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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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子衿回去稍微休整了几日,便到了于宫殿正门领朝冠那一日。

    因着是第一日入翰林,秦子衿和李之遥都是提前去的,而赵叙白则比较随意,去的也稍微晚一些。

    另一位得了榜眼的学子则来得不早也不晚,寒暄过后,秦子衿方才得知,此位学子果然来自女尊国北方的边陲城,名唤单于燕。

    单于燕此人,生得高大,喜穿骑装,北方城多游牧民族,故当地的女性较之南方,多生得高大些,单于燕也不例外。

    秦子衿瞧着她眉目冷峻,面容严肃,目视前方时神情坚定,应当是胸有抱负之人。

    其实,这些年科举,边陲城的学子们鲜少能取得一个好成绩,更别提取得探花这样的荣耀了,这么多年来女尊国,能够在科举中进行到殿试这样环节的边陲城的学子们,掐指数来大概是个位数。

    故秦子衿对于这样一位人物更加感到好奇,只不过此人行事较为神秘,与她闲聊时并不多,秦子衿也探听不到更多的消息。

    闲暇之时,秦子衿也问过赵叙白是否有关于此人的消息,只不过此人隐藏的极好,连赵叙白也没有办法了解更多的情况。

    毕竟边陲城距离都城甚远,赵家的势力多在都城附近,难以查探到势力范围之外的消息,因此秦子衿也只是留了个心眼,此时并不知此人是敌是友,她也不敢轻易放松警惕与此人交心。

    今日主要是来走个形式,主要的目的还是尽快入翰林院,大家寒窗苦读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能够为国尽忠,奉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如今得了这样的机会,又岂会不珍惜呢?

    只是入翰林院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事,这位单于燕,好像是个力大无穷的,虽然女尊国女子力气本来就比男子要大上许多,但是这也只限于与男子进行比较时,若是跟着单于燕比较,大家恐怕都略有些柔弱了。

    翰林院职责重大,与国主的接触也比其她的官职要多,所以翰林院内用来办公的桌椅皆是选的最好的,毕竟是在国主身边做事,这层面子上还是要做足的。

    因着材质好,便格外的又沉又重,寻常的桌椅女尊国女子一人搬上一桌一椅是不会有什么吃力的情况出现的,但是这翰林院内的桌椅却往往要两个人合力抬,才勉强抬得动。

    今日也是不凑巧,寻常是有宫人提前将这些办好的,只是近日国主新纳了一位宠夫,许多宫人都去布置那位宠夫的宫殿了,翰林院这边便就被忽略了,于是这苦力活只能是新来的官员们,自己上手了。

    赵叙白是个自来熟,她娘亲又是丞相,在这翰林院内,自然认得不少熟人,于是她一来便找了一位同僚与她一起搬桌椅,秦子衿便跟李之遥一起搬,众人累的是气喘吁吁,唯独这单于燕,人如其名,身轻如燕,不但将自己的份做了,还帮着许多略微力气一些的官员,将她们的份也一起做了,在其她人气喘吁吁的时候,她倒是摆出一副事一桩的姿态,不仅大气都没喘一口,还在询问着是否有人需要帮忙。

    秦子衿看完大为震惊,此人想必是个练家子,又或者还是她们北方的女子都是如此强悍呢?

    秦子衿自穿越到这里来之后,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力气,果然人都是比较出来的,若是没有单于燕的衬托,大家其实都是正常水平,只是单于燕一人拔高了文官的战斗值罢。

    单于燕此人虽不多言语,但是人还是不错的,与她交流时态度和善,也并不摆姿态,寻常的为人也较为低调,其实她作为探花,应该学问是极好的,但是在翰林院修撰史书时她都是比较低调,只是埋头干活,从不卖弄自己的学问,若是有同僚来问她问题,她瞧着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答,所以翰林院的同僚们虽是头几天一起共事,但是相处的氛围还是极为和谐的,暂时还没有出现什么腌臜事儿。

    沈卿清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她在民间犯的恶行太多,罄竹难书,大臣们的折子一封接着一封的上,是要把沈卿清锤死在大牢里,让她不得翻身,沈将军为此事奔走多日,甚至违反国主的命令几次三番请求求见国主,都被国主挡了回去。

