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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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倒也奇怪,自从那日之后,赵叙白她们便没有再接到异国人的消息,那伙人只是住进了一户当地的宅院后便没了旁的动作,赵叙白调查过那座宅院的主人,发现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都城一个寻常的常年在外经商的商户所购买,已多年未有人住过。

    这伙人越是平静,表面瞧着越是没有旁的问题,赵叙白便觉得背后蕴藏的阴谋越为惊人。

    只是赵叙白倒也派人去查了这家商户,这户人家虽然富庶,但从未有过旁的什么举动,生意往来也都很正常,瞧着是没有任何问题。

    那么现在的问题便是,要么这些异国人是提前知晓这户人家压根不在都城,她们便随意占了人家的宅子住下了,当然这背后一定需要一个对都城本地的闲置屋舍都极为熟悉的人。

    要么便是这家商户,实则背景甚深,深到连赵叙白都查不出一丝一毫的问题。

    异国人虽然没有动作,但是赵叙白也不能掉以轻心,她依旧派了自己的人在周围守着,为的便是她们一有动作,赵叙白便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秦子衿也亲自去这间宅院周围勘察了一番,只不过她带上了单于燕,毕竟单于燕还是很难的,若是有个万一,也能应付一二。

    不过秦子衿跟单于燕的是去这周围看看,她想租一户新的宅院,并没有告诉单于燕实情,她也怕单于燕若是知道太多,守不住秘密会有危险。

    探了一番之后,秦子衿发现这户宅院周围是极普通的居民区,周围住的也仅有这一户人家是异国人,若是有什么异常的地方,便是这户宅院地处比较偏僻,距离都城边界较近。

    秦子衿将这点暗暗记下,便跟单于燕,这周围的宅院地处偏僻,不适宜长住,还是作罢。

    单于燕倒也没多问什么,只是有一异国人出门时,单于燕疑惑地瞧了她几眼,秦子衿在当时没有多问,待她跟单于燕已经彻底离这地方较远时,秦子衿才问道:“方才我瞧你好似多看了那人几眼,是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倒也没什么,只是那人的内力深厚,在这样的居民区藏着这样一位高人,让我有些困惑罢了,而且她身上绑着双刀,据我所知,这双刀难使,在女尊国并不常见,我虽想与她切磋一番,但瞧她身有煞气,并非我女尊国人,便止住了这番念头。”

    单于燕是习武之人,她对同是习武之人的直觉自然比秦子衿要更为敏锐,若按单于燕所,手持双刀之人极少,倒是可以让赵叙白就着这条线往下查一查。

    今日回翰林院之时,奚荀也恰在此处。

    “奚侍郎。”

    “秦翰林。”

    单单只是如常人般唤了对方的名字,便涌动着旁人不知的情绪。

    虽她们都是在国主身边做事,但是遇见的时候却并不多,哪怕遇见,依着两人的身份,也并不能多什么旁的。

    但即便是这样,奚荀心中也已是满足,既然已经得到心中所想,他便不怕等待,秦子衿也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从而挑明这一切。

    今日奚荀是来翰林院替国主寻一史书,翰林院藏书众多,国主恰好想到这一史书,奚荀又恰在身侧,便命他来取。

    若是寻常,这点事是不需奚荀亲自来办的,只是今日璃贵夫又来寻国主,奚荀便明白这是国主支开他的意思,奚荀也不想呆在此处,徒增尴尬。

    按照奚荀的身份,他大可以寻一个随从来翰林苑取这史书,只是秦子衿也在此处办差,奚荀便想着亲自来,或许能遇见呢?

    他也正好想知道秦子衿日常办差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那便劳烦秦翰林带路了。”

    奚荀明来意后,便直接托秦子衿给他带路。

    这也并非什么稀奇事,毕竟奚荀是第一次来翰林院,这史书存放于何处,该如何找出,奚荀一概不知,确实需要翰林院的人去指引着。

    只是今日,是由旁人为奚荀择一人,而转为了奚荀指定了秦子衿,给他带路罢了。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秦子衿确实恰好遇着了奚荀,故周围人倒也没太在意她们二人的举动。

    况且秦子衿寻常便是个谦逊守礼的,并没人往其她方面想。

    秦子衿听闻,便道了声“请”,在前面为奚荀带路,二人皆行得是不急不缓。

    翰林院中的史书都归置在藏书阁内,寻常有需要时,才会有人进去将需要的史书一次性搬出来,所以这藏书阁内正常是没有旁人的。

    奚荀不知为何,心中有些紧张,好像仔细想一想,这还是他第一次与秦子衿单独相处。

    哪怕是在奚府讲学时,他院子门口处也是立着许多随从,二人从未在周围并无旁人的情况下相处过。

    奚荀心中有些紧张的同时,不知为何又有一丝期待。

    只是秦子衿在这方面向来是不解风情,是带着奚荀来寻书,她便真的正儿八经寻起书来了。

    秦子衿一边替奚荀找着他要的那册史书,秦子衿甚至还跟奚荀讲起了这藏书阁内的书,到底是按何种顺序排放,以便他下次过来可以不必寻人带路。

    奚荀口中暗暗嗫嚅道:“又不是真的找不着,才需寻人带路……”

    “啊,什么?”

