色的光护住了桫椤的心脉,让那些蠕动的东西无法进一步动作。
“宴月峰的照妖镜?!”齐约认了出来,不住惊叹了一声,“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比别的照妖镜好用得多。你瞧见了什么,让我也看看。”
“你闭嘴!”白襄骂道。
这时,桫椤强行去夺阮潇手里那扇镜子,尚未拿到时,却又放弃了。
饶是桫椤往日里再坚强,此时也遭受不住。她一咬牙,不管不顾地想要拔出自己的剑。但她周身灵力尽失,连剑都拔不出来。
“桫椤师姐,你别急,”阮潇阻止她道,“我们肯定会有办法的。”
“能有什么办法?!我才不要像他们一样……”桫椤想起了今天张老头死时的场景,声音都颤了起来。
她握着剑柄不肯松开,只呆呆地流泪。
不多时,剑从她的手里滑落。桫椤的神情再次陷入了呆滞。她如同失去了神智一般,靠坐在墙边,双唇嚅动,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四周陷入了静默。
好半天,齐约才问:“对了,阮姑娘,你们今天可是也遇到了莫天钧?”
阮潇道:“正是。”
“那就对了,”齐约冷笑了两声,“所谓祭司既是当地的巫祝,又兼有管辖之责,没想到竟然和妖物沆瀣一气。”
阮潇微微皱眉:“你是,这是祭司与那九瘴蛇妖串通的一场阴谋?”
“谁知道呢。还没等我查出个所以然呢,就被关进来了,”齐约摇头道,“我们宴月峰弟子本就不擅斗,我也只得被抓来了这个鬼地方。”
白襄的声音此时从一旁传了出来:“我和明觉今日去询问了镇民。乾溪上游一直都有三个祭司,簋镇的莫天钧,桥村的王晋阳,还有拂恩镇的陈岩。但是——”
“陈岩三年前死了。根据镇民的话来看,他死于谢裘珍自尽的当天。”
阮潇微愣,又是三年前。
“你们可找到了谢裘珍的夫君?”阮潇问。
白襄无精采道:“问过了,此人名为袁青,本是簋镇长大的孤儿,和谢裘珍成亲是镇上人人乐道的一件好事。后来,谢裘珍去世后,他便搬离了原本的屋子,独自一人,整日里浑浑噩噩的。”
“直到半年前,他被选为了河神的贡品……几天前咱们在街上见过的那顶轿子里,坐的人就是他,另一个则是拂恩镇的姑娘阿菡。”
白襄越越离谱,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而且,最诡异的是,那些人怀孕了并不能真的生出来。哪怕是蛇卵,连条蛇的影子都没有。从三年前到现在,总共十二人,其中半数离奇死亡,剩下的每每到十月临盆之际人就失踪了。”
哪怕是这样,还是有许多人慕名而来。因为但凡能被选中前去为河神“祈福”,便能凭空得到无数的金银珠宝,足够他们的家人一辈子吃穿不愁。
九瘴蛇妖……
阮潇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现在这些有什么用?”齐约拖长了声音道,“咱们现在被关在这里,连个出去的法子都没有。我们霜华宫的人通常一出门就是好几年,就算真的死在这儿了也不会有人来找。但你们大荒山人丁旺盛,总有经常经过此地的吧?再不济,可有人会寻你们?”
阮潇:“掌门正在闭关。往年的宗门大会,弟子出行半年也是常事。我们才离开几日,自然是不会有人管的。”
“得,那咱们可要一起在这里化为白骨了。不过有二位跟我作伴,也算不枉此生呐。”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咒文也都凝成了一团,诡异之中透着一丝滑稽。
“谁要跟你作伴?”阮潇冷声道。
她环顾了一圈,仔细地摸索着这间地下牢房的结构。随即,她扭头问齐约:“你方才你在这里被关了三个月,那你平日里靠什么活着?”
人如果基本的食物,最多也活不过半月。哪怕是修仙之人可以辟谷,没有水也顶多只能撑一个月。
齐约笑道:“我们霜华宫自然有禁食的法子,每日只要能正常呼吸,只靠睡觉就能维持基本的体征。当然,我身上还揣着点食物,在头一个月就已经耗尽了。”
呼吸……
阮潇被提醒了。
既然有空气,就不是什么完全密闭的空间。
阮潇一边想着,一边认认真真地用手触碰着墙体,指尖从墙壁一直落到了铁铸的栏杆上。
这时,她抓着栏杆,将脸贴了过去。在冷冰冰的触感之下,似乎有一丝微弱的声音,像有什么在流淌一般。就跟老化了的暖气片似的。不过此处不发热,而是制冷。
她慢慢地循着这声音,将耳朵挪到了地面。刨开那层稻草,果然,微弱的水流声更加明显了。
她伸出手指,浅淡的灵力溢出,却朝着黑色的栏杆而去,消失在了粗糙的表面上。像是一块巨大的磁铁藏在了脚底下,正在专门吸附来人的灵力。
阮潇拿出了照妖镜,顺着地面检索了一番,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奇怪,难不成这和孕育蛇卵不是一个逻辑。
“对了,珍珠呢?”阮潇问向白襄。
不提还好,这一问,白襄立刻垮起了脸:“珍珠不见了……我今早出门时还见着了它,但就是一转眼它就不在了。”
要是黑蛇还在,她也不至于受这个气。
白襄正要继续埋怨,却忽然停了下来。她直勾勾地盯着阮潇手里的照妖镜。镜面刚好对着她,照出了一双发紫的唇,和臂上黑色的颗粒。
她使劲儿甩了甩手,又用左手去拍右臂,然而那镜子里始终无甚变化。
阮潇不可置信地瞥了一眼镜中:“……白襄。”
“别跟我话。”白襄转过身去,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她的声音如游丝般:“如果等一下蛇卵到了我的心脉处,你就直接杀了我吧。”
她哽咽了一阵:“就像在梦里一样。”
阮潇想要画一张清净符,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白襄:“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我昨晚梦见,你用佩月剑杀了我。”
“怎么可能。”阮潇知道她的是前世的事。
她从来不知该如何安慰人,此时只有拍了拍白襄的肩膀。白襄扭过头,看见一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
“我们既然一起出的大荒山,那定要一起回去。”风轻云淡的语气坚定不已,像是在理所应当的事一般。
白襄顿了顿:“……好。”
“那你最好快一点。”齐约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紧接着,他解开了自己的衣衫,只见他脸上红色的咒文顺着脖子一路滑到了胸口。再往下,便是青黑色的一片。
阮潇这下终于明白了过来。
……他快要被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