    若是从前,沈将军如此请求国主再怎么样都要见她一面的,只是这次沈卿清犯的罪实在是太大了,超出了国主的心理预期,她先前只知道沈家在外面有些嚣张跋扈,可能是仗着她的偏宠,但没想到沈卿清在外面竟然如此无法无天,可是却在她的面前装的如此纯良无害,忠心无二。

    国主细想之下并不知道沈将军还瞒了她多少,此时又有许多大臣的趁乱回踩,国主难免越想越多,越想越深,所以这次索性铁了心不见沈将军,也不让她为自己的女儿求情,沈将军这次当真是惹怒了国主,将她从前让国主心软的招数都使了个遍,甚至于宫殿外跪了一晚。

    沈卿清是她唯一的女儿,沈将军没有办法见死不救,如今各方消息听下来,沈卿清这次怕是凶多吉少,沈将军不禁后悔,如果不是她执意要让自己的女儿去参加科举,也不会有今天的局面,只是这事情已经成了这样,再后悔也没有旁的办法,沈将军只能利用之前的一些与她亲近的同僚,看看能否在国主那边求个情。

    官场之上多的是墙头草,沈家此时是墙倒众人推,虽然此次入狱的只是沈卿清,哪怕沈将军的罪证也呈了上去,国主依然是给沈将军留了一份情面,至今并未发落沈将军,国主终究还是念着她们的君臣情谊。

    但是沈将军还能再强盛几时又有谁知道呢?沈卿清一倒,沈家已无后,不过是强弩之末,原先那些拍着沈将军马屁的同僚们,现在瞧见沈向军,大多避着走,且国主相当于是变相给沈将军下了禁足令,只是没有严厉执行罢了,故沈将军这些日子还能在外营救自己的女儿,不过是国主给了她几分薄面。

    虽然沈将军的自由暂时还没有得到限制,但是现在能帮沈将军的人却也不多,敢帮的更是没有几个。

    沈将军霸衡朝堂多年,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局面呢?

    这段日子的奔波让她心灰意冷,瞬间苍老了好几岁,先前瞧着她时常板着个脸,面容严肃,但是精神却是极好,是常年身居高位养出来的气质,如今却是全然不见,恍惚间,人们才觉得沈将军原来竟已迈入中老年,只是她从前的精气神让人们忽略了这一点。

    沈卿清这次的事情怕是没有解法,赵丞相与沈将军斗法多年,一直都在等着这一日,从她知道沈将军在科举上动手脚开始,她就知道这么多年她等着的机会来了。

    科举是国主最为看重的选拔人才的机会,可是沈将军却敢违背国主的意愿,在这件事上动手脚,若是被国主知道,必然是雷霆之怒,赵丞相筹谋多日,终于在殿试上一举击溃沈将军的阴谋,沈将军以为自己聪明,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已经是赵丞相的猎物。

    赵家蛰伏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能够替天下百姓铲除沈家这颗毒瘤,如今沈卿清只是一个开始,国主对沈将军多加宽容,想要彻底铲除沈家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凭沈将军的经验,她早已猜了出来背后是谁人在捣鬼,只是猜出来又有什么办法呢?

    罪责确实是沈卿清犯下的,只是赵丞相将她们抖落了出来而已,沈将军便是意识到她已经落入了赵家的圈套,却没有旁的法子,官场上的事情历来只看胜利者,而不看过程,她这次是输的彻底。

    沈将军经营多日,搭救无门后,沈将军倒是再没有闹出新的花样来,也没有继续来求见国主,而是索性呆在沈府闭门不出,没有人知道她在谋划着什么,但是,秦子衿她们都能猜到,沈将军并没有放弃,只是想了其她的法子,这法子究竟是什么,还没有人能知晓。

    本来赵家是希望的沈卿清可以立即问斩,秦子衿当然也是这么希望,如此倒是能解了大家的心头之恨,只是国主与沈将军君臣多年,如此重压之下,国主还是没有能够下如此狠心,毕竟沈卿清算是她从看着长大的。

    国主历来以仁治国,这倒也是符合她的风格。

    大臣们既然已经逼国主下了问斩的折子,这已经是极限,若是再要求立即问斩,怕是反而会让国主起了恻隐之心与疑心,毕竟这么多大臣,同时去问沈卿清,国主暂时处在盛怒之中,一时忽略了这背后是否有人推动,若是再明显些,沈将军倒一耙,她是被污蔑的,就不好了。