    秦子衿正讲得尽兴,突然听见奚荀在声嘀咕,便停下来问道,想看看他到底在些什么。

    “没什么,其实荀儿是想,这等事,今日我本不必亲自前来,子衿可明白?”

    奚荀总归是个男子,话语间总不好太过直白,便得委婉了些。

    秦子衿听完倒是笑了,她故意沉默了几秒,才突然凑近奚荀道:“所以你今日是借着公事的由头来满足私心咯?”

    奚荀面子薄,很好逗,再加上秦子衿又突然凑他这么近,奚荀的耳朵瞬间便涨红了,可以想见面上也定是绯红一片,只是他戴着帷帽,瞧不真切罢了。

    奚荀羞了,他明明是想跟那日一般让秦子衿避无可避,谁知到头来却还是反被秦子衿给调戏了,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终是憋出一句:“子衿,你又欺负我——”

    “这便算欺负了么?没有撩人的脸皮便不要总是这些令人多想的话语,到头来羞的还是你自己。”

    秦子衿随意取下一册书来,想瞧瞧是不是奚荀寻的那一本,发现并不是,抬手将它放回原处的过程中与奚荀道。

    她只是面上装得镇定,其实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先前她并不喜欢这种不由自己控制的感觉,如今才明白,或许面对心悦的人都是这般心情。

    藏书阁内开着窗,不时有微风吹进来,吹动着奚荀帷帽上的轻纱,他藏在面纱下姣好娇俏的面容若隐若现,更因着他此时羞恼着,面上的绯红反倒为他添了一份自己并不知道的媚。

    秦子衿瞧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奚荀此时在身后光的笼罩下,宛如画像中走出的男子,秦子衿心中涌上一股冲动。

    奚荀并不知此时秦子衿心中矛盾非常,他反而疑惑地瞧着许久未话的秦子衿道:“与师傅谈话时不需隐藏心中所想,这不是师傅教我的么?”

    这还是奚荀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喊秦子衿“师傅”,秦子衿再一次后悔她果真是将奚荀教坏了,如今“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却还不能喊痛。

    这是个逻辑闭环,秦子衿也不知该怎么跟奚荀解释,思考了片刻还是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来服奚荀。

    于是,秦子衿只能声道:“咳,隔墙有耳,话还是注意些为好。”

    “荀儿明白了,若无旁人,便依旧能得。”

    秦子衿为奚荀强悍的理解力折服了,她觉得她跟奚荀恐怕就这个问题是讲不明白了,便放弃挣扎,转而继续去寻书。

    由于心中有事,慌乱间她不心将头顶的一沓书翻倒了,眼看着有本便要砸至她的身上来,“心!”,奚荀眼疾手快,寻常瞧着顶柔弱的人此时倒是快步挡到了秦子衿的面前,厚重的史书突然掉落的分量自是不轻,奚荀虽是伸手抓着了,没让它砸到,但手腕却因用力过猛而肿胀起来。

    “谁让你替我挡着的?我是女子,就算砸下来也不碍事,你一个男子,若是伤着了哪儿,可怎么办?再者,这书若是砸到了你的脸上,生得这样好的一张脸破了可怎么办?”

    秦子衿心中着急,劈头盖脸便数落了奚荀一顿,虽是数落,也多是心疼所致,她抓着奚荀手腕紧张的神情,却反映了她心中所想。

    “子衿瞧上的是我这张脸么?”

    奚荀一向很会抓重点,若秦子衿瞧上的是他这张脸,那他日后便要好好呵护,奚荀心中是这么想的。

    但秦子衿却以为奚荀问的是她瞧上的仅仅是他的这张脸么,毕竟只看脸蛋,在前世,好像是渣男渣女们才会干的事情,奚荀此时就像一个被渣女玩弄的可怜,秦子衿便觉得他是误会了。

    她心中虽是紧张他的手腕,却也放缓了声音柔声解释道:“自然不是,我得承认我确实觉得你生得极美,这张脸怕是任何人瞧了都会喜欢,但我只是因为是你这个人罢了,若非你没有这张极美的脸,我也不会改变态度。”

