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元生终于在接近亥时末, 等到了桑柔回来,叶翰飞并没有陪同。
“姐姐,你去哪里了?我等了你好久, 姐姐你的脸怎么了?”元生见桑柔脸上一大块红印。
桑柔收拾了情绪,笑回:“没事,刚刚人太多,我跌倒了,撞了一下。”
“那个叶公子呢?他怎么没陪你?”
元生眉眼间都是担忧。
“走散了, 后来我见街上热闹, 就逛了一会,对不起, 是姐姐不好,让你等这么久, 我们回家吧。”
元生听了她道歉,心又软了下来, 乖乖地被她牵着走了。
“杀人啦!!”
突然热闹的人群中有人尖叫起来, 推搡自远处开始, 向桑柔这边涌来。
“救命啊!!”
“别杀我!!”
……
此起彼伏的求饶声从四处响起,桑柔和元生死死地牵着手, 在人群中被推来挤去。
十几个黑衣人从空中降落,手里带着刀, 见人就砍,一刀一命。
空气里渐渐开始弥散着血腥气。
桑柔抬眼四望,附近竟无一个官兵,黑衣人不知从何而来, 不留一言, 只顾杀人。
她将元生抱在怀里, 低下头,试图钻出人群。
“姐姐我可以用轻功带你出去。”
元生从她的怀里探出头。
“嘘,别话,我们想办法溜出去。”桑柔制止他,“现在用轻功出去只会更扎眼。”
黑衣人自山水北街口开始屠杀,人群朝着反方向开始四下逃窜,到处都是踩踏和尖叫。
桑柔和元生距离屠杀发生的位置还有几十步的距离,他们身形娇,很快就从人群缝里钻了出去,溜进了一个黑黢黢的巷子。
巷子昏暗,远远看尽头是间屋子。
身后是尖叫的人群。
“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我们先找地方躲一下,西京治安向来好,不知道……”
桑柔停住了低声的话语和脚步。
眼前的画面令姐弟俩同时忘记了呼吸。
一个披着黑披风的人,正在对着地上的人撕咬,那人血流了满地,已然是个尸体了。
黑披风侧脸被遮挡住,看不清。
听见来人,黑披风停住了,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起身飞离了巷子。
“别追了,”桑柔拦住元生,“先检查一下地上的人。”
元生上前,探了呼吸,对桑柔摇摇头。
“姐姐,这人好像……没有伤口。”
元生粗略检查了一下,是个中年男性,巷子尽头的屋门开着,想必是住户。
“那血从哪里来的?”桑柔不解。
元生看向桑柔,一句“不知”还未完,视线落在她身后,惊呼起来。
“姐姐,咱们快逃,人群逃过来了!”
桑柔未及转头细看,元生带着她,点了轻功,一路狂奔,索性路上没什么危险,平安回了侯府。
让门房锁好门,又叫了歇息下的家丁起来值守。
“侯爷回来了吗?”桑柔问门房。
“姐,侯爷在四刻钟前回了的。”
让元生先回去休息,正抬腿准备去林司炎书房。
“姐姐。”
“怎么了?”桑柔回头。
“那个披着黑披风的,”元生皱着眉,很是迟疑,“好像是长公主。”
桑柔快步走回元生面前,压低声音问:“你什么?!”
“那人左脚步伐偏重,我见过的人里,只有长公主会这样。”
元生眼神里有些不确定。
“那人身形分明是个男子,而且长公主不会轻功。”
元生沉默了。
“别瞎猜,”桑柔摸摸他的脑袋,“步伐偏重是因为走路习惯,很多人都有,就像有些人用左手吃饭,有些人用右手,你今天等了那么久,又受了惊吓,姐姐现在要去找一下侯爷,你先回去休息,好不好?”
元生叹了口气,点点头,走了。
桑柔送走了元生,几乎是跑去了林司炎的书房,敲了门,桑柔就推了进去,林司炎正在书架前寻找什么。
“这么匆忙来找我,你今晚上去灯会了?”林司炎没有回头。
桑柔没时间跟他寒暄,“哥,山水北街有十几个黑衣人,在屠杀百姓。”
林司炎立刻转身,走到桑柔面前问:“怎么回事?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哥,他们突然出现,但是好像街上没有官兵,我和元生逃了回来。”
“好,你在这里稍等我,我去叫桓安过来。”
“哥,你带着桓安出门,外面很危险。”
林司炎停了一下,点点头,快步出门了。
等到留了满屋寂静,靠在软塌上,桑柔才从一晚上的惊魂中敛了些神回来。
林司炎离开忘了关门,黑夜在门后,吹进了寒冷,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等林司炎接近子时末再回来的时候,看见桑柔仍坐在他的书房软塌上,双手抱膝,缩成一团,门还是他走时未关的模样。
他皱了皱眉,进来关了门,坐在桑柔旁边,“你怎么还不回去睡?”