    其实按理沈将军也是要被处罚的,只是国主新纳的宠夫给她吹了枕边风,让国主想起了沈将军这么多年来为国尽忠,虽是后来嚣张跋扈,也没有忤逆过她半分,国主便想着祸不及父母,主要的罪责还是沈卿清犯下的,便只斥责了沈将军管教不严,而没有进一步追究。

    只可惜沈将军不死心,尚未想到自己能逃过一劫,本已是法外开恩,却还想着另外搭救自己的女儿。

    大臣们见国主是有意包庇沈将军,并也只将矛头对准了沈卿清。

    这些事情秦子衿她们并没有参与,毕竟她们几人初入官场,并不适合在这种场合里过多发表言论,反而惹国主不喜。

    她们能在此次殿试之中将罪证放到沈卿清的身上,又完美促成此计划,已经是让赵丞相感到惊喜,后面的事情自有后面的人来继续推动,秦子衿她们不便参与,所以此次之后的所有事情,也是赵叙白转述给她们的。

    秦子衿她们则在翰林院,安心做她们的翰林,这几日事务并不是很繁杂,唯一的大事便是修撰前任国主的史书,这件事情国主一直在推动,但是进展不是很快,此次科举的前三甲并主要负责的是这件事情。

    修撰史书秦子衿还是第一次接触,前世她主要是研究各朝各代的真实历史,对于史书虽然接触颇多,但是论起修撰来还是头一回。

    对于这样的时刻,秦子衿一贯是觉得比较神圣,一个国家的史书可以影响后世对于这个国家的认知与判断,所以每一任国主修撰史书都是重中之重的事情,毕竟没有哪一位国主不想永远活在后人的心中。

    这些事情看似简单,实则繁杂,赵叙白与单于燕都是耐心不足的,只剩了秦子衿一人作为主力,所以许多事物便就落到了她的头上,秦子衿倒是不介意这些,她本来就很喜欢这些事情,不然前世也不会去报考这一类的专业。

    她们其她的两人便乐得清闲,赵叙白一贯是个机灵的,趁着她与单于夜相处的机会便多了起来,她也就开始想着去了解单于燕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是否可以深交。

    “单于燕,给我讲讲你家乡的生活呗,都还从未去过呢。”

    赵叙白变着法儿的想要去探究单于燕,秦子衿虽在一旁专心的修撰史书,耳朵却也竖了起来,想要听个大概。

    “嗯……我家乡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可能跟都城比起来,我们那边的人比较尚武,女子若是猎,骑射不行,是要遭人耻笑的,更别提读书了,我们那边的读书人地位是很低的,若非我寻不着参军的途径,我是不会来科举的。”

    单于燕略思索了一瞬,但也没有瞒着她们,她只是性格原因,不爱多却不是个心思十分深沉的人,因为在她的家乡,大家都是十分豪爽,并不耍些心机。

    所以赵叙白既然想要知道,单于燕便也就了起来,只是她没有想到都城赵丞相的女儿,居然会对她们的生活有兴趣,这点实在是让她感到比较意外。

    秦子衿忽然便想起,女尊国是没有武举的,普通人家的子弟若是想要做官,便只有科举一项,唯有读书才是唯一的途径。

    可有些女子,她们并不善于读书,却在武术上极有天赋,只是女尊国的军权被沈将军把控着,每年放出的参军名额十分有限,这些女子往往参军无门,便就此荒废了。

    这可能也就是为什么女尊国这么多年来,武将中仅有一位沈将军拿得出手的原因吧。

    “我其实本来也没有觉得我能在科举上取得什么成就,便也就想着试一试吧,因为我的娘亲从教我读书的时候,我便十分崇尚这些为国效力的大英雄,我要是想做这样的人,除了科举入朝作官之外没有旁的途径了,还好娘亲从也教我识了不少字,我便在附近的乡镇找了位讲学师傅,加上我一共就三位学子,然后就一路考到了这里,跟做梦似的。”

    单于燕继续着她的经历,可能因为这些她都没有对旁人过,也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所以她才格外的健谈。

    “若是有机会,我真想弃文从武。”