    秦子衿完,并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这话听着,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奚荀倒是没有秦子衿这许多的想法,只是听到秦子衿她也觉得他这张脸生得极美后,奚荀便更加坚定了他日后要好好呵护他自己容貌的想法。

    “啊,疼。”

    奚荀心中正想着这事儿呢,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奚荀忍不住轻呼了出声。

    若是旁人,奚荀定不会让她碰着自己的手腕,只是秦子衿在他这儿一直是个例外罢了,何况她是他心悦之人,奚荀并不排斥这样的接触。

    “忍着点,马上就好。”

    奚荀手腕显然有些淤青,秦子衿便搓热了手掌替他轻轻揉着,淤青散开后有助于手腕日后的恢复。

    二人这一番互动,奚荀面上的轻纱早已不知于何时散开。

    秦子衿抬头与他话时,便瞧见了他泛红的眼眶,秦子衿便忍不住又柔声安慰道:“很痛罢,我轻点儿~”

    随即秦子衿轻轻在他的手腕上方吹着气,试图减轻奚荀的疼痛。

    “荀儿不痛的。”

    奚荀从身子便养得娇,哪里受过这样的疼,只是瞧见秦子衿这紧张的态度,奚荀还是忍着疼痛回道。

    秦子衿感觉到奚荀手腕上的淤青散开后,便让奚荀将他的帕子拿了出来,细细缠到他的手腕上,做完这一切后,才满意得轻轻摸了摸奚荀的头,好似在安抚一般。

    然后秦子衿才嘱咐道:“下次不可以这般冲动了,我哪里会需要你来保护?”

    奚荀面色绯红地轻轻“嗯”了一声,秦子衿便突然问道:“你与旁人话也是这般容易脸红么?”

    奚荀忍不住嗔道:“自然不是,荀儿知礼守节,怎会这般、这般……”奚荀想了半天,没寻到一个好的形容词,便卡在了此处。

    “喔,那便是只跟我才这般了,这才乖,若是与旁人也这般,我可要罚你了。”

    秦子衿想了想,还是与奚荀嘱咐了一下,虽然她知道奚荀并不会如此。

    “知道了,荀儿、荀儿不会的。”

    奚荀低下头,声衲衲道,仔细瞧着耳朵比刚才更红了,心中却是好像有无数朵花在绽放。

    “好了,也有些时候了,若是再不出去,便要惹人起疑了。”

    秦子衿仔细询问片刻,便找到了国主要的那册史书,奚荀手腕有伤,秦子衿便先拿在了手上,奚荀将手腕心隐藏至袖中后,才跟在秦子衿后面步走出了藏书阁。

    秦子衿担心奚荀手上的伤,便直接寻了翰林院的随从跟着奚荀一道回去与国主复命,顺便替奚荀拿着书。

    众人也只当奚荀来时忘了带着随从,倒也没起旁的疑心,毕竟奚荀往常确实并不需要自己去拿这些物什。

    奚荀知道秦子衿是关心他,倒也并没有逞强。

    便让这随从托着史书跟在他身后回去复命,这位随从还从未见过国主,突然得了这么好的机会,自是喜不自胜。

    “子衿,我发现你对你这位从前的学生,有些不一般。”

    李之遥狐疑得看了几眼,才凑近秦子衿,悄声道。

    “胡什么呢,我看你最近才是春心荡漾,近日我要与你娘亲修书一封,让她好生为你择一择夫郎,省得你整日拿我开玩笑。”

    秦子衿并非故意瞒着李之遥,而是在这女尊国,若是奚荀与她暗生情愫,反而于礼法不容,李之遥是土生土长的女尊国人,早已是耳濡目染这样的礼法,若是轻易告知她,李之遥心中万一不能接受,又碍着她们朋友的身份,反而为她徒增烦恼。

    “啧,还恼羞成怒了。”

    李之遥调侃了秦子衿几句,便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毕竟她也只是猜测,她可还未见秦子衿关心过哪一位男子呢,这奚荀显然是头一个,李之遥便多揣度了几番,只不过瞧着秦子衿这慌忙否认的态度,甚至还威胁起她来了。

    李之遥心中倒是觉得她猜对了,如此便就对得上了,她先前还一直疑惑,秦子衿到底是瞧上了哪一位,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如今李之遥终于搞明白了,原来是近在眼前的这一位,也怪秦子衿装得好,她便一直没往这方面想。

