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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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征推门进屋, 迎面而来的热气也吹不散他心里的寒意,尹楼那些话在脑袋里盘桓, 怎么都挥不散。

    “哥!吃饺子吗?”越晴从沙发上抬头瞅他,“我吃完了。”

    “吃,”越征吸了口气,嘴角勾出个笑来,“给哥盛一碗去,一大碗!”

    越晴边抱怨边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懒死了懒死了!哥你懒死了!”

    越征笑了声, 没话。

    晚上的品节目他一个都没看进去,眼看着十点了催越晴睡觉,他自己也回卧室躺着。

    压根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那个不让人省心的王八犊子,还有他哭的模样……

    越征按着太阳穴, 觉得自己特别傻逼, 都让人骗了八百回了还是没个逼脸, 不过今天外面是真的冷……

    他坐起来点了根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从头到尾开始想尹楼今天的话、状态、表情。

    他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儿。

    越哥, 我真的好想你……

    越哥, 我好冷……

    越哥, 我只有你了……

    越哥, 在我眼里这个世界都是脏的,只有你, 只有你是干净的……

    越征拿烟的手一抖,尹楼不会是作死地让谁碰他了,现在受不了了才过来找他求安慰……

    他狠狠吸了口烟,操了,就算是这样他又有什么义务安慰他, 他俩现在也没关系了,之前不认识他的时候被碰了不也挺过来了,现在跟他矫情什么呢!

    越征连抽了三根烟,眉间紧紧锁着,视线撞在窗户上,入目是一片一片越来越大的雪花,还有路灯昏黄的光。

    光是看着已经冷到了心里。

    越哥,我好冷……

    越哥,我发烧了……

    越征狠狠闭了闭眼睛,咬牙,半晌,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穿上鞋套上外套快步冲下楼。

    楼下的积雪一脚踩过去没过半个脚面,越征跑到角落,看见尹楼的瞬间大声骂了句:“你他妈不要命了!”

    尹楼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他的一瞬间忽地笑了,眼底的光映着积雪,像个孩子。他动了动手臂,声音哑的几乎听不清,但越征还是听见了。

    ?他:“越哥,抱抱。”

    下一秒整个人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像一片破布,向后倒去。

    越征瞳孔紧缩,猛地冲过来,在他脑袋砸地上之前抱住了他,两个人一起倒在了雪地上,尹楼的脑袋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越征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现在的心情,但心底的某一块松了口气。

    他背起昏过去的尹楼,跑到区门口的诊所,敲开了门。

    孙大夫大半夜被喊起来也乐呵呵的,看见尹楼,问:“越,怎么回事儿啊?”

    越征把尹楼放到病床上,压下心底的火气,:“晕半路了,我摸着像高烧,你看看还能治吗,不能整死了得了。”

    孙大夫一下乐了,边量体温检查边:“你这孩子,怎么话呢,你朋友啊?”

    “我孙子。”

    孙大夫摇摇头,过了会儿,:“高烧三十九度,得挂点滴。”

    越征嘴里叼着烟,靠在门框上,瞅着尹楼煞白却依旧俊的让人移不开眼的脸,眼神暗了暗,没好气地:“挂吧,什么药好挂什么,他有钱,你明天找他要住院费,要一万。”

    孙大夫不知道俩人的关系,还以为是哥们干架了,劝他:“大过年的,什么事儿都好好,别吵。”

    大过年的。

    越征狠狠咬了咬嘴里的烟,:“麻烦您了,我先走了,他明天醒过来你告诉他别过来找我,不然我拿刀砍他。”

    孙大夫摆摆手,只当他开玩笑,“行了,你先回去睡觉吧,我告诉他。”

    越征又谢了两句这才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夜深了,万家灯火也熄灭的不剩几盏,只有路灯还顽强地散发着可有可无的光,萧瑟又冰冷,一点也没有除夕夜该有的温暖。