    单于燕最后了一句,便没再言语了。

    秦子衿与赵叙白相互看了一眼,皆是没做声。

    若是想要实现这样的心愿,怕是不易。

    只是此番听下来,单于燕竟是个能文能武的,细细思索,单于燕可能在武学上要更精进一点,毕竟她的话里话外皆表示,她从武是自习之,科举只是半路的决定。

    其实女尊国现在很需要这样的武学人才,只是国主还没有意识到。

    “秦翰林,国主差您觐见呢。”

    她们刚跟单于燕聊完,便有一宫人过来宣秦子衿,是国主要见她,秦子衿也不知道国主此举是为了什么,心下虽有些疑惑,但也只能跟着这位宫人往宫殿走去。

    她如今是新科状元,走在一路遇到她的官员都会主动跟她声招呼,毕竟她如今虽然只是翰林,但是前途却是无量的。

    而且秦子衿为人并不高傲,是极好相处的,与之谈话也能感受到她的睿智,她背后基本从不讲旁人的闲话,这样的人大家自然是乐于与之相处的。

    “不知嬷嬷可否告知在下,国主寻在下前来有何要事,在下心里也好有个底。”

    国主身边的人虽然瞧着权力不大,但是地位上确实不容觑,毕竟常年在国主身边伺候,对于国主的喜好自是知晓一二。

    所以许多官员,对于国主身边的这位嬷嬷是很敬重的。

    秦子衿自是也不例外。

    “秦翰林想多了,国主寻您来,只是闲聊一番,并没有旁的什么事情,秦翰林不必紧张。”

    方才秦子衿与这位嬷嬷话时,腰间踹了一袋碎银子,她索性都给了这位嬷嬷。

    这袋碎银子,也是秦子衿留着点下人所用,她领朝服时,国主特地赏赐了她不少银子,所以秦子衿现在的生活没有以前那么困窘。

    她便特地将这些银子兑成了一些碎银子,留着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可是派上了用场,这位嬷嬷得了银子后话便亲近了许多。

    既然只是闲聊一番,听这位嬷嬷的意思,国主此时心情想来不错,秦子衿悬着的一颗心便也放下了。

    刚一踏入宫门,她便见到了奚荀。

    自那日在奚府与他一别后,秦子衿便没旁的机会遇着他了。

    现在乍一见到奚荀,她便想到他唤的那身“子衿”,仿佛还在她的耳侧,旁人未曾察觉,秦子衿倒是红了耳尖。

    这里为什么会这样,秦子衿自己也没有想明白,她只是调整了呼吸,装作看不到奚荀一般,往殿中走去。

    “ 秦翰林,你可知你是除赵丞相之外,另一位‘连中三元’的科举学子,是我女尊国难得一遇的人才。”

    秦子衿行过礼后,国主便突然讲了这么一句话。

    秦子衿连称“惶恐”,在国主面前,尤其是沈将军这件事之后,态度必须得谦虚。

    “不必惊慌,孤只是看中翰林的才华,望翰林日后能为我女尊国献出一份力量,让我女尊国强盛如往昔。”

    国主又略了一些,大意基本上还是那些话,秦子衿便放下心来,想来国主也只是真的闲聊罢了。

    “此次沈卿清的事件,秦爱卿也在当场,想必是受惊了罢,不知此事,秦爱卿怎么看?”

    秦子衿正欲告退,国主却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她心下微惊,或许这才是国主今日找她来的真正目的。

    “微臣愚钝,那日事发突然,情急之下尚且不知此事如何发生,便已成定局。国主如何处置,微臣都相信国主的英明裁决。”

    秦子衿虽心中惊慌,但面上却不显露半分,不知为何,国主今日要问她这个,但若是秦子衿对此事,建议国主饶还是不饶,便相当于有了立场,表明态度,她一个新入官场的官员这样,反而容易惹国主疑心。

    秦子衿不会允许自己做这么愚蠢的事情。

    国主听完后没再言语,便挥手让她下去了。

    秦子衿退下前又看了一眼奚荀,他依旧是挺直脊背站立在国主身侧,自从步入官场,他便好像变了一些,为人也沉稳了许多。

    秦子衿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只是奚荀子秦子衿进入宫殿开始,其实便一直偷偷在帷帽下面瞧着她,奚荀的感情向来隐忍,他的身份也不允许他多什么,所以在这样的场合,他除了多看秦子衿几眼,也没有旁的法子。

