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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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翰林院为国主草拟王女们分封出宫的诏书,得了国主的赏。

    国主从诏书中择了她认为合适的分别为九位王女赐府别住,这其中大王女的府邸最为古朴,而九王女的府邸最为靠近王宫。

    其她几位王女的府邸各有优势,却比不上这二位的。

    每个国家的朝臣都关心立储之事,女尊国也不例外。

    大王女显然已到年龄,国主在位也已有多年,但这立太女之事,朝臣们上书委婉地提了许多次,国主这边却一直没有动静。

    “哼,这帮家伙,真当我已老了是么?这几年话里话外都在催着孤立太女,孤还坐在王位上呢!”

    这日,御史们又一次联名上书催促国主早立太女之事,国主瞧见便摔了折子发怒道。

    恰好此时璃贵夫也在现场,他正好是端着养生汤来献给国主,汤还未放下,国主便突然发怒,惊得璃贵夫差点端不稳这汤。

    璃贵夫将这汤放置在案上,才心绕至国主身后,揉着国主的肩膀柔声问道:“是谁惹妻主生气啦?璃儿瞧着妻主近日好似有些疲惫,璃儿可心疼啦,璃儿特地熬了这养身汤为妻主解解乏,璃儿伺候妻主喝一口好么?”

    国主听完脸上的怒气才消融了一些,转而握住璃贵夫的纤纤玉指,揉搓了几下才道:“若人人都能如璃儿这般对孤便好了,这群人,孤正是壮年,便日日催着孤立太女,岂不是在咒孤早死?”

    国主也只有在这里才能吐槽御史们,毕竟御史自设立起的职责本就是监察一切,若是她在朝堂上发怒,便就是了老祖宗的脸,国主是推崇仁孝之人,自然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璃贵夫听闻,便顺着国主的话气呼呼嗔道:“妻主正是好年华,哪里需要去立太女啦?王女们也正是大好年华呢,璃儿觉得妻主现在不立太女自有妻主的道理,不定妻主是想再考验考验她们呢?璃儿觉得九位王女都好厉害,若是让璃儿选,璃儿一时也是选不出这合适人选的。”

    璃贵夫完,才意识到“后宫不得干政”这条,自知自己嘴快错了话,璃贵夫偷着瞧了一眼国主的脸色,发觉国主好似并不十分生气,他便赶紧跪了下来请罪,生怕国主降罪自己。

    国主原本觉得璃贵夫僭越了,毕竟哪怕她再宠他,他也始终是后宫之人,立太女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来置喙。

    但国主又瞧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璃贵夫,心里边想着还是自己平常宠他过甚,才致使他话如此这般口无遮拦,到底来还是自己的错。

    国主瞧着璃贵夫虽无法无天了他不该的话题,但他却也没有恃宠而骄,反而立刻知道自己有错而跪在了地上请罪,终归是自己寻常纵出来的人,国主也不忍苛责,只罚了璃贵夫半月的份例便作罢了。

    璃贵夫心中喜不自胜,知道这是国主不忍心罚他,他又软软求饶了几句,才颤巍巍站了起来,一站起来,他抬着眼瞧着国主,眼中便蕴含了一汪眼泪。

    国主条件便心软了半分,再没什么严厉的话,只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警告他下次切勿再多。

    只是璃贵夫的这话,国主倒是并未反驳,也不知她心中是赞同还是反对。

    只是国主的心思向来深不可测,哪怕是在她身边待久了的人也难以猜得全部,只是如今国主的态度表明,她确实暂无立太女的算。

    国主没有这个算,王女们心思却活络了起来。

    若从前她们没有旁的心思,是因为大家皆以为,分府之后国主必定会立大王女为太女,但是如今迟迟没有动静,是不是意味着她们也有机会呢?

    如今太女未立,国本不稳。

    朝中的大臣们自然分成了许多派,各自拥护着自己看重的王位继承人。

    先前后宫的贵夫们大多以争宠为主,如今他们的心思大多放在自己的女儿身上,毕竟若是能继承王位,这长久的好处可比这一时的争宠重要多了。

    这么一来,反而更加没人与璃贵夫去争国主的宠爱了。

    后宫中硝烟四起,一场看不见的战争开始拉开帷幕,甚至连无心争权的王女们都被逼着加入了这场战争。

    但若谁是胜算最高的,却没人知道。

    但若谁是支持者最多的,自然是大王女,而另一位却是九王女,这自然是因为九王女深得国主的宠爱,那些压她的大臣多也是赌徒心态。

    九王女纯属是被逼着加入这场战争,她根本无心参与这些,这闲散王女的生活是不有趣吗?为何人人都要争那无趣的王位呢?

