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断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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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完全不信到隐约怀疑,最后绝望地承认,李远山就是骗了她,傻奴想了一天也没想通,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后来还瞒着她,让她为不能拥有一个他们的孩子而屡次失落?

    傻奴是真的不懂,他看不出她的在意吗?

    “为什么?”傻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的脸多好看,即使是沙场征战多年,身上遍体鳞伤,可他的脸没有一处疤痕。

    每一个五官都是坚毅的、立体的,就像他这个人,冷硬刚强,能带给所有人恐惧,唯独对着她,疼到了骨子里。

    她多希望李远山能诚实地给她一个解释。

    面对傻奴接二连三的质问,李远山哑口无言。

    他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从开始的嘴硬已经到了后悔的阶段。

    甲尖不自觉地嵌进了掌心,然他的心是麻木的,竟失去了痛觉。

    他一直想隐藏的秘密被发现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在爱人的质疑中被赤果果地揭露,更显得他不堪。

    不断有路人好奇地凑过来,认出那是“死而复生”的李远山,惊呼出声:“是李将军!”

    李远山张了张嘴,喉头却干痛难忍,那些道歉的话卡着他的嗓子,被属于李将军的骄傲囫囵吞下。

    傻奴失望地低了低眉,轻声道:“回家再吧。”

    李远山一愣,傻奴已经擦过他的肩走了。

    她竟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傻奴当然知道。

    因为那个人曾经教过她,若是你的眼睛也每天盯着我,就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用他教的方法看到了,可惜看到的都是让她更加难过的东西。

    他还在试图遮掩。

    熟悉的道路让傻奴觉得有点陌生,一瞬之间,她好像又长大了一些。

    以往,她对这世间不曾怀疑,看到的是什么,觉得那就是什么。

    以往,她对李远山深信不疑,他的是什么,觉得那就是什么。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那些平凡的面孔下掩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李远山究竟还有什么事情在欺骗她。

    天色渐渐暗去,傻奴看着夕阳彻底坠跌,火红的霞光也随之消失,再也找不到了。

    王启轩正等在门口,见到李远山,心急如焚道:“李将军,您可算回来了!瑶水来犯,目测有五六万人,刻不容缓!”

    李远山恍惚地了句:“稍等片刻。”

    “不行,王爷让您立马启程!”

    李远山转身,怔怔地看着王启轩,“我,等等我,你没听见吗?”

    他有些狼狈,一向挺直的脊背微微弯曲着,神情也疲倦异常。

    但即便是这样,他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还在,王启轩登时闭了嘴。

    李远山收回目光,木然回了房,看到傻奴把自己藏在被窝里,他一时有些不敢上前。

    然而身为将领的责任唤醒了他,他不能像寻常相公般在这个时候去哄她、或是大吵一架,他必须尽快出发。

    他干涩道:“傻奴,我要去瑶水了。”

    傻奴没有话。

    他以为傻奴会哭,但当他掀开被子时,发现她只是在面无表情地发呆。

    他用手摸向傻奴的脸,却猝不及防被拍开。

    那一下仿佛一计狠狠的耳光抽在了他的心上。

    他痛彻心扉。

    李远山的脸上有一瞬间的难以置信,“傻奴?”

    他的乖宝宝怎么会这么对他?

    傻奴支起身体,直视于他,没头没尾问:“为什么?你不是爱我吗?”

    李远山眨了下眼,他耳边又响起了熟悉的轰鸣,人的惨叫和火药炸裂的声音不断回绕在他的脑内,撕裂着他此刻脆弱敏感的神经。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快炸开了。

    李远山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勉强回道:“我要出发了,回来再。”

    傻奴低落地摇了摇头,“你还要躲。”

    李远山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不是,我是真的要走了。”

    “好,我问你,”傻奴跪坐着,仍然紧盯着他,“你爱我吗?”

    “当然!”李远山猛地看向她,“你问这个什么意思?我对你什么样,你自己不清楚吗?”

