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Chapter36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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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先生。

    祝晚吟在转身看见从水墨隔断屏风后走出来的男人之前, 尚且在想他。

    兜兜转转,原来她们一直都在同一座城,同一片夜。

    她曾为他的消失想了千百种理由和借口。现在都不重要了。

    当思念的人出现在眼前应该是什么样的情绪, 祝晚吟竟想不起来了。她努力回想他们分别的那一夜, 但场景都变成了黑白色调。

    他一步步走过来,依旧是她所熟知的样子。他手上拿着一束白玫瑰,像是从花瓶里随意探寻的。

    一样的眉眼, 一样如水的目光。

    唯一不一样的,是他看着她的眼底笑意虚无缥缈,轻浮深刻。

    不是她的周先生。

    周濂清从来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祝晚吟看着他, 眸底寂静无声, 清澄淡漠。或许正因为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感情面对, 反而变得无比平静。

    她就像从没有认识过他, 以陌生的姿态和神色。

    程扬的声音从最开始的隔着雾一般传来,变得渐渐清晰。

    “或许也不用介绍?”他走到她身侧,看着她的目光暗藏锐利的锋芒。

    “二姐。”温润含笑的嗓音。周濂清站在她眼前, 低眉牵过她的手腕, 将白玫瑰放在她手上。

    “好久不见。”

    他抬眸看她时,祝晚吟认真地望进他眼底。有她的影子, 也仅此而已。

    手上的玫瑰花是没有刺的, 掌心却像是被细碎的刺没入,隐约地灼热如烧。

    程扬在旁边调笑着问, “周先生, 怎么是个姑娘你就认识?”

    周濂清垂眸看着她,“二姐美丽动人,怎么能不认识。”

    祝晚吟低头看着手上的白玫瑰,抬手摘了片花瓣下来, 坠落在地上。

    她深沉呼吸,随后偏头轻笑起来。她把玫瑰花不轻不重地扔回他身上,抬眼直视他,“周先生。”

    白玫瑰在他身上轻撞落地,祝晚吟退后半步,“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面。”

    “既然都是朋友,那正好坐下来好好谈谈。” 程扬走过去开桌上的酒,拿了三个杯子。

    周濂清弯腰捡起地上的花,祝晚吟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程扬,“谈可以,把人放了。“

    “二姐,不要着急。”程扬倒着酒,笑道, “大姐好的很,不必担心。”

    周濂清坐到沙发上,端过酒杯晃了晃,淡声问,“怎么,今天是要谈什么。还劳烦程总把人家姐姐也请来了?”

    程扬道:“没办法,二姐请不动,我只能出此下策。周先生,我可是一直站你这边的。所以股份这事儿,我觉得还是得周先生亲自来。”

    周濂清喝了半口龙舌兰,放回酒杯的手微顿了顿。

    苍白冷调的灯光在他身上,描绘出淡淡柔和的轮廓,与白玫瑰一色。他靠回沙发,抬了抬眉道,“原来这百分之十在这里?”

    他目光落回她身上,平静地望着她。

    她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孑然单薄,又无法催折。

    祝晚吟静静回视他,沉着从容地勾了勾唇。

    “原来周先生也是为了这百分之十。好啊,放人。”

    “二姐......”

    “程扬。”祝晚吟定定看着他,声音轻柔, “这里虽然是江城,但你们若是真的无所顾忌,我上次大概就不能从这里走出去了。你要是不放人,就不只是签不签合同的事了。这么耗着没有用,不放人,什么都没法谈。”

    程扬笑着叹了叹气,站起身走向她。他的身影在周濂清身上挡过一瞬遮暗的阴影。

    “二姐,那话要是到这份上,恐怕就不能好好谈了。”

    “你威胁我?”