    老北风毫不留情地抽在脸上,像是在跟他:越征,最后一次了,以后都别管了。

    “最后一次了。”越征低声,像是告诉自己,又像是告诉某个人。

    雪沫飞过脸颊,低沉的嗓音湮没在冷风里,谁也听不见。

    越征一宿没睡,早的时候用凉水洗了把脸,才觉得清醒几分。

    他不是因为担心尹楼才睡不着,他就是闹心,乐呵呵的除夕夜也不让他消停。

    昨晚上楼下等他的无论是谁他都不能眼看着人冻死了,尹楼确实欠抽,但真让他去死,越征的三观里没这条。

    越征对他的要求就是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要是非得过来跟他犯贱,那这就是最后一次,下次就让他自作自受吧。

    他没那么多闲心拯救尹楼不定时的“要抱抱”,何况这属于他自个儿作死,再一再二不再三,他也不是什么佛祖的,没必要那么舍己为人割肉喂鹰。

    -

    孩子对过年的期待总是大过成年人,越晴一大早就爬起来嚷嚷着做饭。

    越征进厨房先给他下俩饺子垫肚子,自个儿拿起手机联系周子影。

    他现在心情有点复杂,可能应付不过来晴的激动,万一给丫头扫兴了就不好了,还是多个人热闹热闹吧。

    “喂?我的影儿?”

    周子影那边水声哗哗,正洗脸呢:“哟,起这么早啊!”

    越征拿筷子拨开粘到一起的饺子,笑着:“你今天跟我叔婶吃完饭能过来陪晴待会儿吗?家里就我俩人我怕她没意思,大过年的一点也不热闹。”

    周子影冷哼一声:“以前也是你俩人,你怎么没嫌不热闹。”

    越征一梗,咳了声:“那什么,那不是今天,想你了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滚吧!”周子影边擦脸边,“我弟也回来了,刚跟老两口吵一架,现在人俩如胶似漆的巴不得我们俩赶紧滚出去,我一会儿就过去吧。”

    越征乐了:“那让子朝也过来吧。”

    周子影:“他懒得带孩儿,躲屋里游戏呢,你要是非得要热闹,我把我家那个可爱给你带来吧。”

    越征:“这不正好了,见见面儿认认脸,你们吃饺子吗,我给你们下几个?”

    “下吧,我一个时后过去。”

    “好。”

    越征煮熟饺子端到桌子上,喊:“吃饭了!”

    越晴从屋里跑出来:“来啦!”

    越征给她盛了一碗,逗她:“等会儿你影子姐和你姐夫过来,你别管你姐夫张嘴,找影子要红包,要个大的。”

    越晴很有经验地:“哥,影子姐肯定得先给你一嘴巴子问问是不是你教的,然后再给我发红包。”

    越征笑了半天,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他真怕尹楼脑子一抽真找过来跟他们一起过年。

    正想着,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他拿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越哥,昨晚谢谢。我今天不会过去的。新年快乐,祝你和晴天天开心。

    越征深吸口气,按动手机,半晌,回了一条。

    -新年快乐,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无数天,你都别过来了。

    尹楼没回,越征舒坦了。

    越征和越晴吃完饭坐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唠嗑,越晴她们班下学期要换班主任了,还要换座,她想和班长一座……

    越征有一句没一句地逗她,:“正班长副班长啊?你们班副班长是男生吧?帅不帅?”

    越晴气得踩他脚:“我想和女班长一座儿!”

    门在这时被敲响,越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是你影子姐提前到了,你,她这么积极地给我拜年,哥都不好意思了。”

    越晴冲他做鬼脸。

    越征走到门口,拉开门,正对上两张喜气洋洋的脸。

    周子影举起手里的一箱六个核桃,大喊一声:“过年好!”

    尾音还没落下,越征走出来一把甩上门,下一秒一拳砸在了她男朋友脸上。

    “你他妈接近影子有什么目的!?”

    蒋听皓傻了,瞪圆了眼睛看着越征,捂着脸半天没出话。

    周子影挡到他前面,同款眼神瞪着越征:“征子你干什么?!”

    越征咬着牙,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蒋听皓,一字一顿:“那天在会所,你是坐在尹楼右边的那个,对吧?”