    傻奴没有接他的话,只顺着自己的话问下去,脸严肃,“那你为什么给我喝药。”

    李远山再次闭上了嘴。

    他不得不承认,他不想回答。

    因为他知道傻奴在意这件事,而有些话一旦出口就没机会挽回了。

    傻奴还是个孩子性子,只要好好哄着,对她再好一些,再温柔一些,时日再长一些,她一定会忘记的。

    她一向这样。

    ……对,她一定会忘记的。

    李远山耳内的杂声稍稍退去。

    傻奴平静地问:“是因为我傻吗?”

    李远山抬眸,震惊地望着她,“你……”

    他意识到自己在变相承认,当即改口:“你怎么会这么想!”

    傻奴的眼神一寸寸暗了下去,“你当时不喜欢我,是吗?”

    李远山恍然想起他们的初见。

    傻奴那时候还很,个子,手,人也怯生生的,但她很乖巧,他忍不住逗弄她,诱她坐在他的腿上,看她露出娇憨的笑颜。

    第一次见面,好奇多于爱恋。

    傻奴提醒他:“你那天给了我糖……”

    傻奴换了话题,这让李远山稍感放松,浅浅地抬起眼皮,“糖?”

    他好像是给了她一颗糖。

    “糖,你给我糖,很甜,你喜欢我……”

    李远山怔住,“糖和喜欢有什么关系?”

    傻奴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辨认他的是气话还是什么,“没关系吗……”

    “傻奴……”李远山的语气已经几近哀求,“我们不要聊这个了好吗?来,抱抱,相公就要走了。”

    傻奴犹豫了。

    “刀剑无眼,傻奴,每一次上战场,我都担心自己回不来,抱抱我,快……”

    李远山向他张开双臂。

    “我的大将军,真的等不及了,王爷要来骂了!”王启轩焦急地敲门。

    李远山收回了手臂,已经开始找铠甲穿上了。

    傻奴隔着冰冷的铠甲抱住他,李远山一僵,转过身将她抱在怀里。

    “傻奴……乖宝宝……我会补偿你的……”

    他掀开面甲,深深地吻住她。

    他捧着她的脸,呼吸粘连在一起,难舍难分,又反复亲了几次之后才满足,“等我回来,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傻奴迷茫地看着他高大匆急的背影,“你给我糖,不是因为喜欢我吗?”

    怎么会没关系呢?

    傻奴异常平静,只是不懂。

    李远山的反应好像把她的认知全部摧毁了,却还来不及重建,就匆匆离开了。

    她在原地转圈圈,像她的黄鸭一样,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跑向了亲王的院子。

    王启轩瞪着眼睛瞧她:“夫人,这都什么时候了,王爷已经休息了!”

    “我、我要找我娘……我想见我娘!”

    “王妃在养胎,早就睡了,”王启轩并非不知变通,转身道:“我去给您问问看。”

    过了一会,他走出来,“已经睡了,要我叫醒她吗?听这次您出事,她差点产,还好您回来得及时,不然真不知道王爷会发多大的脾气。”

    傻奴垂下了肩膀,“那、那我明日再来……”

    娘年纪大了,能有身孕本身已经不易,怀孕的日子更加难熬,她不能再麻烦别人了。

    傻奴一夜无眠,好不容易捱到了破晓,梳洗都顾不上,直接去找老夫人。

    老夫人面色苍白,慈爱地看着傻奴,“出什么事儿了?担心远山?你放心,他行军仗有一套的,现在有了你,比之前更惜命了。”

    傻奴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宝宝,没有动静。”

    “傻孩子,还早着呢,当年怀远山,他近七个月才踢了我一脚。”

    吧哒吧哒。

    老夫人诧异地看着自己衣服上的点点湿痕,“怎么哭了?”

    傻奴满心苦楚,但她嘴笨,不知道该怎么,似乎怎么都不对。

    “娘……我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宝宝了,我知道了……”

    亲王本来给老夫人揉着脚,一听这话赶忙出去了。

    李远山这煞星的事儿,他还是别搅和的好。

    老夫人眉眼微动,明显是知道些什么,安慰她道:“傻奴,子女是要缘分的,没有孩子也好,省得受这苦了。你要是喜欢孩子,等娘的孩子生下来,给你带好不好?”