    “不敢。但二姐你知道,我有的是耐心和办法。”程扬眼角笑纹扬着,那样满是笑意的眼神只愈发令人心底生寒,厌恶至极。

    祝晚吟不想怕他,可他这样的人,就像是骨子里纯粹地带着恶。不能令人不畏退。

    周濂清看着桌上的酒杯,杯底酒色流光溢彩。他唇畔携着笑,眸色如酒,虚妄地看不清醉意。

    “程总,别着急啊。”他声音慢慢地,懒散舒缓,“对女孩子总要付出十万分的温柔,急什么。”

    程扬回头看他一眼,眸色恢复寻常,扬了扬眉道,“是,对女人自然是周先生有经验。”

    他牵了牵衣领,走回去拎过沙发上的外套,展开穿好。

    “那我就先走了。”

    程扬一口喝完玻璃杯里的酒,看着周濂清笑带深意,“股份,人,就都交给周先生了。”

    他经过时朝祝晚吟看过去一眼,揉着肩推门扬长而去。

    关回来的门撞出声响,宽敞明亮的室内就只剩两个人。

    程扬走后,本该是可以松些心绪的。可祝晚吟却并没有觉得放松多少。就好像此刻她依旧要面对的人,和程扬是一样的。

    周濂清将刚才程扬倒给她的那杯酒喝完,才抬眼重新看向她。

    他分明离她只有几步远,真切地坐在这里。可祝晚吟怎么看他,都觉得是虚妄的。

    他像是另一个人。

    他拥有周濂清的一切,也没有他的一切。

    祝晚吟不喜欢他看她的目光。似是而非的笑,和深邃暗光的意味。尽是看不见眼底的散漫淡薄。

    他们单独相处,毫无温度。

    “周先生。”祝晚吟先一步开口破寂静。她声音有些只有自己听得出的虚浮,落不到地上。程扬走了之后,她反倒变得比刚才怯懦。

    祝晚吟看着他,向后退了一步靠着身后的茶台。好似这样会更有底气和力量。

    “放人。”

    她轻声重复刚才了许多次的话。没有其他的可以。

    周濂清望着她,望着她的眉目和所有地方。他拎着玻璃酒杯的指间力道不动声色地越来越重,到最后用力到几乎有些轻颤。心肺发疼。

    祝晚吟不想撞上他的目光,可她又偏偏想一直看着他。

    她太久没有见到他了。

    可是她现在连靠近他的力气也没有。她的思绪,心脏,恍惚都是一片空白。来不及感知,迟钝地在自我保护。

    “亲爱的。”

    女人娇媚的声音扯断了他们之间视线的连接,祝晚吟抬眼朝刚才周濂清走出来的水墨屏风看过去。

    穿着吊带裙的年轻女孩跑过来,穿着拖鞋,裙摆很短,两条腿白皙修长。她看上去年纪和祝晚吟是差不多的。

    她来时只看了一眼她,就自若地继续绕绕过去找人。

    彼时在声音传来的那一刻,周濂清便已经敛眸,手上的力道骤然松去。他放回玻璃杯,再抬眉时笑意温柔明朗。

    少女还没走到他身边就伸手过去,周濂清牵着她往身边带了一下,人便跌坐到他怀里。

    祝晚吟看到这一幕想到的却是,他也这样抱过她。在她的工作室,他抱她坐在他怀里,送她礼物,和她话,亲吻。再之后,他们就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就是分别前的最后一次见面。

    再然后,直到今天。

    祝晚吟找到手腕上的玉镯,认真地寸寸抚过。这是他送她的。每天戴在手上,她并不常在意,可每次不经意看到就会想到他。也总像他就在她身边一样。

    记忆浅淡消散,回归眼前。

    他怀里,少女洁白如雪的双手搂上他的脖子,埋在他颈侧撒娇,“你怎么还在这儿,了今天陪我的。”

    “夏夏,夏夏。”周濂清纵容地扶着她的肩,笑道,“等一会儿,等等。”

    夏禾松开他坐好,笑容甜美地歪头看着他,随后有些娇嗔道,“阿闻哥哥,我已经等你好久了。”

    “还有些事情处理。”周濂清揽着她,将方才的白玫瑰递到她手上,温声哄道,“先回去等我。”

    “要很久吗?”

