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贪狼七杀星
数百里外的江州眼见围城之急解开,立马放了只信鹰去找沈濯。
“嘉庸关事成,即刻北上白玉京逼宫。”
与此同时,白玉京大乱。
林惊云一早料到沈渝没那么好掌控,特地在朝中安插了眼线,为的便是防他日后拥兵作乱。虽没料到他竟会这么耐不住性子,但好在萧玉案大权在握、加之有商诀暗中帮助,清理掉区区一个挂名闲王应该不过悄无声息的事。
——只是眼下仍有一难题。
“将军麾下数十万大军皆在边疆驻守,若是贸然调动边塞军则恐羌人借机乘虚而入,因此我虽有你的助力,只怕也难解当下燃眉之急。”
萧玉案也皱眉,“确实如此。”
挑起灯笼,林惊云在棋局上垂眸片刻,而后执黑子,落入其间。
“在这里落子,乃是真眼。在天元周围缔子结阵,或可阻断通路。”
棋盘上纵横交错,上面每一方星角边在林惊云眼里都是东齐的江山,天下社稷江山、星海湖泊,皆在此方寸棋局之上。
林惊云抬眼问他:“将军,现今没了天子,朝堂却如何?”
萧玉案道:“都不成气候。党争谢氏裴氏为首,一派主站一派主和,吵嚷得叫人头疼。”
“这些人一贯如此。”林惊云一笑,顿了顿又道,“将军乃是常胜大将,想必朝中追随者也不会少了罢。”
“你这是何意?”
“嘘,声一点。”林惊云悄声,“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窗外朔风吹到白玉京数百里以外,守城将领还没从困意里清醒过来,便忽觉胸口剧痛,温热滚烫的鲜血登时从胸口汩汩喷涌,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便一头栽倒在地,没了呼吸。
天降了雪,很快一层薄薄的雪花将尸身彻底掩埋。
“沈渝没有杀我,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就此放弃。”林惊云借着烛火烧断手中密信,随手扔进火盆,“但沈孤城也未必没猜到他心思。”
萧玉案道:“那你该如何?”
“隔岸观火。火烧得越大越好。”
沈渝沈孤城这一对叔侄心思最像,心思深沉、绵里藏针,若是任由他们先都搁你死我活,等他出来坐收渔翁之利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萧玉案幽幽的叹了口气。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我且利用朝中势力给皇帝上书,挑拨他与三殿下两人的关系,使得这两人心思相悖;再由厉帝出兵磨损禁军实力,你便能完成自己的夙愿——”
“这是什么夙愿。”林惊云无奈摇摇头,“我不过是要拨乱反正罢了。”
他着,脸上忽然一笑,接着道:“萧朱弦啊,我看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外头风雪更盛了,隐隐还能听见几声惊慌失措的奔逃和救命声,林惊云往外头瞧了一眼,白玉京城墙上已经燃起烽火。
过不了多久,这里便会从人间白玉京变成到处尸首横陈、血流成河的修罗道。
林惊云收回了目光,对上萧玉案一双略显疑惑的眼神。
林惊云仍旧云淡风轻的笑着,好像他所之事都不过是饭后茶前的谈资。萧玉案从这次再见他开始,便觉得对方似是变了许多,从前的林惊云虽然漂亮桀骜,但好歹还能沾上点地气儿;但是现在,那份矜贵和漂亮全变成了淡漠——甚至连天下百姓的性命也在谈笑间得这么无所谓。
正这么想着,萧玉案听见他:“要与沈孤城分庭抗礼的,不是沈濯,而是他三哥——”
萧玉案瞳孔微缩,正要辩驳,听见他不急不慢地开了口:“是沈渝。”
整个屋子都沉默了片刻。
风雪声敲窗,而后是整齐壮阔的行军出兵战鼓声。
再之后,从远处还能听见激烈的厮杀声。
白玉京内生活的皆是东齐有名有姓之人,他们自出生便一直活在温香软玉之中,又何时见过这等场面!当下便有不少人慌了神,慌忙回去把家里头的那些值钱玩意儿全给一遭包好了,金银首饰、古玩字画、能拿的则拿,不能拿的哪怕是扔了摔了也不肯叫别人捡了便宜。这些人收拾好行李,便只等着做个关系,然后抱着媳妇儿儿子一起出城南下去。
不过自然也有不慌张的如张太傅等人,兀自坐在庭院里看着旁人收拾身家盘缠,一面品茶论道,一面暗地里嗤笑这些见风就是雨的胆鬼们。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逃,张太傅则放下手中茶具大笑一声道:“你们这些无知鼠辈!三殿下手持虎符,骁勇善战,加之禁军千锤百炼,都是从玄虎营里挑出来一等一的高手!有这些人在,白玉京固若金汤,就是西沙也不可能——”
“驭。艳。你们还有什么好怕的!若白玉京真能出什么事,那除非是三殿下反了、禁军里头都收一些榆木草包——”
“哈。”那人缓了动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张老先生得也是。竟是我们急糊涂了。”
却不料这话一语成谶。
萧玉案瞪圆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你……你沈渝竟然反了?”
