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招赘婿吉日难定,拖婚期施缓兵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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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找风水先生余运文挑选嫁女的良辰吉日这样的事,金先明心里早已没了底气。

    在前些年,他已经找过对方两次,第一次是给儿子金德礼挑选出门学武的日子,结果儿子暴毙他乡,第二次是给女儿金德兰挑选成婚的日子,结果女儿被姜忠学悔婚。

    再加上余运文不久前还疯癫过一场,目前人们都还无法判定他是否真的已经完全恢复正常。

    金先明自失去唯一的儿子之后,对待女儿金德兰的态度明显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就算德兰此刻提出还想继续上学的想法,他也一定会全力支持。

    但金德兰已经离开学堂三年多,不可能再重新拿起书本,和余兴彩一样读高中,考大学。

    他将招赘上门女婿的事情看得很重要。思量再三之后,他决定再给余运文一次机会,也给自己寻一个心安。

    在一个空闲的晚间,金先明手中攥着胡显荣和女儿金德兰的生辰八字,悄悄来到庙坪院子的余运文家中。因为外边流传着自己嫁女的各种风言风语,他不想搅出太大的动静。

    跟金先明家窗明几净、灯光如昼的厢房相比,余运文家的堂屋就显得暗淡了很多。

    他们两人坐在一张黢黑的油漆木桌前,头顶上是一颗蜡黄如南瓜花一般的功率电灯泡,余运文不得不借助手电筒才能看清老黄历上比蝇头还的字迹。

    坐在他身旁的金先明手里捧着一搪瓷缸热茶,尽力屏住呼吸,生怕对方被自己弄出的声响影响到,而看岔了日子。

    “金支书,冒昧地问一句,你是要选嫁女还是招婿的日子?两件不同的事情,可是差着门道哩。”

    余运文应该也是听到了外边关于金先明招赘婿的传言,他想把这件事确定下来。

    “招女婿上门。”金先明认为没有必要在余运文面前遮遮掩掩,搁下茶缸道:“这次不是很着急,劳烦你给挑个最好的日子。”

    余运文再次拿出金先明交给他的那张记载着男女双方生辰的纸条,端详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有着过人的记性,尽管金先明没有告知男方的名和姓,但他眼一瞅那生辰八字,就知道男方是银竹沟的年轻后生胡显荣。他见金先明不愿明,也就不再戳破事实,重新埋头翻看老黄历。

    做任何行业的人都有自己的尊严,余运文在帮人看地、择日子的生涯里,还真没遇到过大的坎坷,却在金先明身上两次阴沟里翻船。他这一次显得尤为谨慎,心知凡事都只有再一再二,何来再三再四?

    老黄历翻了一遍又一遍,金先明把一搪瓷缸茶水喝完,连缸子底的茶叶都嚼了好几口,日子还没法敲定。

    余运文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兆头,那种感觉和他前几年为金德兰和姜忠学选结婚日子的时候很相似。

    “金支书,我恐怕还真给你帮不成这个忙。”余运文合上老黄历,从金先明手中接过茶缸,提起木桌下的暖水瓶向里面续满开水,“上次为德兰侄女挑日子的时候,也跟现在一样,结果你也看到了。今天你能再次找我,我比你还用心,但来就是这么奇怪,两个生辰八字凑到一起,总是各种犯煞,一个合适的日子都选不出来。”

    “既然这样的话,你就往年后再看看。”此刻的金先明愿意相信余运文的话,他心里也有种强烈的不踏实的感觉。

    尽管蜡黄的灯泡周围还有夏天的蚊虫在转,但他额头上已经冒出一丝丝冷汗,“如果从头到尾不信这东西就罢了,既然找到你,那我就信个透彻。但你也别有什么负担,我完全听你的就是。”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们也不必这样着急,待明日白天,我再仔细给你查看一番,你等我的信就是。”

    昏暗的灯光和刺眼的手电筒光让余运文有些吃不消,他使劲眨了几下肿胀的眼睛,眼角流下两滴泪水。他觉着有些犯困,从外衣兜里掏出烟口袋,装了一烟锅旱烟猛嘬起来。

    金先明从兜里掏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红包,将它交到余运文手中道:“那就有劳你了。”