    九王女林知之想不通,日日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但大臣们却以为她是在藏拙,而其他的王女们却以为她在装腔作势。

    当然这些都是在私下秘密进行着,而这也只是拉开了一个帷幕罢了。

    秦子衿她们虽然身在翰林院,但官场之事多少也能沾染一些,所以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但此事事关重大,她们并没有人参与其中,多是持中立态度明哲保身。

    这样的事件,秦子衿前世在史书中读过不少,但第一次亲身旁观还是头一次,真实经历总是比在书中读到的,要更加残酷也更加真实。

    但秦子衿并不想参与其中,对她而言他想做的并不是去效忠哪一位太女,而是每一任国主。

    无论是谁坐在下一任国主的位置上,她都会一样效忠她。

    秦子衿对这一点看得很透,但她如今的烦恼却不是这个,毕竟她没有参与其中。

    她如今思考的是,她如何才能给奚荀一个未来?

    论家世,她是寒门,家中并不富裕,甚至连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来,奚家是世家大族,历史悠久,在门户上她们并不匹配。

    论官职,她如今只在翰林院,虽是新科状元,但升官却不是一时能成,翰林院寻常来三年才得一升迁,奚荀却等不了这么久。

    在女尊国,若是再过三年奚荀还未嫁,便会遭人耻笑了。

    秦子衿不可能这么自私,让奚荀一年又一年等她。

    而她与奚荀之间最大的阻力都不是这些,这最大的阻碍方很可能是国主。

    秦子衿若是官场之路顺利,日后得到升迁,必有大好前途,若与奚家结亲,两家权力都太甚,这不是国主希望看到的。

    这一点,秦子衿早已明白。

    所以她若想娶奚荀,必须得等一个国主不会拒绝她的时机。

    秦子衿相信赵叙白的人品,这些事情她也跟赵叙白商量过,赵叙白思索良久后,与秦子衿想出的方法是一致的。

    毕竟,按照赵叙白瞧着国主在位多年的经验,寻常情况下,她是不会允许一位冉冉升起的臣下与一位世家大族结成亲家的。

    若是门第没落些的世家大族倒也无妨,但奚府,嫡长子便是礼部侍郎,这样显赫的世家大族,若是强强结合,于王位有危险。

    除非你能寻到一个场合,让国主无法拒绝你的要求,又或者你能让国主充分信任你,让她相信你绝不会对她产生威胁。

    若秦子衿能取代,沈将军在国主心中的地位倒可以一试。

    毕竟秦子衿若得了国主的信任,而她的身家又不知比沈将军上多少倍,国主并不至于太提防着她。

    但看沈将军如今已经这样,国主竟还能容下她,便可知,并非国主不想容人,只是看国主到底想不想容下这个人。

    如果是这样,秦子衿便必须做出点实绩来,眼下异国人这事,便就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女尊国如今,其实真是内忧外患。

    对内,沈将军霸权多年,朝廷中腌臜事一堆,而王女们心思都在夺权上,对外异国人虎视眈眈,这么一伙人进了都城,却还不知她们算做些什么,甚至都没有专门的人盯着她们,还是赵叙白自己的人在跟进此事。

    上次单于燕到双刀的事情,赵叙白听闻,便差人去查了。

    双刀是女尊国南边一国善使的武器,虽善使,精通此术之人国内却也不超十位,但起源地定是在这国没错。

    这国时常给女尊国进贡,一直是臣服的姿态,从未有过异心。

    线索到这里便就断了,赵叙白再往下查,便再也查不到旁的了。

    秦子衿本也没指望能查到多少,毕竟只是单于燕偶然提起的一件事,若是能查到自然最好,若是查不到什么旁的,倒也无妨,她们再继续跟着这几个人,这几人来这边总会有动作的,秦子衿她们一行人所要做的便是等待。

    只是如今,倒也算是查到了几分消息,这明要么是南边这国有了二心,要么是这国之中善使双刀之人被旁国收买了。

    根据目前的信息,能推断出的便也就这些了。

    “我娘亲想见一下你。”

    秦子衿正思索着异国人这事,赵叙白忽然在她旁边声道。

    秦子衿有些惊讶,赵丞相忽然要见她,却不知是何事,若是寻常之事,大可以让赵叙白给她带个口信。

    如今却非要与她见一面,秦子衿心中便觉得此事必定非同可,若非如此,赵丞相不会冒着被沈将军参个“结党营私”的风险来见她。

    “好,在哪儿?”

