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Chapter37 37
周濂清撑着墙, 独自站在原地良久。
腿上阵阵泛疼的痛感清晰地连至心脏,分不真切。他弯腰抚平那阵旧疼,走回去坐在沙发上。
他忍不住咳起来, 无法平复一般。周濂清端过桌上杯子里的酒全部饮尽, 强压下胸腔起伏的波澜。
他望着玻璃杯里流光的残酒,目光冰冷。
周濂清只觉此刻心平静如死水,心肺被重重压着, 无法呼吸。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祝家与常青资本这层关系,大概只有祝家那些当家的长辈知道。
直到她来的那一刻, 他才知道程扬所谓的‘惊喜’到底是什么。
他隐瞒了所有不愿意让她听的事情, 他们全都让她听到, 看到了。
程扬在控制她, 威胁她。江城是巨大的染缸,这里有徇私枉法,权利私欲, 官商勾结, 淫靡肮脏......太多了。程扬,程渭淮, 高越川......所有人。
他们没有底线。
没有底线, 所以为了利益,可以做任何无耻, 卑鄙, 龌龊的事情。
可现在,她就在这里。她在他眼前,在周闻的眼前。
他们让她听见,看见了这些他拼命想阻拦在她世界之外的一切。
程扬站在她面前的时候, 周濂清第一次感到害怕。他怕她倔强的脾气,怕程扬对她那些......最不好的话。
周濂清眼前浮现过无数重叠的记忆片段,直至头疼欲裂。
......
‘周濂清,你给我听好了。你在英法任何一个国家博物馆所看见的——至少在你笔记里所记录的那些让你惊艳感叹的珍宝,都是华夏文明。所以请你,永远别用一副高贵的西方语调和我话。’
‘濂清,不要怪你父亲,他是好人。真的。你相信妈妈好不好。他从没有背叛祖国,背叛自己的信仰。’
‘周濂清,永远不要对这个国家失望,也永远不要对西方抱有幻想。’
......
‘周濂清,你知道程渭淮是什么人吗?你没回国的时候他就盯上你了明白吗?你无法、也不能脱身!谁让你是周家清清白白的大少爷,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我绝不会找你。’
‘权力和阶级,有时候必须用同等的光明的权力去抗衡,压倒,毁灭。但是周濂清我警告你,黑暗来吞噬你,你不能真的沦为黑暗。’
‘周闻!你到死也得给我记住你叫周闻!周家可以不需要周濂清。你拥有这份力量,你就必须得去做!你以为我愿意找你这个大少爷?抛开你的身份,我们警察队伍每一个都比你强!哪来那么多天之骄子!’
‘喂,就你是周家金贵的大少爷?在国外待那么久还听不听得懂中国话?老子叫纪成泽,你的叔叔,能听懂吗?’
......
回忆片段,耳边的声音,都一遍一遍,如浪潮翻涌而来。
周濂清闭着眼睛,他的手紧紧攥着玻璃杯,手腕撑着眉宇。他拼命冷静,压下所有无法控制的情绪。
他去想祝晚吟。
想她在学校外等他的样子,想她穿着裙子,随风轻扬的裙摆。想她和他在夜市一起走路,想她话时的声音......
最后,他想她穿着旗袍在书房的书架前低眉的样子。
她笼罩在柔和的灯光里,低头安静地看着手上的扇子,细颈如白瓷。那动人如画的一幕,浸墨般在他眼前铺展开,温缓如水。
她平静的眉眼,衣扣上的银制挂饰,白色旗袍的衣领和侧开的衣角,每一处细节都在他脑海里清晰深刻。便像一朵白玫瑰,在他心中温柔地绽放。
周濂清睁开眼,眸底沉深,静如往常。
他松了力道,玻璃杯放回桌上带出轻微的声响。
窗外一片漆黑。
他独自望了良久,眼底温度越来越凉。最后他终于起身,往那扇水墨屏风后走去。
–
祝晚吟离开了那里,被带上了车,之后又被带到了城区的一套房子。比起刚才的地方,这房子不算大,只两层,简单大方。院子里是青草地,卵石路。还有花花草草的自然景观。夜太深,路灯孤独的光照下来,看不清太多。
她被关到一个房间里。
灯是亮着的,照亮了屋子里每一处角落。身后的门被关上,祝晚吟看着眼前陌生的地方,心也变得空空荡荡,穿过夜风后侵袭冷意。
她靠着门,再没了力气。
言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们应该是安全的,那些人不会多余惹事。祝晚吟低头看着地面,想过言迟之后就不知该想什么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浑身冷的没了知觉,才终于换了一个地方。祝晚吟走过去坐到沙发上,身体得以歇息,整个人便开始泛出无尽的疲惫。
她目光落到手腕的玉镯上,玉在灯光下清透无比。
她今晚见到他了。
像梦一样,她到现在也不太清醒。她的灵魂仿佛还停留在他们分别的那一夜。
屋子里很冷,人也变的有些昏沉。
祝晚吟握着手腕抵在眉宇,闭着泛疼的眼睛。她很累,很想睡觉。可是她闭上眼睛,所有的记忆就会前仆后继,不断地扰乱她。
她眼前是江南古镇,是街角不起眼的一家古董店。在那里,她遇见一个人。她想起自己所作的低眉菩萨相,而后画面天翻地覆出现的是夜市的街道旁,周濂清牵着她的手去碰他眉眼。他低眉时影像与菩萨玉相重叠,最后消失在江南古画中。