    他甚至都不知道秦子衿的心里究竟知不知道他的心意。

    想来是不知道的罢,奚荀暗暗地在心中想道。

    奚荀想得入神,连国主喊他,他都没有发觉。

    “今日怎的在这宫殿之上出神,这倒是头一遭,孤倒是稀奇,莫不是你瞧上了,孤这新选的状元吧。”

    国主可不是旁人,洞察之力上自是要强于常人。

    奚荀心中藏着的心事被人看穿,面上便有些羞涩,只是他戴着帷帽是瞧不见的,奚荀也没有想到国主竟一眼便看透了,但他没办法承认,这于礼法不合。

    这是奚荀第一次觉得,这个礼部侍郎的位置坐上后便是如此艰难。

    他不能够坦露心中的一切,必须克己复礼,否则便是惹国主不喜,若是国主哪日一时兴起给他赐婚,这样的心事,他便只能藏在心中一世。

    “国主笑了,奚荀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心思?”

    奚荀只能故作轻松回道,还好他如今已经很会伪装自己的情绪,国主也没有再追究。

    但是国主的问话却让奚荀明白,他今日的情绪定是外露了。

    奚荀有些不甘心,为什么他每次遇到秦子衿,自己的情绪都隐藏不住,可是秦子衿却好像丝毫不会被影响。

    他也想要自己能够牵动秦子衿的情绪。

    女尊国的官员们寻常大多数时候差事并不劳累,翰林院的同僚们大多是到了时辰便往家中赶去。

    所以今日只有秦子衿一人留在这边,她还有一些细节没有处理完,赵叙白走前还调侃她办差的态度跟她娘亲有的一拼,单于燕倒是问了要不要留下来帮她,被秦子衿婉拒了。

    这是她自己的事情,她不想去麻烦更多的人。

    翰林院此时只她一人,周围静寂无声,秦子衿便越发专心,过了一个时辰都未察觉。

    天黑后方才走出,李之遥便雇了辆马车,留在宫门外等她,秦子衿方一踏出宫门时,倒是遇见了奚荀。

    奚荀显然也是怔住了,这个时辰早已过了寻常官员们回家的时间,宫门外也没几个人。

    “子衿。”

    奚荀依旧是跟那日那般唤道,只是嗓音却越发柔,多了一丝缱绻的味道,秦子衿听得心下发慌,她总觉得她跟奚荀之间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奚荀如今对她的态度越发琢磨不定。

    而她,也无法摸透自己对奚荀究竟是何种心情。

    “奚侍郎。”

    秦子衿不是个逃避的性子,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她却不由自主地开始逃避,她害怕这种受不了自己控制的感觉,于是她便索性公事公办没有喊“荀儿”。

    奚荀眼中露出受伤的情绪,只是秦子衿并未察觉罢了,但奚荀今日偏不想就这么放过秦子衿,他于是咄咄逼人道:“子衿为何不跟往常一般唤我‘荀儿’?”

    “嗯……,宫殿门前还是严肃些为好,想必奚侍郎也可以理解。”

    秦子衿开始胡诌,她只想迅速逃离这里,她察觉到奚荀好似有些气着了,只是她今日没有了解释的心情,因为她的心中也正慌着呢。

    “我不能理解,我喜欢子衿唤我‘荀儿’,若是不行,‘奚荀’也是极好,我想听。”

    因这周围没人能听到她们的谈话,奚荀才敢这么放肆。

    秦子衿退无可退,她想直接上马车跑了算了。

    今天的奚荀很不对劲,她应付不来。

    可是奚荀好像察觉了她的意图,索性换了个方位,在了她的马车前面,挡住了秦子衿逃跑的路线。

    “嗯?子衿换一声我听听好么?”

    奚荀循循善诱,显然是今日听不着这一声,他便不会放秦子衿离开。

    虽然隔着帷帽,但秦子衿知道奚荀透着那层薄布在与她对视,哪怕看不真切,他也执拗地瞧着她。

    在秦子衿以为的长久的对峙中,她终于败下阵来。

    犹豫了半晌,才终于试探性喊出了“奚荀”这二字。

    奚荀这才满意了,微微让开,在秦子衿快要上马车时,他才轻声道:“子衿送荀儿的书,荀儿很是珍视。”