    秦子衿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让赵丞相非要亲自见她一面,当场便应了赵叙白。

    “过会儿,翰林院门口有辆马车,上边有一‘江’字,到时你上那辆马车即可。”

    听到赵叙白声的吩咐,秦子衿便点头应了,也没问是去哪里。

    她与赵叙白相处多日,她知赵叙白不会害她。

    众人皆从翰林院回去时,秦子衿出门一看,果然有一辆这样的马车,她便二话不,神色镇定地上了马车。

    这车妇瞧见贵人已上了马车,便扭转车头,往城外一座庄子里赶去。

    也不知行了多久,这车妇才勒停马车,对着秦子衿恭敬道:“贵人,到了。”

    秦子衿赏了她一块碎银,这车妇便喜滋滋接了,依旧在门口等着她。

    这座庄子显然已年久失修,有些破旧,细看之下还有些蜘蛛网,秦子衿凝眉想道这处地方显然已经许久未有人居住,赵丞相为何要约她在这样的地方见面?

    若为了掩人耳目,寻些偏僻些的庄子倒也情有可原,只是这庄子里却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没有,秦子衿实在不知赵丞相的用意。

    她虽是蹙眉想了一会儿,见自己实在想不明白,便也没再纠结,抬头往赵丞相站着的正堂走去。

    正堂里边显然已差人扫过,倒是没有外边这般破旧,但里边显然已经有些年代的桌椅时刻在提醒着秦子衿这座宅院已经多年未有人居住。

    赵丞相却毫不嫌弃,低头抚摸着离她较近的一块桌椅,若有所思。

    秦子衿便想着,或许此处对赵丞相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故她才选在此处与她见面,顺便缅怀下过去。

    “你来了,这院子可还有印象?”

    赵丞相一番话彻底将秦子衿问蒙了,她穿越过来可没有接受过这样的信息,她又在大脑中检索了一会儿,发现原主确实没有这方面的印象。

    赵丞相似乎也知道自己问得荒唐,过了一会儿才自嘲似地笑道:“我可真是糊涂了,自你出生起便没回过此地,怎可能会有印象呢?”

    秦子衿略有些茫然,赵丞相话里话外都在告诉她这个地方跟她有关系,但秦子衿却从未听过自己在都城有过什么亲戚,她心中疑惑便索性直接脱口而出道:“赵丞相,子衿心中不解,可否为其解惑?”

    赵丞相听完,淡淡瞧了她两眼,才慢慢道:“你与子琅生得果真是像。”

    秦子衿在赵丞相的眼中看到了一些她不理解的情绪,但“子琅”这二字她确是知道的,这是她爹爹的名字,她听娘亲喊过。

    先前,娘亲倒也因爹爹的事情对她欲言又止,秦子衿当时情急之下没有细细追问,难道今日她是要知晓真相了么?

    “赵丞相认得我爹爹?”

    “岂止认得,幼时还一道玩过呢。”赵丞相缓了缓,又道,“其实我与你爹爹并不算熟识,真正与我交心的是你爹爹的胞姐,可后来她家出了事,我当时在外地做官,连夜赶回后只见到了尸首,听你爹爹当时年幼,恰好被奴仆领着出去玩,逃过一劫。我这些年一直在寻他的下落,却没曾想前些天终于有了消息,却是他的死讯。我这位好友命运可真是坎坷啊……”

    赵丞相自顾自的认真,好似是在追忆那段过往,声音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耕耘朝堂多年喜怒不形于色的赵丞相,此时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遗憾,露出了一丝悲伤的情绪。

    “若……若是我能早些回去,是否就能救下她们?我思考了这个问题许多年,一直没得到一个答案,也没有人会再给我这个答案了……”

    赵丞相颤抖着声音,压抑住哽咽的冲动,与秦子衿倾诉道。

    这些事情,她压在心中多年,连赵叙白都未过,如今终于是对着秦子衿出了口。

    “所以……我爹爹家中到底为何发生如此巨变?”