烟雨蒙蒙的江南一角,乌篷船在水上轻晃,水下泛开一道道涟漪。缓慢的摇橹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水面波光粼粼,深明如镜。河水被两岸成荫的柳树映成碧玉的颜色,船在这条长河上晃晃荡荡地一直往前。
在这幅画里,他如水的眸子望向她,身后是百年古镇。在那道平静深邃的目光里,安稳如菩提落地的声音清晰地念出了她的名字。
晚吟。
似古庙钟,隔着雾蒙蒙的烟雨天,传到此刻。她心底也淋上雨水。
他是周濂清,她相信他是。
即便是此时此刻。
祝晚吟没有力气再去管眼角滑落的那道清泪,她躺在沙发上,靠在自己的臂弯里,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越陷越深。
她晕晕沉沉,仿佛在晃悠悠的乌篷船上。她陷入泼墨江南的景画里,陷入一座清净幽深的古庙里。
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生病了。
这许多天太多的原因,让她终于解脱了自己。
周濂清见到她时,是空荡的房间里,她躺在的沙发上。她埋在臂弯里睡着,眉头轻蹙,并不安稳。
天好像已经快亮了,可望去依旧是无尽的漆黑。
此刻的她在自己身边。
周濂清宁愿再也不见她,也不想要她现在在他身边。可他如今唯一能庆幸的,也只是她还在他身边。
周濂清是在手碰到她脸颊时,才发现她身体温度很高。他一瞬只觉心头发紧,以至慌乱。他想将她抱去卧室,可他不能。
周濂清站起身,电话出去。他需要找医生过来,找人过来照顾她。
很快有人敲门。
“进来。”
他声音带着倦意的低哑,无法隐藏。
夏禾进来走到他身边,“阿闻哥哥,怎么了?你叫医生来了,你生病了吗?”
她着去碰他额头,周濂清握着她的手腕带下来,“不是我。”
他垂眸看着祝晚吟,声音平稳,“她生病了。”
“祝家二姐。”夏禾弯腰碰了碰她的脸,有些惊讶地收回手,“阿闻哥哥,她发烧了,好烫。”
“嗯。”周濂清移开视线,淡声道,“祝家姐金贵。”
他抬手摸了摸夏禾的头发,“夏夏,你去帮她抱床被子过来。”
“好。”她听话转身去里边的卧室抱被子。
周濂清喉咙生涩,有些疼。
祝晚吟睡得很不安稳,像沉溺进梦里醒不过来。他深深看着她,也只能看着她而已。
二十分钟之后医生终于到这里。
周濂清在此期间接到电话。手下人来的,名字叫叶辉。
他声音微微压着,有些严肃,“哥。”
周濂清走到一边撑着窗,低声问,“怎么了。”
“出事儿了。”他语气还带着烦躁的气恨, “程扬的舞厅被警察端了,然后他......”
“他怎么。”
周濂清淡淡地问。
夏禾已经抱出了被子来,盖在祝晚吟身上。
“他跑咱们夜店来了。在楼上的房间,我刚才看见他们带了一个女孩子过来的,那姑娘看起来还是个学生,不知道又想干什么烂事。这帮王八蛋在这之前已经在这儿闹出很多事了......反正,哥你来看看吧,我是没办法。”
“知道了。”周濂清沉着目光,挂断电话。
夏禾帮祝晚吟盖好被子,抬头见他要走,跟上去问,“阿闻哥哥,你要出去吗?”
“嗯。”
周濂清走出房间,随手拎过外套,看着夏禾道,“你帮我照顾她。”
他指腹摩挲着手机冰凉的金属边缘,平静道,“我要她还有用。”
夏禾点了点头,“我会照顾好的。那你早点回来。”
“好。”
周濂清没再多停留,抬步离开这里。
–
他坐在车里,静不下心。
他之后大概再也无法静下心来做周闻了。她就这么在他眼前,随时都能撕碎他的所有冷静。周濂清没有了勇气。
他比任何时候都畏惧。他怕她受到任何伤害,他太怕自己保护不了她。
好像当初险些在赌场被炸死的时候,也不曾这么怕过。腿被子弹穿过的时候,也没有现在这么疼。
他只能不断强迫,警告自己冷静。
车停下来。
他推门下车,抬眸时的目光冰冷比夜还要刺骨。夜市这条街在夜晚永远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那家夜店便在这街尾一眼可以看见的繁华地带。周濂清进门直接走上二楼,叶辉在楼梯口等着他。
叶辉是个染着一头醒目红发的伙子。他穿着黑色上衣,戴着条银链子,墨镜高高推在脑袋上别着。
“哥。”
他走过来,朝过道最尽头抬了抬下巴道, “他们就在往左转那间最大的包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周濂清看了眼,对他道,“报警吧。”
“哦。”叶辉下意识应了声,答应完才反应过来,“啊?”
他愣了愣,“闻哥,这可是咱们自己的店。而且这酒吧所有生意清清白白,报警......”
“现在不清白了。”周濂清看向他,“对程扬,我纵容他已经够久了。”
他完大步流星地往前,直往那间包厢去。
叶辉欲言又止之后,烦躁地揉了把头发,低头拿出手机报警。再次在心里把程扬骂了七百八十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