    亲王忍不住了,从门外冒出个脑袋来,巴巴道:“本王不同意。”

    老夫人瞪了他一眼,他更觉委屈,“那好吧,最多带半日,午后送回来。”

    傻奴只知道摇头,她的心太疼了,让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出。

    “娘,不是的……不是的!”

    是相公故意的!他那时并不喜爱她,只把她当个玩意儿,所以才能做出那种事!

    傻奴越想越痛,最后抓着自己的心口不断敲,“娘,我这里疼……我这里疼!我生病了,我生病了!”

    老夫人听着她乱七八糟的话,察觉出几分异样来,怜爱地抱住她,任她崩溃的哭泣。

    “傻孩子,知道疼了,就是真的长大了……”

    “长大?”傻奴摇头,脸上满是痛苦,“那我不要长大了!我不想长大了!”

    她的手被掰开,一块银子放在了掌心上。

    傻奴泪眼朦胧地看着老夫人。

    “这是你的最后一关,你不能放弃的,没有人会一直活在时候。来,拿着,娘想吃烧鸡,去春满楼给娘买回来。”

    傻奴懵懵懂懂地出去了,走时一只手还在紧紧地捶着自己的心口。

    停不下来,停不下来,那种疼,像是忽略了四肢和头脑,只在那一个地方疼!

    最后一关,竟是这么难吗?

    亲王派了两个人跟着她,挠头问:“涟涟,孩子都这样了,你还让她出门?”

    老夫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懂什么,给她找点事儿干,慢慢的就忘了,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这……”亲王有口难言,的确,每个人都有这一关,“但,这孩子跟正常人不一样啊……”

    这是个傻子,虽然现在看着聪明了些,到底是和普通人不一样的。

    这丫头有多固执,他在第一次把她传到亲王府的时候就领略了,那真真是刀剑不破油盐不进,只信自己信的,别人就是破了嘴皮,她也全当耳旁风。

    她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独特的一套认知,越是正常人觉得稀松平常的事,她越是跟别人不一样。

    便爹,她多少是真的认为李远山就是她的爹的。

    因为李远山肖似于他,她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女儿看爹爹的味道。

    再第二次在李家见面,她固执地认为别人收了红封就会高兴,像只狗一样讨饭似的等着他夸奖她。

    她不一样。

    *

    傻奴迷迷糊糊地到了春满楼,心口依旧疼痛,她惨白着一张脸道:“我要……我要……”

    她想不起来了。

    傻奴垂下了脑袋,懊恼极了,她真的太没用了,怪不得相公不愿意要她的孩子,她这般经不起事,生下的孩子又能是什么好孩子呢?

    相公……相公……

    娘……

    “要这个……和这个……”她随意点了两样,捧在怀里走了。

    店二瞅着这个怪异的女子,不禁多看了两眼,“该不会出事吧……”

    他追了出去,“姑娘,找你的余钱!”

    傻奴茫然地回过头,接过碎银,连谢谢都没有,扭头就走。

    “姑娘,你没事吧?要不要看郎中?”

    然而,两个彪形大汉拦住了他,低声警告:“这里没你的事!”

    但他们转身,街上已经没了傻奴的影子。

    傻奴被拽入一条暗巷,又被推进了一间黑暗的屋子。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问什么,只是抓着前襟蹲下,默默流泪。

    狭低矮的房屋被一根白烛照亮,映出一张风情绰约的脸。

    傻奴模糊地看出来人是谁,像只鸟一样飞扑进她的怀里:“姐姐!”

    明月皱眉,“怎么回事?”

    明明渡口分别时傻奴的状态极好,看起来和常人几乎无异,怎么一下子又回到以前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样了?

    “我……”

    傻奴想到了什么,复又闭上了嘴,“你是瑶水的……”

    这间屋子很阴冷,冷到傻奴牙齿都在颤,“姐姐是瑶水的……相公是瑶南的……”

    她闭上眼,好像听到了自己脑内所有的弦,一一崩断的声响。

    作者有话:

    傻奴的反应有些像狗狗,主人教会了她一些东西,但是主人又在之后告诉她,她想的不对。狗狗的智商不高,会迷茫,到底怎么了,不仅记不住新的,旧的也会忘掉。(傻奴不是智障,是自闭症嗷,星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