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 90 章 谢之华神情凝重,谢宝扇……
谢之华的神情十分凝重, 谢宝扇不禁心头一沉,她忍不住挺直腰身,等着谢之华开口。
随后, 就见谢之华道,“鞑子国的新汗王只要登基,为了立威服众,必要发动一场战事,这已是常态。”
鞑子国的百姓以放牧为生,逐水草而居,若是丰年,两国百姓彼此相安无事, 一旦遇到灾年,活不下去的鞑子人就会南下掠夺, 这些谢宝扇都曾听怀王李善过,只是她不懂这和老爷接下来的话有何干系。
三年前, 鞑子国的老汗王一死,几位皇子你争我夺,最终排行第四的皇子败其余兄弟们, 终于在去年登上汗位, 只是他那些落败的兄弟并不服气,各个盯着王位蠢蠢欲动, 这新汗王自知王位不稳,迫切急需一场战事让人臣服。
谢宝扇默不作声,本朝和鞑子国历来纷争不断,此消彼长,宣帝年间,鞑子人趁着大邺国力衰败之时, 一路南下烧杀抢掠,围困京城长达三个月,便是近几年,边关也并不安宁。
谢之华停顿片刻,接着道,“太子要起事,势必要先牵制住西北军,横竖我朝与鞑子国这一战不能避免,太子殿下派人与鞑子的新汗王密谋,鞑子人从大同关入内,此刻西北军正与鞑子交战,待到圣上回京,便是太子决胜之日。”
他这些话时,脸上带着一丝冷酷,谢宝扇满脸震惊,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脑内一片空白,连话也不出。
难怪那账本她看得怪异,原来门道在这儿,谢之华和来氏早知鞑子人会入关,因此提前做好准备,先收掉京外的铺子,再囤好粮食,京城有御林军和京师防护营,即便鞑子人攻入大邺,只要他们在京城内,便能保证衣食无忧。
只是,那京城外的百姓们呢?
过了许久,谢宝扇回神,她难以置信的看着谢之华,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眼前的人若非是她的亲生父亲,她一定会视如敝屣。
谢宝扇捏住手里的帕子,她沙哑的声音道,“老爷,鞑子人要咱们,和咱们勾结鞑子来杀自己人是两回事。”
这话时,她的语气里微微带着颤抖,谢之华却绝情道,“你休要妇人之仁,成大事者不拘节。”
谢宝扇咬着嘴唇,险些掉下泪来,眼前的父亲满脸冷漠,竟让谢宝扇有些不认得他。
“老爷,我去年在北上云州的路上,和章先生祭拜过尚悦秀将军的坟墓,几十年过去了,将军的尸身早就腐朽,坟墓却依旧保存完好,墓碑上携着一句诗,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尚悦秀本是云州的一个七品县令,鞑子兵来时,他带着全县军民抵抗三十日,男人们战死后,又带着老弱妇孺守城,最终寡不敌众,城破那日,尚悦秀和夫人自杀殉国,鞑子人亦被尚悦秀的气节所动容,进城之后,好生安葬了尚悦秀夫妇的尸身。
战事过后,朝廷感念尚悦秀的一片忠心,赐其一等忠勇公的谥号,至今他的名号在云州家喻户晓,他虽无子孙后代,坟前却常有后人缅怀。
完尚悦秀,谢宝扇的声音有些哽咽,她道,“燕云一带常见寡妇村,这都是鞑子人犯下的血债,女儿没想到,身为储君的太子为了一己私欲竟引狼入室,而老爷作为朝廷的重臣,非但没有劝阻,反而同流合污。”
“砰——”
谢之华的手掌重重的拍在桌上,砚台翻,墨水溅出,染黑了他刚刚抄写好的经书。
谢之华气得脸色煞白,他死死盯着谢宝扇,不曾想到女儿竟敢指责他这个父亲。
此时的谢宝扇胆气十足,她无所畏惧的与谢之华对视,谢之华在她的目光下,忽然生出一丝心虚。
半晌,谢之华语气软和,道,“你还年轻,对朝堂上的事一知半解,为父并不怪你,太子和二皇子一派的人势同水火,这是太子唯一反击的时刻,若是错过这良机,我们信国公府将会一败涂地。”
谢宝扇闭起眼睛,她甚么都明白了,杀死大同关主将的袁同英是太子的人,太子借机指责是二皇子的姻亲,御林军和京师护卫营的人马恐怕也已经落到太子手上,帝后的銮驾就要回京,太子这是想在李商归来的这一日逼宫。
至高无上的皇权实在太诱人了,古往今来有多少人为此葬送性命,太子要逼宫,谢宝扇并不意外,他已然到了这一步,再容不得有后退的余地,她只是万万不能认同他为了夺位,引来鞑子人残害自己的百姓。
谢宝扇一瞬间有些恍惚,她道,“鞑子兵狡猾奸诈,一直垂涎觊觎我大邺江山,太子与虎谋皮,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再一则,西北军虽有鞑子兵牵制,云州驻守的怀王手握兵权,一旦太子逼宫,怀王定会着清君侧的名号挥师南下,介时太子和怀王叔侄相争,坐收渔翁之利的便是鞑子人。”
她晓以大义,还想着要劝解谢之华弃暗投明,谢之华却严肃的道,“鞑子人不足为患,太子登基后,自会接管西北军,鞑子人遵照约定退兵便罢,一旦言而无信,定叫那鞑子人有来无去。”
到怀王,谢之华眼底一沉,道,“太子继承大统,乃是天命所归,怀王但凡有异心,必遭天下人唾弃,亦不被世人所容。”
谢宝扇讽刺一笑,太子杀父弑君就不怕人耻笑,怀王还会怕人笑话吗?