“怎么样了?”
他过来握了握她的手,冰冷刺骨,低声道:“是靼沓的卧底,我去的时候,人已经逃走了。”
“死了……很多人?”
林司炎点点头,“伤亡百姓还在清点,估计上百人了。”
“西京今天没有城防吗?我没有看见官兵好像。”
“陛下征兵整装军队,西京的官兵有约三分之一抽调进了军队,今日又遇上年节值守的官兵调休,想来贼人也是吃准了这个才下的手。”
“你最近也少出门了,城里有些不安全,快去睡吧。”林司炎见桑柔坐在那里还是不动,以为她惊魂未定,索性让桓安进来生了炭火,递了热茶。
“哥。”
林司炎又站回书架前找东西。
“嗯?”
“哥你还记得前年中秋宴上,我们在荷花池旁遇到的叶家母子吗?”
“嗯,记得,怎么了?”
“他们家我记得是……户部?”
“那个是叶翰飞,御史中丞,管督查的,”听见叶翰飞的名字,桑柔突然颤抖了一下,“他爹是户部尚书,以前曾是我爹的同僚,我爹出事后,当时的户部尚书刚好告老,叶立成就自然而然地上位了。”
桑柔觉着有一丝不对劲。
“哥,你没怀疑过吗?老侯爷之死。”
林司炎转过头来,“怀疑叶立成吗?我是怀疑过,但是我朝谋害官吏的罪极重,若是被告发查实,直接株连九族。户部侍郎原先的地位就稍比其他部的要高些,我爹功绩也不如叶立成,他上位是几乎顺理成章的事,没必要下这个杀手。”
“哥,我睡不着,能留下来在这里跟你聊聊天吗?”桑柔断了话茬,怕林司炎起疑。
“可以啊,你等下要是困了就睡,我会抱你回去。”林司炎从书架上找着了要的书,拿回书桌前,又将灯多点了一盏。
桑柔心里迟疑着怎么开口。
林司炎倒是先发问:“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就好了。”
桑柔没有看见书桌后林司炎的神情,捏着话,半响才出。
“哥,那天我见叶夫人的态度,户部尚书是不是想讨好你啊?”
“不是讨好,是敌对。”
林司炎垂着眼,墨晕开在他的笔下。
桑柔惊觉事涉朝政党争,忙补充:“哥没事,我就好奇问问,你不方便就别告诉我了。”
“与你无妨,也不算什么秘密,”林司炎轻笑了笑,索性搁了笔,“陛下前年重提了丞相任命一事,自韩相等人告老还乡后,丞相及三省多职已空缺数年,此番相争,大约是落在大理寺卿郑休和他叶立成身上。我先前因为调税之事,与陛下起了分歧,陛下急战,执意调税,就被叶立成钻了空子,了我的坏话,加上近来朝中对于任命丞相多有猜测,我与郑休是旧相识,叶立成便将我入郑休那派了。”
“哥你要是被陛下误会有立场,是不是不好啊?”
林司炎点点头,“你倒是聪明,正是如此,所以庹家那案子,我多关注了些,就被陛下斥责了,这才把赈灾这种苦差事给了我。”
桑柔心惊,竟有这般原委,面上还是保持着笑:“哥还是厉害,能将南安那样的差事办好。”
“是你的功劳……”
林司炎停住了话,沉默了一两个瞬息,正要开口,被桑柔止住了。
“都了是哥的功劳,我无所谓的。”桑柔生怕他把叶翰飞的那番话拿出来,“那我有个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问。”
林司炎的神色在烛火映衬下有些飘忽,“你问吧。”
“既然爹是户部尚书,为什么儿子可以成为监察百官的御史中丞?这岂不是窝在一家里了吗?”