    完、犊、子、了——这是蒋听皓聪明帅气的脑袋里仅剩下的四个大字。

    他都快哭了,抓住周子影的衣服边儿,解释:“影影你听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咱们不是好嗷——”

    周子影一嘴巴子抽他脸上,心底颤抖,怒吼:“!听!皓!怎么回事儿!你他妈敢骗我?我那么稀罕你你骗我?!操!你别躲!你给我定那儿!”

    蒋听皓捂着脸真情实感地哀嚎:“影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发是尹楼的好哥哥,我真不知道,我不是故意接近你的,我们俩是爱情啊!爱情!嗷疼!”

    越征拉开抡拳头揍人的周子影,拧眉看向蒋听皓。

    蒋听皓让周子影懵了,丹凤眼眨巴半天才反应过来,看向越征,忽然冲过来抱住越征的大腿就喊:“大舅哥!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越征和周子影都是一愣,而后不等越征有反应,周子影一把拽起他,照着屁股就是一顿踹,咬牙切齿:“你跟我你前任有点儿多,连那种地方都去过,这他妈是‘有点儿’吗!!听!皓!”

    蒋听皓一米八|九的个子随便一下都能给周子影抡开,但却只是挡着屁股喊冤:“影影你听我,我是真的喜欢你,我和你在一起之后再也没去过那儿!而且我跟尹楼那个畜生不熟!我俩不熟!我是好男人!我对灯发誓!”

    周子影一脚给他踹到楼梯口,“滚回去发誓!”

    “影影!”

    “滚!我没弄明白之前别出现在我面前!”

    “影影别这么对我,我爱你啊!”

    “爱你大爷!滚回家去!”

    “影——”

    “3!2!”

    “我在家等你QAQ。”

    “滚吧!”

    越征眼看着蒋听皓那么高的个子跟个受气的媳妇儿似的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周子影气得直喘气,半天,看向他,:“你看我。”

    越征看她,:“依旧美丽。”

    “放屁!”周子影眼睛有点红,但语气还是很冲,“我让你看我眼睛,和你他妈一样的瞎!”

    越征拍她后背顺气,:“我确实瞎,我妈现在瞎不瞎我不知道。”

    “你也滚吧!”

    三个人在楼梯间这么一闹,有邻居出来看热闹,周子影的解释只有一句:“关你屁事!”

    屋里,越征和周子影坐在主卧,相对无言。

    半晌,越征拍拍她肩膀,:“我刚才也是冲动了,没弄明白他们的关系就动手,我听他解释的也有点合理,你还是去了解一下吧,别误会了。”

    “误会?”周子影压下眼底的湿意,恶狠狠地:“那个会所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吗,就算他和那个狗崽子确实不是好朋友,他也绝对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越征问她:“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尹楼那群畜生应该都挺有钱的,和他们这种人不太可能有交集,他和尹楼的认识属于意外,不知道周子影是怎么认识的蒋听皓。

    周子影:“在‘吃一口吧’认识的,他想买蛋糕,结果傻逼兮兮的手机让人偷了,没有现金,拿出一堆银行卡,付不了钱,我替他付了,追着我非要以身相许。”

    越征:“……挺,有缘的。”

    那次尹楼真的是去“吃一口吧”买蛋糕,和他偶遇的,地方应该是蒋听皓告诉的……误会了。

    周子影瞪他:“屁!我现在闹心死了!还想过几天带他见我爸妈呢,幸好话没出去……”

    越征顿了顿,安慰她:“我是真的,你还是别因为尹楼对他有什么偏见,万一是和你认真谈恋爱呢,你还是仔细想想,如果你不放心,我帮你问问——”

    “问谁?”周子影看他,“你别告诉我你还和那个狗崽子有联系呢?!”