    “这事不着急,干我们这行的人,也有自己的规矩,没帮人把事情办成之前,不可以收取主家的财物,咱们还是等事儿办成再。”余运文将红包交回。

    金先明见他把话都到这个份上,也只得将其重新装进衣兜里。他被余运文口中吐出的浓烟呛得连着咳嗽了几声,便急忙告别离开。

    从余运文家里出来的时候,金先明心里就像悬着一块石头。

    他隐约觉得有些什么不好的事情在等待着自己,但那种感受又无处诉,顿觉心里苦闷。

    他顾不得自己的村支书身份,环视了一圈发现四下无人,便折身来到庙坪院子下面被胡显荣带人简单堆砌起来的土地爷跟前,虔诚地双膝跪在地上,心里默默地许了愿:如若土地爷保佑女儿招得胡显荣来家,愿意出钱修整庙宇。

    就在他默念完那些话,准备起身往家走的时候,他看见一个黑影从庙坪院子走来。

    直到对方和他的距离不足十米远的时候,金先明才认清楚来人是他的妹妹。

    两人在黑夜里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他得知妹妹是准备在土地爷跟前为数月之后准备出远门工的余运武求平安。

    金先明一个人摸黑走在银竹沟的山路上,心里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他心想自己的同胞妹妹和女儿同样都是金家的女子,一旦嫁为人妇,心心念念的还是自己的男人,而对娘家的兄长甚至父母只会越来越疏远。

    想到此处,他感到一阵阵寒风从心头掠过,为自己招赘上门女婿的期待就显得更加急迫,于是重新审视起先前余运文对他讲过的话。

    他觉得余运文受到儿子离家出走,到别人家当了上门女婿事件的击,估计是在听闻自己也要招婿的事情后,心里对自己感到嫉妒和憎恨,所以才不用心选日子。他决定跳过这个环节,直接找女儿金德兰商量,让她来拿主意。

    金先明到家的时候,女儿已经睡下,但她房间里的灯光仍然亮着。

    他不能直接冲进女儿的闺房,而是轻轻叩响了她的房门。

    金德兰以为父亲要跟自己商量烧锅的事情,披了件薄衬起床开房门,来到堂屋门口和父亲一块儿纳凉话。

    父女俩分别坐在大门两侧,山沟里的晚风吹来,让人感到极为舒适和惬意,金德兰率先破沉默,“爸,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金先明正在心里琢磨如何跟女儿开口出自己的想法,见对方主动问起,也不想含糊其辞,“德兰,你觉得胡显荣这位后生怎么样?”

    父亲的问话让金德兰感到意外,立即就领会了他的心思,仍旧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一样回答道:“他跟咱家在一块出出进进这么些年,要您是最了解他的。目前烧锅里一片红火,他确实出了不少的力。”

    “我看着他长大,这些我都了解,你知道我不是想问这个,而是有别的想法。最近来咱家媒的人又多起来,但你一个也没看上,我想你也听到了外面关于咱家招赘女婿的传言,我还是中意显荣这位后生,所以把烤酒的手艺全都教与了他。”

    金先明知道女儿在跟自己马虎眼,但无法确认她是因为害羞还是有别的想法。

    金德兰想岔开父亲的话题,“爸,您看我们烧锅里现在这几个人手都差点忙不过来,这事还是再缓缓吧,我没觉着胡显荣不好,您得给我们相处和适应的时间,毕竟我们先前跟兄妹一样相处在一起,真要谈婚论嫁,我还没做好准备。”

    她话的时候,知道这个坎没有那么容易迈过去,一心只想把这件事往后搁置,走一步看一步。

    至于是否真的不愿意和胡显荣凑到一块过日子,她心里也拿不准。

    见女儿的话得在理,金先明便不再继续施压,“这样也好,烧锅的事情最近把我也忙得焦头烂额,只要你理解我这当父亲的心思就好,你和显荣好好相处一段时间,等秋后闲下来的时候我们再做定夺。”

    把这件事情搪塞过去之后,金德兰长舒一口气,她见父亲提到烧锅的事情,便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爸,您最近帮烧锅卖了那么多酒,但账上几乎没见到回头钱,这样下去我们可真坚持不了多久。”