    “不用。”

    “什么事要你亲自处理?”

    “比较重要,所以有些麻烦。”

    “那好吧。”她不再问,开心地收着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你快点来陪我。”

    周濂清放开她,答应道,“很快。”

    夜如旧,气氛回归寻常。

    短暂的亲密暧昧就像一场闹剧。

    祝晚吟反应慢地回想着那个女孩子对他的称呼,只觉得她似乎又认识了他一次。

    她曾经对他过,觉得他离她很远。那个时候周濂清牵她的手去碰他的眉眼,告诉她不远。

    那是周濂清,周老师。

    现在她不知道了。

    因为她好像忽然发现她连他的名字也不清楚。

    分开后,周濂清理好衣服,站起身朝她走过去。

    祝晚吟收回碰玉镯的手,始终不避讳地回视他。

    周濂清在她身前站定,距离不近不远,可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包裹而来,像拥抱一样。

    这一刻她才仿佛找回了情绪和感知,便如一瞬刹那的痛觉,灼疼她的眼睛。

    算了,她看不过他。

    祝晚吟垂落眼睫,看着他身前胸膛的衣扣。

    “大姐我会放的。”

    周濂清垂眸看着她,嗓音平静淡然,“但你不能走。”

    祝晚吟轻笑了声,抬头看向他,目光直白明锐。似笑轻柔的语气,“你绑我?”

    周濂清敛眉解了袖扣,随后再看她,抬手将她的头发拢到耳后,轻叹着勾唇笑道,“二姐这么娇贵,我哪里舍得。”

    她眼里无温的笑意淡去,偏头躲开他的手。 “好啊,我不走,你要绑我到什么时候?”

    “你愿意签合同为止。”

    祝晚吟扬眉笑了笑,“周先生的算盘的真好。”

    她站直身子,离他更近了一些。她仰头望进他眼里,“那如果我今天非要走呢。”

    周濂清不去看她,目光下是她发下纤细白净的颈。他笑着用无奈纵容一般的语气告诉她, “走不了。”

    走不了吗。

    她很想知道他会用什么样的办法,让她走不了。祝晚吟收回目光,绕过他径直往门外走。

    周濂清站在原地阖目片刻,转身跟上她。

    她开门,还没有往外走一步,薛乾就已经走进来。

    他枪口对着她,笑容真诚地问,“二姐,抱歉。您是要走吗?”

    周濂清走到她身边抬手压下薛乾手上的枪,看他一眼,声音温缓道,“对二姐,别动刀动枪,不好。”

    “周先生的是。”薛乾放下手。

    周濂清看着她,开口对薛乾道,“去把祝家大姐放了。让外边那些人都可以走了。”

    “是。”

    薛乾推门离开。

    祝晚吟看他一眼,想要继续走。周濂清没再让她开门,他伸手拽住她,将她带回来。

    她挣不开他,怎么也挣不开。

    周濂清扶着她的肩膀将人不可反抗地抵在门上,弯腰认真看着她。他目光寸寸掠过她眉眼,凝眸叹道,“听话一点,我不想对你用不好的方式。”

    祝晚吟拽着他的袖子,没办法推开他,所以她咬了他的手臂。她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气,因为他任她咬,一动没动。她不知道疼不疼。

    祝晚吟咬完他也依旧没放开,可掐着她肩膀的力道很重。她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扬着笑问他, “不好的方式是什么?”

    她平静地望着他,“你也要拿枪对着我,还是要我,还是要找人来软禁我?周先生,你要用什么样的方式强迫我签合同?”

    她问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令他喘不过气。他眼底沉郁如夜。

    周濂清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慢慢放开她。他推开旁边的门,撑着墙抬手扯开衣领的扣子,声音低的有些哑,“带走。”

    他让人将她带走。

    他要将她带去哪里,祝晚吟不知道。

    今夜荒唐无理。

    她早已看不清白昼和黑暗。

    唯有痛觉漫长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