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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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少女在康阳城的街道上一同走着。

    桑柔不动声色地量着严府千金。

    衣服布料看起来不算名贵, 头上的妆饰也只是很简单的花样,手上耳上也没有饰品,但姑娘仪态很好, 一看就是母亲教养不错。

    感觉有量的目光,严紫凝转头怯怯地问:“七姐姐,你在看什么呀?”

    桑柔笑道:“我觉得紫凝长得好可爱,所以多看了两眼。我见你一个人,没有婢女跟随吗?”

    “我原先有一个的, 后来她嫁人了, 再来的我不太喜欢,就不太愿意带着了。”

    姑娘到原先婢女的时候, 神情有些落寞。

    一个,实在是不算多。会不会是林司炎和自己对严家的判断, 真的是偏见。

    两人话间,医馆到了。

    桑柔请严紫凝在大堂等候, 通报以后进去找了大夫。

    一问咳嗽和流脓血的症状, 大夫一时间也是摸不着头绪。

    “南安这边历史上很少发瘟疫, 姑娘可知这脓血从何流出?”

    桑柔回忆了下,“都有, 有些是鼻子,夹杂着白色脓, 还有些是吐血,我还见过从眼睛流下的,甚是可怖。但不是一直流,主要还是咳嗽, 听脓血流了几次, 就开始吃不下饭没力气, 再就心力交瘁而亡。”

    “有风寒吗?发热?流涕这些?”

    桑柔摇摇头,“我不曾近距离接触,但听描述是没有。”

    “这症真是闻所未闻,”大夫皱着眉,捋着胡须,“姑娘还是再去问问别家,老夫这里实在不知。”

    跟着严紫凝又去了两家医馆,得到的都是类似的答复。

    从医馆走出来,两人坐在街边的茶寮喝茶歇脚,听见一旁两人议论:“最近好像城北又失踪了几个。”

    “又失踪啦?天天失踪,官府也查不到,这日子越来越难了,我听这涝灾一起,南边都人相食了。”

    “是啊,税越来越高,没一点活路了,我家今年盐都不敢怎么买。”

    “你做生意的,还算好的,我家今年只吃得起糙米黑面了,再这样都想搬去骊郡了,好歹吃得起饭。”

    “你以为骊郡就好?我有个远方亲戚,就是骊郡的,下半年那里粮食税又涨了一成。七成税啊,上头真敢收,亏得今年雨水足,要是旱灾,我估摸骊郡已经到我们南安来吃人了。”

    “别了,想想北边吧,唉……”

    “苍黄影响还算,你不如考虑下搬到苍黄那里。”

    “朝廷最不喜欢的地方就是苍黄,住过苍黄以后,后辈都拿不到西京户籍。”

    “你还指望西京户籍呢?”

    “哈哈哈,想想怎么了,就不准想了?”

    桑柔正侧耳听着,严紫凝担心地问桑柔:“七姐姐,你的病是不是很严重啊,这些医馆都治不好你吗?”

    她回过神,见姑娘这样可爱,想起了秦曼蔓,忙安慰她,“不是,我只是想多走几家确认下罢了,辛苦严姐陪我,我们回府吧。”

    只剩最后一条路了。

    白子夜上次跟她,他会去他的另一处产业锁金殿,将信寄到西京,再转到锁金殿,不知道等收到,要到什么时候,可现在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在等待的日子里,桑柔耐住焦急,每天只能和严紫凝待在一起,姑娘看起来天真,但要学的东西却不少,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针线刺绣,简直就是个翻版的秦曼蔓。

    “七姐姐。”

    跟在严紫凝身后的,是她的娘亲。桑柔之前见过几次。

    她乖巧行礼,“严夫人。”

    严夫人一身青灰色常服,头上的首饰看起来也有些旧了,保养却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

    “七啊,”严夫人甚是和蔼,从盒子里拿出糕点来,“来尝尝我亲手做的绿豆糕。”

    谢过严夫人,桑柔咬了一口。

    今天严夫人做的这道绿豆糕十分冰甜,和前几次的酥饼大不相同。

    酥饼的工艺主要是猪油制的酥皮开酥,最贵的就是猪油和面粉。

    今天这道绿豆糕,虽材料不昂贵,但是冰镇过,还不是普通井水能冰镇出来的程度,明……严府有冰窖?冰窖的养护可不便宜。

    正低头思忖,严夫人开口了,“七姑娘可是吃不惯?咱们康阳不比西京,吃食是没那么精致的。”

    桑柔忙拿出身为婢女的心谨慎来,起身道:“夫人您误会了,您这糕点很好吃,奴婢只是担心侯爷……”