    李之遥自然并不知是奚荀先表的态,也是奚荀先动的手,而秦子衿却是被动的那一方,她心中自然以为是秦子衿先瞧上了奚荀,而人家奚荀此时尚还不知晓呢。

    这也只是她们近日的一段插曲罢了,随着她们入翰林院的时日越来越长,手上的活计便也越来越多。

    她们几人每日忙得都停不下来,只有累得不行时才会笑几句,调节一下气氛,继而接着干活。

    翰林院的活计皆需细心以待,半点差错也出不得,甚至半个字也改动不得,故她们做事时要付出十二分的精力与十二分的专注,若是走个神,便极有可能需要全部重来。

    重来不可怕,若是耽误了国主的正事,才最为可怕。

    所以翰林院的同僚们每日的状态大多是埋头苦干,生怕在自己手上出了差错。

    而这些新入翰林院的新人们,在做完手中的活计后,又要准备着“留馆”考试,较之同僚,便更为繁忙。

    在这样的地方,便是连赵叙白也没有特权,她也是每日忙得手下生烟,日常身上挂着的扇子也摇不了几下了,纯粹成了个装饰品。

    近日翰林院除了往常常规性的差事外,主要的任务便都在拟王女们的分封诏书上。

    女尊国的九位王女皆已到离宫别住的年纪,国主先前一直迟迟未下令,便是觉得九位王女同住在宫内,有助于培养姐妹情谊,近日不知怎的突然想明白了,便令翰林院准备此事。

    此事瞧着简单,办着却极为复杂。

    毕竟这九位王女中是有未来的太女的,虽大概率是大王女,但未定之事,变故陡生,最后到底是否是大王女也未可知。

    这样的话,翰林院便需要慎重考虑措辞。

    每位王女分封时该用什么样的词汇便极为复杂,既要将王女夸赞一番,又要符合王女的身份,还要不得罪未来的太女,这差事便就难办了起来。

    翰林院的人近日便都在为此事焦头烂额,用什么词汇都觉得不妥当,总觉得会怠慢其她的王女。

    最后实在没办法,还是因着秦子衿的提议,她们翰林院写了三十幅诏书,皆是寻的上好之词,配得上王女这样的身份,一同呈上给国主。

    至于究竟哪一位王女用哪一张诏书,最后还是由国主来决定。

    这还是翰林院头一遭,用这样的形式,本来还有些人担心着会招来国主的责备,谁知国主倒是个喜欢新奇的人,竟还夸这法子好,直接赏了想出这法子的人百两银钱。

    待得知是秦子衿想出这法子时,国主便又将秦子衿的名字记了一遍,如今算是印象深刻,怕是忘不掉了。

    国主心中觉得,秦子衿虽是个平常不吭声的,但办起事来却总是稳妥,甚至还总有些新奇的点子。

    其实秦子衿想出这法子,倒也并非空穴来风,她也是偶然发觉,国主并非喜欢旁人替她做决定,但有些事情是自古以来的老规矩,国主又不得不从。

    秦子衿这法子便是遵了老规矩,但最后依然是国主自己来做这决定,自然也讨了国主的欢心。

    秦子衿得了国主的赏,本该有人嫉妒,但秦子衿却是个会做人的,她将这赏银均分成了许多份,口中道这是大家一同努力所得,不该她一人独吞。

    甚至连翰林院的随从,人人都得了些许赏银。

    先前那些嫉妒她的人得了她的银子,便也没什么旁的话了。

    这招还是先前李之遥对待那车妇时,秦子衿学来的。

    秦子衿如今已有俸禄,家中需使银钱的地方也不多,她也没有从前那般困窘爱钱,该撒银子时自是毫不含糊。

    翰林院的俸禄其实并不高,又是个没有油水的衙门,若是有养家压力的同僚,其实颇为困窘,很是需要银钱,只是她们也没有旁的路子来钱,便只能寻常节省些,盼着日后升官能多拿些俸禄。

    所以秦子衿此举,那些家中富庶的同僚们倒也只会觉得此人不错,但那些需要银钱的同僚们便在心中对秦子衿生了许多好感,毕竟若是旁人,得了这百两银子,早已喜不自胜,揣进了自己兜中,并不会想着分给大家。

    秦子衿是第一人这么做,此举倒是让赵叙白惊讶地瞧了她一眼。

    她先前只是觉得秦子衿此人聪慧,学问又极好,自己娘亲瞧上她怕也是看中了她这份本事。

    但赵叙白今日才发现,秦子衿的能力远不止如此,这人的格局比她想的要大,据她所知,秦子衿家中并不富庶,甚至自己的娘亲和奶奶还在江一的铺子里帮忙,虽这二人主要也是闲不住,才寻了活计干。

    但秦子衿的家中确实较为简陋,并不比那些需要银钱的同僚们富上几分,但她却能忍住眼前的诱惑,而将这些银钱分给众人。

    可见,秦子衿此人,洞察人心,收买人心的能力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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