    金先明知道女儿的是什么。自从他插手烧锅的销售之后,从公社和信用社不停捎来买酒的消息。

    刚开始的时候,对方还一手钱一手货的把账款结清,后来就直接起了白条。如今,金德兰手上已经摞起厚厚一沓欠条。

    “这事你不用操心,我抽空和胡显荣商量一下,让他跑一趟公社,先把欠款收回一部分。”

    只要父亲不再提起自己的婚事,金德兰便没有压力,她对烧锅的事情并没有太大兴趣,也就不再继续谈论下去。

    两人在门口静坐了一会儿,金先明有些受不住晚间的凉风,便进屋睡下。

    金德兰继续坐在大门口,轻轻地闭上眼睛,任由清风在脸上吹拂,细细聆听山间传来的猫头鹰咕咕的叫声,她很享受这样的感觉,甚至希望时间就此停住。

    金先明没有再追问风水先生余运文挑选日子的事情,对方也并不主动向他提,两个人仿佛将这件事情当作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但各自心里都有顾忌,一个担心好事多舛,一个担心名誉毁于一旦。

    烧锅的红火日甚一日,胡显荣好些天都无法回到家里吃饭睡觉,不是在作坊里,就是在外出送酒的道上,新酒还没烤出来,就已经早早被人订下。

    虽然他不负责销售,但仍要根据金先明父女俩的要求,将酒水按时送到客户们的手中,在夜间,还要为下一日的生产做好安排。

    他担心产量跟不上而爽了客户的约,曾数次向金先明提出暂缓向新客户售酒的想法,对方仍然源源不断地给烧锅带来生意。

    卖出的酒越来越多,但账上的现金却日渐捉襟见肘,胡显荣对此很不理解,眼见着库房里的存粮越来越少,生产端即将面临无米下锅的地步。他着急地跑到村委金先明的办公室,让他赶紧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金先明也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问题,他先前只顾着开销路,想尽一切办法动用了自己的关系。

    那些通过花园公社的公家人和在信用社当主任的舅子侯世发介绍过来的人,用一张张欠条买下烧锅生产出来的每一滴酒水,甚至有些人从头到尾都没付过一分现金。

    金先明叫来女儿金德兰一块商量解决方法。三个人凑到一起,金先明感觉烧锅的事情成了自己的家事,虽觉着棘手,但心里却很高兴。

    他让胡显荣和金德兰一道,带着那些欠条到花园公社跑一圈,尝试着收回一部分欠款,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

    按照分工,这样的事情本应金先明亲自解决,但他却有自己的想法。

    因为女儿金德兰前不久前才跟他到,想要跟胡显荣相处和适应一段时间,他便认为眼前正是一个好机会。

    尽管胡显荣曾经答应给金先明家当赘婿,但他仍不想把手伸得过长,被扯进烧锅的销售事务里,他认为即便和金先明真的成为一家人,也得公私分明。

    但眼下,货款回不来,自己的生产端也将面临停工的危险,他不想让自己苦心经营起来的烧锅再次停工,当金先明提出让他和金德兰外出收账时,便没有拒绝。

    那段时间,外出送酒的事情全部交给了徐顺娃,胡显荣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厚厚一摞宽窄不一的欠条四处要钱。他到公社收账的时候,金德兰像个跟班一样,和他形影不离。

    两人简单商量了一番,意见很快达成一致。他们认为应当先从欠款最多的人入手,只要解决了大头,其他零星的欠款还不足以影响到烧锅的正常生产经营。

    他们把那些欠条按不同的名字进行分类统计,发现欠款最多的人是公社文书龚老大,其次是信用社主任侯世发。

    对侯世发的欠款,胡显荣心里一点也不着急,因为烧锅还欠着信用社的贷款,且两人之间早已有过约定,每月都要按照低于市场的价格向他售卖二百斤烧酒,只是从眼下的情况来看,侯世发购买酒水的数量已经超出了先前的约定。

    金德兰也不相信自己的亲舅舅,堂堂一个信用社主任会赖账,和胡显荣一拍即合,准备将突破口放到公社文书龚老大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