    正见严紫凝坐在凳子上也吃着绿豆糕,不像是第一次吃到的样子,姑娘嘴里鼓鼓囊囊地开口,“爹爹他们一定可以平安归来的。”

    “紫凝!”严夫人呵斥她,“娘教你的规矩又忘了?吃东西时不可开口。”

    严紫凝低下头,眉眼委屈。

    “让七姑娘见笑了,”严夫人回身,轻握着桑柔的手,笑问,“七姑娘能跟随林侯来赈灾,一定是林侯心尖上的人吧?且我听闻林侯将仆从也留下照顾姑娘了。”

    “没有没有,”桑柔忙否认,脑海中快速地编纂理由,“侯爷精致日子过惯了,需要人伺候,才带奴婢出来。起来还是因为奴婢误事,被侯爷骂了好几次,侯爷才将奴婢留在这的。至于桓安,是因为侯爷另有安排,所以后脚走的,夫人您别误会。”

    “那我听闻,林侯还未娶妻,可是定了哪家的姑娘呀?”

    严夫人话弯弯绕绕,到这里,桑柔才算明白她的目的。不过,还是急了些。

    桑柔笑眯眯地回:“还不曾,只是主子的事做奴婢的不能妄议,夫人您见谅。”

    “好好好,不不,来,再尝块点心。”

    上次她去医馆的事,回来后被严夫人提起,问她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桑柔佯装着支吾半天,才用月事不顺插科诨过去。

    每次出府,严夫人都要安排人陪同。桑柔索性就不再出门了。

    这一家人,可能并不简单。

    庹薇待嫁的那个三少爷也不曾在府中出现过,以桑柔现在的身份,也不能擅问。

    整个严府,唯一的突破口,可能只有严紫凝。

    待严夫人以“我去看着厨房做晚饭,你们俩玩”为由先走了,桑柔问严紫凝:“你娘亲做的这绿豆糕冰冰甜甜真好吃,好似用冰块冷冻过的。”

    “嗯,现在太热啦,冰凉的好吃呢。”

    “那你家有冰窖吗?夏天冰块不易得呢。”

    严紫凝摇摇头,“应该没有吧,我听娘,是要去城中冰坊买的,不过我很少沾厨房事,也不是很清楚的。”

    “我见夫人喜欢,紫凝不喜欢吗?”

    严紫凝点点头,“而且好像娘亲也了,女孩子要嫁得好,都是不必洗手作羹汤的。”

    “你娘,想让你嫁到西京吗?”

    “这倒没提过,”姑娘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靠近桑柔,“不过我有想嫁的人,七姐姐,你别跟我娘啊。”

    桑柔笑眯眯地也学她的低语,“谁啊?能让我们紫凝这么就想嫁人?”

    姑娘的脸红了红。

    “没事,紫凝看,在西京,只要互相喜欢,就可以在一起的。”

    “真的吗?西京那么好吗?”严紫凝眼神都亮了,“那好,七姐姐答应我不出去,我过两天偷偷带你去看他。”

    “好,一言为定。”

    桓安当天晚上回来了,并带回了消息。

    “建城知州封城了,但城中瘟疫已发作,知州已按姐的法,将发病者隔离了。城中缺医少药,已经死了不少人。更大的问题是,不少流民因为封城,已北上快到康阳。

    “台阳也封了。的去的时候运气好,听吕大人刚好就在骊郡,想必现在已经得了消息,开始管控骊郡了。

    “门权那边,的还没来得及去,不过估计瘟疫已经爆发了。”

    桑柔第一次见识到桓安的办事能力,终于明白为什么林司炎这么多年身边只有桓安了。

    她忙问:“为什么肯定已经爆发了?”

    “建城知州,这瘟疫,就是从门权发起来的。”

    桑柔深吸了口气,“我上次在路上仓促,你这次下去可有注意到,这瘟疫从感染到死亡,大概需要多久?”

    “大约五六日,脸色青黑的,基本都是大限将至了。而且一般染上,我见没有活着的。”

    “从门权步行北上,五日能走多远?”

    桓安想了想,“最多行至慈宁和建城之间。”

    “好,我知道了,你等我一会儿,我想一想。”

    这个瘟疫来得急、致死率高,明传播范围不会太广。

    从之前林司炎给自己看的南安地图上分析,门权竹文在溪章河北,洪水发后,唯一出县的路,就是经由慈宁北上建城,或经由慈宁西去骊郡。

    百姓们吃不饱,步行效率低,所以只要将瘟疫控制在建城以南、台阳以东,这瘟疫就能压下去。

    以自己目前的资源和能力,先考虑不蔓延,再考虑救活。

    她问:“你一路过来,可曾见到严大人之前承诺的要安排的官兵出面来控制瘟疫?”