    柔声的话,含着一丝情愫,顺着风飘进了秦子衿的耳中。

    秦子衿装作没听见般,踏上马车便离开了。

    奚荀却混不在意,他觉得他真是疯了,既然已经疯了,那便索性疯个够吧。

    这辈子,他没为自己争过什么,可如今他想为自己挣一段姻缘。

    在回去的路上,秦子衿饶是再迟钝,也明白了奚荀这般态度是为何。

    她又想了想,这其实都要怪他自己,若不是她偶尔传授奚荀那些,平等自由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男子不必非要如此之类的思想,奚荀怎会变成今天这样,还把这些学到的招数尽数都使到了他师傅的身上来了。

    秦子衿也不知是该高兴自己讲学有效,还是该忧心自己被当做猎物盯上了。

    虽在女尊国女子娶个夫郎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奚荀这样的身份往往在婚姻上掺杂了一些政治因素。

    而秦子衿在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心意之前,她不想轻举妄动。

    但是她总感觉这样好像是给奚荀的纵容,奚荀最近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唉,自己惯出来的学生,秦子衿好像也拿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继续惯着了。

    或许过了这一个新鲜劲儿,奚荀便也不会纠结于此了。

    可若是娶奚荀做夫郎呢?

    除了脑袋笨一点,不能是脑袋笨,主要是记忆力方面属实差了点,其余的方面好像还是不错的,具体是哪里不错,秦子衿也不出来,她只知道她心底里对这样的事情好像并不是十分排斥。

    这还是自穿越到这里以来,秦子衿第一次认真思索娶夫郎的事情。

    不过以她的家底,怕是娶不起,还得再努努力。

    等等,她都在在想些什么?

    秦子衿赶忙制止了自己这可怕的想法,转而去寻李之遥。

    她跟李之遥聊了一会儿,话题不知怎的便成了:“之遥,你如今年岁也不,可曾想过娶夫郎的事情?”

    “子衿,我竟然想不到这是你会问出来的问题,你莫不是瞧上了谁吧?”

    李之遥笑着趣秦子衿,因为在这件事上秦子衿一直是个比较严肃古板的性子,虽然在其他的事情上秦子衿尚且还算处事灵活,但是在娶夫郎这样的事情上,秦子衿一直是比较谨慎的,更是从未跟李之遥谈论过此事。

    所以秦子衿方一出此话,李之遥的第一反应便是秦子衿今天很不对劲,第二反应便是,他怕是瞧上了哪位男子才会问出这种问题。

    “之遥,你别胡,我只是问问。”

    “嗯嗯嗯,你只是问问,一定是没有旁的想法,我相信你。”

    李之遥嘻嘻着,显然是不相信秦子衿,秦子衿有种被看穿的尴尬,索性不跟她讨论了,直接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

    因着心中有一些莫名的事情,秦子衿这晚都没有睡好,第二日去翰林院时,精神便有些萎靡,李之遥笑而不语。

    “子衿,你今日看着怎么精神不大好,昨晚没睡好么?”

    赵叙白一来便问秦子衿,因为秦子衿往常总是翰林院中最有精神的一位,就算是早起,她也能很快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好,今日这样顶着黑眼圈的情况属实是头一回见。

    “昨日看史书时,有一处我不大明白,想了一夜,都未曾想明白,因此没有睡好,不是什么大事,不必担心。”

    秦子衿随意敷衍着赵叙白,她觉得自己都是被奚荀的反常和李之遥的趣,给扰乱了心神,搞到昨天晚上翻来覆去,半夜朝后才勉强睡着。

    “子衿啊,她怕是有心事了。”

    李之遥笑着了半句,又留了半句,故作神秘。

    赵叙白又不是个强人所难的,既然秦子衿不愿意多讲,她也没必要多问,横竖也不是什么大事,若是要紧事,秦子衿是不会瞒着她的。

    单于燕又是个迟钝的,哪里听得懂她们话里话外的弯弯绕绕,从本质上来讲,她是个武夫,科举也只是无奈之举,真正在她骨子里流淌着的还是那边陲城里随处奔腾的灵魂。

    单于燕的心愿,始终是成为沈将军那样威名远扬的大将军,只是从前她地处偏远,并不知沈将军是这样的人,还一直将她当做偶像,很是崇拜了一阵。

    如今来到都城,也算是知道了自己从前消息有多闭塞,单于燕便觉得,为何她不能成为下一个沈将军呢?