    越征咳了声:“……那肯定是没有的。”

    周子影这会儿心乱,没看出他的破绽,不然非得拽着他脖子问他是不是菩萨转世这么缺心眼的善良。

    坐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屋里仨人,除了笑得哈哈哈的越晴,另外两个都有些魂不守舍。

    越征看着手机屏幕发呆,罕见地觉得累。

    他越是尽力避开尹楼老天爷就越是把和尹楼有关系的一切包括尹楼本人往他身边放,躲都躲不过。

    他这种意志力不坚定的,每次都被尹楼扰得哪哪都乱套,防不胜防。

    得想个办法了。

    -

    尹楼家。

    尹楼躺在主卧床上挂着点滴,脸色苍白,但状态还算不错。

    龚叁拿着凳子坐在一边帮他看着药瓶,还得分心看着坐在床尾抱着手机痛哭的蒋听皓。

    龚叁忍不住:“干嘛呢?”

    蒋听皓看着手机上的“你还不是他/她的好友……”悲痛欲绝:“我他妈还给别人当情感顾问呢,自个儿媳妇儿都没了……”

    龚叁给他扔了包纸,:“那你点声哭。”

    蒋听皓擦擦不存在的眼泪,瞪他:“个瘠薄!影影都和我了,不介意我有前女友,只要我愿意改邪归正她就能接受我,还过年带我见她爸妈,结果尹楼个畜生直接把我干到解放前!”

    他瞪尹楼:“这就是农夫与蛇啊!我是农夫你是蛇!我那天开导你就是个错误!你淹死了得了!”

    完不等尹楼话又看手机,哭天抢地:“这个号也拉黑了,还是不回我消息,我操|我要不要去让我妈找个老道给我算一卦啊,我还有希望吗,没有我就可以上吊自杀了,上吊舌头是不是会吐出来,是不是就不英俊非凡了,那不行,影影该不喜欢我了,得换一个……我的影影……”

    龚叁让他嘤嘤的太阳穴疼,忍不住问:“她让你滚你就滚了?”

    蒋听皓啊了声,往床上一躺,轻声道:“我不走她该气哭了。”

    ……

    这边算是消停了,龚叁又转头问尹楼:“现在感觉怎么样?”

    今天早上从诊所把尹楼扶走的时候他和蒋听皓都以为他中毒了呢,虚成这样,结果是冻的……只能不愧是尹爷,对别人和对自己一样狠。

    尹楼唇角弯着浅浅的弧度,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眼底柔软。

    -新年快乐,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无数天,你都别过来了。

    够了,只要越征还记得他,心里还有他的位置就够了,剩下的一百步全部由他来走,越征只要站在原地别动,只要等他一会儿就好……

    他放下手机,看了眼药瓶,淡声问:“查明白了?”

    龚叁掏出手机,翻出何愈星的资料,有点无聊:“查是查明白了,但也没什么可查的,就是一个普通的gay,特别朴实。”

    “对!”蒋听皓仰躺在床上,伸出个手指头,“比你从高中开始和放高利贷的拼死拼活的好哥哥朴实多了。”

    尹楼目光瞥向他,笑了声,嗓音低哑地问:“何愈星是周子影介绍给越征的?”

    蒋听皓汗毛一悚,赶紧坐起来,伸出尔康手:“尹爷,有话好商量,影影我看好,那什么星的无所谓,你和你好哥哥爱怎么玩儿怎么玩儿,影影那儿我保证不会再和那颗星星有半毛钱关系。”

    尹楼这才点头,对龚叁:“发过来。”

    龚叁把手里查到的东西直接给他发了过去。

    他们这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各种层面上的,大学教授也只是尹楼的一个身份而已。脱下这身西装,要是有人逆了这位爷,指不定怎么死的。

    尹楼又问蒋听皓:“那边怎么?”

    蒋听皓耸肩:“还能怎么,你当初一句给男朋友过生日,消停到现在。”

    尹楼沉默了会儿,:“查,越征的父母。”

    工具人龚叁同志点头:“他们家的债是不是也得查查?这边放高利贷的我们也不熟,别哪天突然出事不好处理。”

    “不用,”尹楼嗤了声,眼底轻蔑,“这个我解决。”

    蒋听皓心那不完了吗,人家只是放个贷,你一解决不都得放监狱里去。疯狗,名不虚传。

    他有点感慨,早点儿和好吧,也好有条绳子给他好兄弟拴住,别哪天把自己命疯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