    “不曾,建城知州还是动用了府兵和家丁才将城封住,是之前的城防兵都被调走去抗洪了。”

    “我明白了。我近来出府不便,你帮我等下再给吕弘化大人去一封信,然后你去白山坝和侯爷会和,将瘟疫情况告知侯爷,但不要当着严大人的面,不曾见过抗疫官兵的事。”

    “姐,是不是这府上对你做了什么?为何出府不便?”

    “无妨,严夫人要找人陪同我出去,也是好心,我嫌麻烦。你休息下,带好干粮,尽快出发。”

    她想了想又道:“一定要让侯爷再找朝廷求援,这病诡异,我问了城中大夫,无人可解,如果要救门权竹文和慈宁的百姓,一定要请侯爷那边安排官兵来隔离百姓,这样才能多救几个。”

    “是,的现在就出发。”

    桑柔匆忙给他带了水和干粮,又从行李中找出提神的药品。

    “你辛苦了,注意安全。”

    等桓安走了,桑柔去敲了严夫人的屋子。

    严夫人开门时神色有些仓惶,仿佛看见屋子里的桌上有什么东西,但桑柔因为心里还在想疫情的事,瞥了一眼就没细看了。

    “七姑娘,深夜前来可是有何事?”

    “严夫人,此事有些棘手,但还是想请您帮忙,”桑柔没等她回,接着道,“不少流民,已经快到康阳了,其中有些是携带瘟疫的,这个瘟疫致死率高,还请夫人通知府衙那边,将康阳和周边城县都封了。”

    严夫人听了她这话,愣住,半响才回:“七姑娘,我家老爷不让我插手官场上的事的。”

    “这不是官场事!这是百姓事!严夫人,还请您立刻去通知,南安百姓的性命,都在您手上了。”桑柔有些着急,言辞切切。

    见严夫人还在发愣,“这个病,咳嗽,然后会伴随着七窍流脓血,食欲不振,脸色青黑,再紧接着,就暴毙,严夫人,您若不立刻去,只恐怕您这府上的人性命也会堪忧。”

    严夫人这才松动,皱着眉犹豫,“可是……”

    “不要可是了,您若不想让紫凝姑娘也深陷瘟疫险情,您现在就带路,我和您一起去府衙。”着便推着严夫人出了门。

    康阳府衙夜间只有刑狱司值守,被严夫人犹犹豫豫地敲开门、明来意后,值守的官员虽识得这是知府夫人,但没有严永年的命令,他们也不敢擅动。

    毕竟封城,还是封省城,还要通知封闭隔壁城县,实在是大事。

    桑柔废了好一番口舌,但她没有官身,而且当时将林司炎的令牌交给桓安以后忘了拿回,最终还是被值守官员请回。

    “七姑娘,咱们先回去吧,从长计议,严府看守得紧,流民也进不来。”严夫人从旁温言劝她。

    “大人。”桑柔还是想据理力争一下,“建城已经封了,好些流民现在想必已经离康阳很近了,您也是有父母妻儿在这城中的,若是瘟疫蔓延进来,后果不堪设想,这样吧,能不能请你们这里通知城门卫,如果有咳嗽流脓血的流民进城,还请务必要拦在城外,你相信我,我的都是真的。”

    “姑娘,我知道您的肯定是实情,只是下官也只是听差办事,实在无法。”

    “你听谁的差?你且将他请来,我与他。”

    “这……下官上级恐怕现在已经安寝了。”

    “没关系,我去喊,若有任何后果,我来承担。”

    “那这样吧,您稍等,我去通报一下。”官员着就往里走去。

    “严夫人,大半夜真是不好意思,劳烦您跑一趟了,”桑柔有些愧疚,知道她确实没什么办法,“这边我来等,您请回吧。”