    “呵,彼时姓沈的恰是如日中天之时,你姨母又是个性情耿介,眼里容不得沙子,一心为国的,那时姓沈的在都城惹了事,你姨母身为御史直言上谏,却反遭姓沈的陷害污蔑,又拿不出证据,一家子并就这么被处置了。你姨母这般正直之人,哪里会使那些阴谋诡计,根本斗不过姓沈的。可我不是这样的人,自那之后,我在官场左右逢迎,得到国主与天下文官的信任,此后我便一直蛰伏,在等着姓沈的彻底倒台的那一天,告慰你姨母在天之灵……”

    秦子衿听完第一反应是震撼,但许是因为她占了原主身体的缘故,她的心中更有一股她无法控制的浓烈的悲伤散开来,秦子衿甚至觉得她的身体因为听见了如此悲痛之事,产生了不可言状的生理性疼痛。

    在这悲伤之后,属于秦子衿的情感中更多是愤怒。

    她本以为他只是一户普通的农家女,谁知背后却有这样的阴谋,原主爹爹本会在都城的家中平安长大,却因姓沈的私心,逃到距离都城如此之远的乡下,年纪轻轻便没了性命。

    先前秦子心想要铲除沈将军,多是因着内心的正义,而现在她跟她隔着彻底的灭族之仇,她占了原主的身子,便必须要替原主报这个仇。

    秦子衿此刻便恨不得将姓沈的所有罪证都呈上去,让她跟着自己的女儿一起完蛋。

    原主爹爹,秦子衿虽未见过他,却从娘亲的叙述中得知他是一位极温柔之人。

    先前秦子衿一直疑惑,为何原主的爹爹在乡下这样的环境中竟能识字,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他是因家破人亡,因姓沈的迫害,才逃至乡下。

    “如今沈卿清之事已成定局,姓沈的不过是穷途困兽,让她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指日可待,我一定要让她为此付出代价!”

    秦子衿不止是在对着赵丞相言明这一切,还是在跟自己立誓。

    “如今我看到你,便想到你姨母,她若知道你如今如此优秀,定会很高兴……”

    赵丞相伸过手来,轻轻拂了拂秦子衿的发顶,眸间满是慈爱,目光又有些悠远,仿佛在透着秦子衿去看当年秦子衿的姨母。

    “沈家之事,我筹谋多年,若能给你姨母一个交代,替她翻案,她日我去见她,也算对她有个交代。”

    秦子衿心下触动,其实赵丞相本不必做到如此。

    沈家的权势,并非人人都能撼动,秦子衿相信自己的姨母在心中绝对没有怪罪过赵丞相,但赵丞相这些年一直在为此事努力,为此事奔波,可见赵丞相是重情重义之人。

    而她的姨母,定也是性情中人,否则也不会令好友牵挂至今。

    “异国人之事,与沈家有无关联?此事赵丞相您如何看?”

    秦子衿悲愤过后,便强忍着内心的不适,调整好心情,开始与赵丞相梳理最近的细节。

    “子衿啊,你之后便也喊我姨母即可,不必如此生疏。异国人这事,略有些复杂,与沈家定有关联,但似乎又不止与沈家有关联,牵涉较广,若此事能发落出来,沈家危矣。”

    赵丞相知晓秦子衿的身份后,便不再端着自己丞相的架子,而是让秦子衿日后喊她姨母即可,她日后便会拿她将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

    赵丞相本不想秦子衿参与此等事情,因为此事危险至极,若是伤了性命,她日后没法跟她的好友交代。

    但她想到秦子衿的姨母,先前便是个执拗的性子,而秦子衿如今有能力,她若是不让她参与其中,秦子衿定不会依,甚至会偷偷参与,反而更为危险。

    她便索性将自己知道的一些情况与秦子衿如实以告。

    赵丞相估算的没错,若是她不让秦子衿参与这件事情,秦子衿也定不会放弃,必定会从其他的渠道入手。

    但如今有了赵丞相的帮助,秦子衿日后行事便能更加如鱼得水,且最近这异国人反而有一副平静生活的架势,秦子衿并不相信,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伪装。

    她结合先前与最近发生的事情思索了一番,若是此事与沈家有关,那沈家的目的必定是为了营救正在牢中的沈卿清,沈卿清虽已判刑,却还并未问斩,秦子衿不相信沈家会就此死心。

    既然异国人最近并没有旁的动静,显然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那秦子衿却偏不给她们这个时机。

    其他的方面她没法入手干涉,那便从沈卿清身上开始。

    若是沈卿清此事有变,秦子衿不相信姓沈的还能坐得住,她必定到时要想办法来控制这幅局势,那她想办法便必然要与这异国人联系,赵叙白的人此时便能发挥作用,而秦子衿她们在这其中便也有了可乘之机。

    先前布置好的计划,若是突然被乱,那这计划必定会因慌乱而露出一丝破绽,她们只需追寻着这处破绽,便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所以,秦子衿与赵丞相商议,她们这几日必须做点什么来让异国人的计划提前。

    若是她们按兵不动一直等下去,怕是反而会让异国人得了先机,从而酿成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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