谢之华沉声道,“扇儿,鞑子人和我大邺朝这一战再所难免,太子与他们合作,借机夺得大宝,是一举数得的事,为父素知你心细,想来你从账本上就看出一二分端倪,索性与你直,以免你自己胡乱猜测,只望你莫要自作聪明,坏了太子的大事。”
他得义正严辞,谢宝扇却心口发冷,太子目光短浅,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她家老爷为人臣子,不以为耻,反而百般为他开脱。
眼见谢之华执迷不悟,谢宝扇脸上的血色褪尽,她道,“太子的所作所为是通敌判国,我们信国公府与之为伍,干下这等数典忘祖的事,一旦事迹败露,谢家子孙后代的名声就全完了。”
何况鞑子人狼子野心,太子与其串通,宣帝年前的国难恐怕又要重演,谢家追随这样的人,只能是自寻死路。
谢宝扇跪了下来,流下眼泪,道,“老爷,请你三思。”
谢之华冷着脸,不为所动,正在这时,谢昂进屋,他看了谢宝扇一眼,对谢之华道,“老爷,太子的旨意已经下来了,从即日起儿子要接任九门提督一职,御林军的人马尽数听从我的差遣。”
谢之华站起身,急忙问道,“果真?”
谢昂道,“传旨太监刚走,儿子就来见父亲了。”
谢之华嘴里连声好,九门提督掌管皇城安危,太子将这一要紧的职务交给信国公府,对他们谢家不可谓不看重。
他父子二人皆是欣喜非常,谢宝扇心知他俩已被权势迷花了眼,眼前迷雾重重,焉知他们看到的是荣华富贵而不是镜花水月?谢宝扇眼睁睁看着整个家族在绝路上越走越远,却无能为力。
谢昂报完喜讯后,谢之华对他交待,“你刚刚接管九门提督,底下的总兵未必是真心服你,你一面要想方设法笼络他们,一面要往里安插自己人,若有那不听话的,不妨拉出来杀一两个立威。”
原先的九门提督郑华是李商提拔起来的,对李商忠心耿耿,太子派人游,可惜此人不识时务,已被太子安了渎职的罪名,卸下九门提督的职务,由谢昂代管。
谢昂肃穆道,“老爷的话我记下来。”
他完,便转身出门,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谢宝扇一眼。
在进屋前,谢昂就已听到谢宝扇的话,他从严氏那里得知谢宝扇看过家里的账本,不免生出警觉之心,当即派人私下询问,听她已起了疑心,谢昂便向谢之华提起此事,谢之华这才将她找来。
原本按着谢昂的意思,太子起兵兹事体大,正是要紧关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况且他从太太口中得知,谢宝扇曾过对太子不敬的话,心想既然她已经猜出,谨慎起见,先找几个婆子看住她,待到尘埃落定,再放她出来就是。
谢昂走后,谢之华对谢宝扇道,“咱们谢家和太子已然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刚才的话不许再提,这些日子,府里的差事你也不用管,每日就留在屋里抄经,好好给老太太守孝。”
谢昂带来的消息,像是给谢之华吃了一颗定心丸似的,家族的前程就在眼前,再容不得回头。
谢宝扇向谢之华磕了一个头,谢之华原先抄好的经书被墨汁染脏,他将经书收起来放到一旁,拿起笔重新开始抄经,只道,“回去吧,莫要胡思乱想,你只需记住,我和你大哥哥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信国公府。”
谢宝扇朝着谢之华行了一礼,退出里间,四处静悄悄的,守门的丫头不见了,只有郭嬷嬷等在门口,她朝着谢宝扇微微欠身,道,“二姑娘,老奴送你回去吧。”
谢宝扇道,“我去看看太太。”
郭嬷嬷对她道,“太太刚服了汤药,此刻已睡下,姑娘改日再来看吧。”
谢宝扇见此,只得随着郭嬷嬷走出东院,出了正门,她抬头仰望天边,远往乌云翻滚,山雨欲来,寒风中似是带着一股肃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