    严夫人张张嘴想什么,又陪着等了一会儿,还是拜别了桑柔,离开了。

    府衙大门被关上了,桑柔坐在一旁的柱子边,等里面的答复。

    夜渐渐深了,桑柔出门时没来得及穿外套,九月的南安夜里已有些凉,大街上的往来行人渐少,月色渐明。

    若是西京此时,正是繁华开场,而康阳虽是南安省会,但却已经悄然入眠。

    再等了一会儿,桑柔分不清多久,又敲了敲大门,里面人传话,已经去请长官了,复又将门关上。

    不知又过了多久,再敲,已无人开门。

    桑柔再等了一会儿,还是无人回应。

    她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之前都是托词。

    但这城如果不早封,危险就大一分。

    她回忆着进城方向的路,算直接去找城门卫。

    路上已全无行人,只有一轮明月照亮她的前路。

    摸索了一会儿,感觉走的路越来越不对,四下静谧,她也有些害怕起来。

    正要原路返回,算回到府衙门口那条大路去,突然,眼前出现了三个身形高壮的男子。

    他们的影子被月光拉长,落下的阴影慢慢靠近。

    这里是省城,怎么可能当街行凶,一定是路人。

    她站在原地,避到路旁,想等对方先过。

    “这是哪里来的娘子,半夜迷路了吗?我们带你回家呀。”走在最前的男子猥琐笑着。

    跑。

    桑柔几乎没有迟疑,转身就跑。

    她记得后面还是有路,省城道路的规划理论来都是相对通畅,遇到死路的概率少。

    赌一把。

    身后的男子大骂脏话,也拔腿跟上。远远就看见桑柔身材玲珑,怎会错过。

    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要有路就跑。

    月光照亮桑柔的路,令她看清脚下。

    风在耳旁呼啸,合奏着喘气声。

    在弯弯曲曲的追逐中,桑柔居然找回了府衙大门。

    她毕竟年纪轻、腿脚好,甩了后面几个年长的大汉一段距离。

    “砰砰砰”。

    剧烈的敲门声撞击着府衙大门。

    “开门啊,救命!开门!”

    值守的官员听见敲门,断定又是那个婢女,睁开的眼睛复又闭上,一边还对同事抱怨,“真烦,事儿精,还会演戏呢。”

    大汉逐渐靠近,见桑柔在敲府衙大门,隔着一段距离停下了。

    但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府衙大门开,三人的步伐又靠近了些。

    他们的位置刚好挡在了回严府的路上,回严府是不可能了。如果再跑,只能朝着未知的城中跑去。

    桑柔的呼吸声里都带着颤抖,敲门的手渐渐停下。

    大汉们看着自己的猎物,又向前迈了几步。

    “这妞长得好漂亮,哥几个,等下我先来。”

    “就你?我数三声,你不能再多。”

    “去你娘的,你才三声。”

    桑柔站在府衙屋檐的阴影里,看见月光下的三个大汉,狰狞的表情,猥琐的神情,正一步一步靠近。

    “大哥们。”要冷静。

    听见娘子铃铛般动听的声音响起,三人顿下脚步。

    “你们是要钱吗?”桑柔轻声问,“我有钱,很多,足够你们喝很多花酒。”

    “花酒哪有你稀罕,娘子生得美,哥哥们来疼你呀。”

    三人行至这个距离,借着微弱的光线,终于看清楚眼前的桑柔,肤若凝脂,唇红齿白,在追逐后愈发楚楚可怜。康阳真没有这样的货色。

    “大哥们,是这样,我家主人,很有权势的,你们要是欺负我了,他一定会把你们都杀了。”

    要冷静。

    大汉们狂笑,“你要是真有权势主人,怎么你一美人流落街头,连这府衙大门都敲不开呢?”

    “别挣扎了,跟咱们回家吧。”

    大汉们又往前逼近了几步。

    心跳已经快到不可控制,她身后的府衙大门如同铁板一块。

    桑柔压制着颤抖的声音,“大哥们,不如在这吧,比较刺激。”

    至少还能保留一些现场的痕迹和证据,万一有人经过,还可以求援。

    “哟,娘子,这么会玩?”

    大汉已经开始宽衣解带。

    另一大汉拉住他,有些犹豫,“府衙大门口,你不要命啦?”

    他嗤笑一声,“这娘子把门都敲成这样,里面都没动静,咱们哥几个哪玩过这种刺激的,出去吹一辈子啊,哈哈哈哈哈。”

    “有道理啊,那我先来。”

    三人距离只差她几步远。

    桑柔手上握紧了刚刚悄悄取下的簪子,抑制住手的颤抖。

    大动脉在脖间一侧,簪子锐度不足,必须要下手狠。

    那个身形最魁梧的好似是大哥,靠近了,能闻到浓烈的酒味,见桑柔缩在墙边,更是怜爱,上前就想摸。

    桑柔抓准时机,一把刺出簪子。

    那大汉也是有些拳脚,一侧身就躲开了。

    下一秒,狠戾的一巴掌就落在桑柔脸上。

    她立刻被得脑袋嗡嗡,感觉嘴里全是血。

    “什么玩意东西?给你面子让哥几个上你,是你的荣幸,让我瞧瞧这什么?”

    他夺去她手里的簪子,一把摔碎了,狠呸一口。

    “臭娘们你给我乖一点,不然我让你死在这门口。”

    桑柔闭上了眼,不再挣扎。

    世界里只剩下浓郁的恐惧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