    这些单于燕都只敢心中想一想,出来却是不敢的,若是被有心之人传出去,于她的仕途无益。

    秦子衿觉得她会烦恼此事应当是最近太闲了,于是她索性主动揽了许多事情,让自己每天都忙碌起来。

    她们初来乍到翰林院,确实手上的差事不是很多,尤其是跟先前的每日苦读相比,如今的这点差事,真的也就是洒洒水一般。

    既然闲了容易胡思乱想,秦子衿便索性给自己制定了计划,修撰史书这种事情本是不着急,许多人修上个十来年也是有可能,但是这只是前任国主的史书,又不是整个女尊国从开国到现在的史书,修上个十来年,多半是偷懒了。

    秦子衿还有许多其他的抱负要去施展,她不可能在这边一直修撰史书,为国主撰写诏书,她要走出翰林院,成为像赵丞相那样忧国忧民的大功臣。

    这样的内驱力便促使着秦子衿不敢懈怠,在旁人闲暇的时候,她手上也总是有事情在忙碌着。

    来也是巧,自那日于宫门前遇到奚荀之后,秦子衿便再也没遇到奚荀了。不知是奚荀故意避着她,还是她们恰好都错过了,只不过秦子衿不愿去深究,她在这方面可能向来不是个主动的。

    虽女尊国男子面薄,但是像秦子衿这样在感情上颇为羞涩的女子倒也是极为少见。

    只是秦子衿不知道的是,自她那日“跨马游街”之后,便有许多人瞧上了她,争着想将自己的儿子嫁给这位新科状元。

    只是这种事情向来讲究个机缘,这些门户也多半不是门户,行事总要顾着些家族脸面,所以还迟迟未有家族正式邀约秦子衿,让她相看自己的儿子。

    既然没有人邀约,秦子衿当然是不知道的。

    都城的这些家族们,想必都是在等国主亲自操办的“国宴”,此次宴会上男子女子皆可以参加,这也是女尊国唯一一个男子可以参加的宴会,所以此次宴会上,若是哪家哪户有生的俊俏些的男子,大家便都兴冲冲带着前往。

    在这样的宴会上,男子是特许不必戴帷帽的,大家皆以轻纱遮面,是个女子相看男子的好时机。

    往年这样的宴会,礼部侍郎奚言是不会参加的,他已有妻主,参加这样的宴会与礼不和。

    只是奚荀尚且年轻,还未有妻主,国主便特地命他参加,这将是他在众人面前第一次摘下帷帽。

    奚荀心中有些紧张,只是旁人的看法,他并不在乎,他紧张的是秦子衿会怎么看。

    甚至他不知道这样的宴会,秦子衿会不会来,若是秦子衿不来,那他去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还好,国宴那日,秦子衿终是来了。

    奚荀一眼便瞧见了她,她今日穿的是一身他从未见过的玄色衣衫,上面绣了些暗纹,想必是特意为此次宴会穿的。

    李之遥跟着她一道,其实这件衣裳是李之遥买的,今日去参加国宴,秦子衿没一件像样的衣裳,实在不像话。

    李之遥瞧着这件倒是很衬她的身姿,便直接拉着秦子衿换上了这件,秦子衿本来不愿意,但是李之遥如果她跟往常穿得一样随意,便是不尊重国主的宴会。

    于是李之遥好歹之下,秦子衿终于是换上了。

    奚荀却不知道这回事,他觉得秦子衿是故意穿得比旁人都要俊俏几分,引得在场的男子皆都羞着一张脸偷偷朝她看,奚荀自己也是红了耳廓,他从未见过这样扮的秦子衿,叫他瞧得移不开眼。

    当然,这样的并不止他一人。

    奚荀心中那股莫名的占有欲便上来了,方才想着秦子衿来了便好,现在却想着她为何要来,怕是过了今日,便有许多人要请秦子衿去府上做客了。

    秦子衿早已瞧见了奚荀,看着他略带怨念的眼神,秦子衿不知为何略有些心虚,她想起那日她直接逃也似的离开,也不知奚荀在宫殿外站了多久。

    不对啊,近日这国宴男子原来是不用戴帷帽的么?不然她怎么能瞧见奚荀的眼睛呢?

    秦子衿方才觉得自己真是后知后觉。

    奚荀可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摘下他的帷帽,原先只是秦子衿一人瞧见了他的面貌,如今却这么多人都能瞧见。

    秦子衿略一望去,发现有许多女子都盯着奚荀在看,心中便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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