“这正是叶立成能有丞相之争的底气,那叶翰飞本身也有些本事,殿试探花,对于时政很有见地,当时陛下刚上位,退了一大批韩家的官员,亟需补充新血液,叶翰飞就被直任了从七品御史台主簿,这几年功绩斐然,所以没几年就一路升到御史台中丞。当然这也有他爹的功劳,叶立成极会揣度陛下心思,调税和调查严家这些,就是叶立成提的,所以陛下就对叶翰飞任职御史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桑柔听明白了,正是叶立成这个想尽办法压榨百姓的户部尚书帮助陛下筹得了军饷,才有了今日之地位。
如果真的因为自己,让林司炎和叶家起了冲突,那陛下必会将这件事划进党派之争里,对林司炎这种阖该中立的官员,很是不利。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林司炎都不可以对叶家下手。
桑柔终于想明白叶翰飞那句“忠勤侯若真的敢对我做些什么,我求之不得”的真正含义。
林司炎真的要是动了手,直接就将他自己和大理寺卿的前途搭进了坟墓。
是了,秦风如今和杨将军走得近,如果真的在和靼沓一战后有了功绩,按照叶翰飞的想法,自己和秦风搭在了一起,那在朝堂眼里,就是林司炎和郑休这边有了武官和军队的助力,难怪叶翰飞不让自己和秦风有瓜葛。
如果林司炎和叶家搭了边,虽党争嫌疑不至于被消除,但有了叶家的助力,不管最终谁升任了丞相,林司炎都可以在将来的朝局中立于不败之地。
这样串联起来,叶翰飞从一开始接近自己,就是别有目的。
“想什么呢?”
桑柔思考得入神,没发现林司炎已经站到自己跟前。
她抬眼,看着这个身着黑袍的男子,胸怀百姓,日理万机,年纪轻轻却要学会承担那么多。
曾经她以为他暴虐残酷,视百姓于无物,现在看来,并不是。
她背负着隐藏的使命进了林家,走到今天,发现唯一的最优解,是将林司炎收入秦风的麾下。
但是现在更重要的是,要保住林司炎。
这个不管做了什么都纵容自己的哥哥,是她来到寰辕的第一个亲人。
“哥,”桑柔伸手过去牵住他的手,林司炎的掌心有些老茧,有些粗糙,却很温暖,她声音低了下去,“去年年节的那封遗书,你扔了吗?”
“扔了,你要干嘛?”
林司炎目光却往书架上瞟了一眼。
“我就是想,要是我哪天死了,哥也要好好过才行。”
她声音嗫喏,几乎沉在他的掌心里。
林司炎将她拉进怀里,居高临下却几乎是钳制,她就这样靠在他的腰上,声音染了些怒气,“不准死,桑柔。”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准死,听见没?”他的呼吸有些紧促,捏住了她的肩,“你要是死了,我会让所有你关心的人,给你陪葬。”
林司炎蹲了下来,和桑柔平视,眼里满是阴霾。
“听懂了吗?所有人,包括元生、春桃……”
“听懂了,哥,我不死,我肯定好好活着。”
桑柔退出了他的怀抱,因为断了最后一条退路,她无助地闭上了眼。
就在林司炎觉得自己的威胁有效之时,桑柔的下一句话直接令他五雷轰顶。
“哥,我想嫁给叶翰飞,可以吗?”
……
“侯爷近来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姐,奴婢刚从前厅过来,听门房又被侯爷骂了一顿。”
春桃絮絮叨叨地,看着桑柔窝在被子里,日上三竿,醒了也不肯起床。
她听到侯爷两个字,脑袋埋在被子里,想起那晚的场景。
“你什么?”
林司炎怀疑自己听错了。
“哥,我觉得他人挺好的,我想嫁给他。”
“我刚才了一堆你没听懂吗?”
桑柔已经不敢直视林司炎了。
“听懂了,但是如果哥和叶家结了亲,一定会更好吧。”
林司炎没有否认,却捏着桑柔的下巴令她对视,“我不需要那些,桑柔。”
「哥,已经晚了。」
“你喜欢他吗?”
“啊?”
“叶翰飞,你喜欢他吗?”
“他人挺好的。”
林司炎眸色低沉,一字一句问:“我是问你,你喜欢他吗?”
桑柔叹了口气,“喜欢吧。”
他压抑住眼中的暴风雨,拂袖而去,门被砸得轰响。
“姐,快起来吧姐,吃个早饭先。”
春桃蹲在桑柔床边,柔声劝她。
“我不饿,你和秋月去吃吧,我想再睡会。”
桑柔蒙了被子,面无表情。
“姐姐怎么了?”元生经过,问春桃。
“别扰姐了,奴婢见着她好像心情不好。”
门被轻轻关上,室内只剩下沉寂。
桑柔将被子拉下,盯着床顶的帐纱发呆。
又过了几日,外面传来消息:
靼沓卧底元宵屠杀西京百姓,韩帝大为震怒,当场斩了靼沓谈和来使的头颅,悬挂在西城门上。
又定了亲征靼沓的日子,正是二月初八。
有了灯会屠杀在前,西京百姓对靼沓的仇恨升到了最高点,不少阻战的官员纷纷闭了嘴。
一时间迎战靼沓的呼声在西京如浪如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