“反了。”林惊云,“若是没有出我所料,这会儿该已经要攻城了。”……不过一个多时辰而已,白玉京便已然大乱了。不过好在宫里反应及时,已经派了禁军去镇压。沈孤城甫一听此事,竟是怒火攻心,直接一口血没压住,喷了床上帷幔一身。
宫里头人见此忙宣太医进来为他诊治,那为首的太医匆忙为皇帝诊了脉,却一直犹疑着不肯回禀。一旁服侍的太监眼见那太医神色不对,在旁出声叱道:“徐太医,陛下究竟如何,您倒是句话啊!”
徐太医抖若筛糠,慌忙福一福身道:“李公公……这,这——”
李公公比他还急:“究竟怎么了!”
徐太医深深吸气,猛一跪倒俯身:“请陛下治臣大罪!”
在他身后,数位太医齐齐跪倒,一同应和道:“请陛下治罪——”
徐太医狠一狠心,终于还是把他诊出来的脉象一一告知:“苗疆有蛊毒,名唤焰杀,这种毒一旦沾染则会缓慢掏空身子,时间久了性情越来越暴躁易怒、反复无常。陛下深中奇毒三年之久,但这毒用量极微,一般人若是不知则很难察觉……”
他顿了顿,又:“况且这东西一旦沾上就会上瘾,根本防不胜防。”
“哗啦——”
帘帐内沈孤城清醒片刻,强撑着精神直起身子听他支支吾吾半天,一手掀开帷帘,露出一张惨白消瘦得没了人形的脸。
高高凸起的颧骨和一双深陷眼眶的猩红眼球,使得这张脸看起来不像人倒更像鬼一些了。
沈孤城额头上青筋暴出,面目狰狞,他的声音如同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你告诉朕,究竟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不由得噤了声音,徐太医甫一见他醒来更像见了鬼:“陛下,陛下!恕臣死罪!此人用毒极巧妙,这焰杀之毒性大寒,本就是极损身子的东西,若加上常年饮茶,则不过三两年的时间就会彻底掏空身子。陛下,此人居心歹毒可见一斑!”
殿内诸人皆屏息而待。
沈孤城又看了他一眼,“你的这种毒可拿来给朕一观?”
“这……”徐太医思索片刻,回头叫了一个稍显稚嫩的孩子,低头耳语一番,那孩子撒腿跑回太医院去,不大会儿的功夫又噔噔噔跑了回来,手里头多了一个模样精致的瓷盒。
“陛下,这便是焰杀毒了。”他着,开盒子,露出其中像是茶叶一般的东西,徐太医拿得近些给沈孤城看了。却不想这一看不要紧,沈孤城双眸睁得极大,唇瓣上仅有的血色也尽数褪去,他伸出骨瘦如柴的手从徐太医手里接过东西,从中捏起一片焰杀毒,凑近嗅了嗅,脑子里最后一根弦也断了。
这东西沈孤城再眼熟不过了。
他这三年来每一日都在喝那人给他泡的茶——甚至这两个月来林惊云失踪之后也不曾断下。
这一切都因着这是那人亲手为他泡的茶。
但是现在却有人告诉他,林惊云这三年以来所有对他的笑意盈盈底下都藏着一把淬了毒的刀,而这把刀已经戳进了他的胸口处,日积月累的毒逼得他逐渐残忍暴虐,甚至天下离心;
那太医,这种毒只需要三年……短短三年就能叫他再无回天之力。
沈孤城只觉得浑身发冷。
从头到尾……从头到尾林惊云都在骗他。
那个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诱哄着他交出皇权?
他对他的手段比之对沈濯的还狠毒许多倍,甚至于他对他从来没有过一点真情实意。
——想必这三年来每一次对他露出笑意,那人也很煎熬罢。
“哗啦”一声,茶盏瓷盒尽数被沈孤城甩翻在地,他急火攻心,当下便一口鲜血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