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你怎么还活着?

A+A-

    三年前的时栖站在镜子前,问:“你怎么还活着?”

    三年后的时栖捏着刀片,迟迟下不去手。

    他不再一无所有,即使所有的负面情绪已经爆发,他依旧记得宫行川许下的承诺。

    玫瑰花,教堂,羽毛。

    那才是他真正的天堂。

    “可是叔叔不在。”时栖喃喃自语。

    宫行川不在,他的世界慢慢失去了色彩,他站在黑白色的世界里,突兀得仿佛本不该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时栖的手机还在执着地响着,铃声顺着毛茸茸的地毯绵延而来,音调发生了微妙的质变。

    会是谁?

    Lily,陆航,裴云,楼珩……谁都有可能。

    他们不幸地成为了时栖在世上的牵挂,或许还会在他用刀把手腕割破以后,被终生冠上“法制咖”的朋友的恶名。

    时栖捏着刀片的手陡然一松。

    就算没有宫行川,他在这个世界上也有存在下去的意义。

    即使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相信自己的人活下去。

    而时向国和丁欣……时栖又把刀片捏住了。

    暗无天日的童年,永无止境的谩骂,他们把他变成了一个糟糕的人,连一点余地都没有留下。

    那么,他这个糟糕的大人也要让他们尝尝绝望的滋味。

    *

    宫行川下飞机的时候,看见了新闻。

    时向国和丁欣,他记得这两个名字。三年前,他们虽然不常出现在时栖口中,但是宫行川曾经粗略地调查过。

    没有收入的父母,贫困的生活条件……这些表面上的东西太过平常,平常到宫行川没有发现死水下的暗流汹涌。

    宫行川拿起手机给时栖电话。

    第一个没接,第二个还是没接。

    “回家。”宫行川当机立断,对陈晗,“十分钟,别让我再看见这些新闻。”

    网络是有记忆的,他明白清理得再干净,都会留下蛛丝马迹,但是他不能让时栖一直看着这些东西。

    “再去查,给我搞清楚这样的东西是谁录好的,又是谁偷偷传到了网上。”

    陈晗一一答应,用最快的速度将宫行川送回家,并帮忙拖着行李,一起上了楼。

    这不是陈晗第一次来这套公寓,但是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公寓里有了家的气息。

    宫行川来不及换鞋,直接走进卧室,率先看见了掉在地上的手机。

    上面无数个未接来电,有他的,也有别人的。

    床上的被单皱皱巴巴,被子团在一起。

    “时栖?”宫行川的目光落在紧闭的浴室门上。

    细微的响动从里面传了出来。

    “时栖?”宫行川心一沉,又叫了一声。

    这回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宫先生,需要帮忙吗?”陈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宫行川脱下外套,拧紧了眉:“别进来。”

    完,又像是为了确认什么:“我不叫你,就别进来。”

    宫行川用力推开了浴室的门。

    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让他瞬间黑了脸,而站在洗手台前试图毁灭罪证的时栖因为他的突然闯入,整个人都陷入了呆滞。

    时栖往后缩了缩,又缩了缩,在哗啦啦的水声里啪嗒掉了几滴眼泪。

    “给我。”宫行川摔上浴室的门,一步一步向时栖靠近。

    他连头都不敢抬,祈求宫行川能忘记眼前的一切,可惜宫行川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并把他放在水龙头下冲洗的刀片抢走了。

    浴室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时栖将双手背在身后,藏起了胳膊上泡到发白的伤口。

    他没敢割腕,在理智与崩溃的拉据中,划破了上臂,而宫行川开门的声音又将他彻底带回了现实。

    时栖只想在最短的时间内销毁自残的证据,可惜……

    宫行川攥住了他冰凉的手腕,视线死死落在伤口上,然后压低了声音,暴怒道:“你想做什么?”

    时栖不话,只是默默地掉眼泪。

    “时栖!”这一声叫得太严厉,连卧室外的陈晗都忍不住敲了敲门。

    “没事。”隔着两道门,宫行川先对陈晗,“你先回去吧,网上的事尽快处理好。”

    提到“网上”的时候,时栖神经质地抖了抖。

    “如果我不回来,你要做什么?”宫行川在听到关门声后,再次逼问他。

    时栖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会用最微弱的反抗来表示内心的逃避。

    宫行川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男人攥着时栖的手腕,将他拖出浴室,摔在床上,然后翻箱倒柜地找医药箱。

    “叔叔……”时栖心翼翼地开口,“叔叔?”

    叔叔不理他。

    “叔叔!”时栖慌了,跌跌撞撞往床下爬,然后一头撞在开门回来的宫行川怀里,眼前一花,泪水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宫行川浑身上下笼罩着低气压,脸色黑如锅底,再次将时栖摔在床上,熟练地包扎他手臂上的伤痕。

    不幸中的万幸,刀口划得不深,简单的消毒过后,就可以用绷带隔绝空气,连医院都不需要去。

    时栖也不可能想去医院的,这一点,宫行川心知肚明。

    时栖自知做了错事,不敢再开口,就拿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宫行川。

    宫行川狠下心不搭理他,他也不难过,好像就这么看着叔叔,人生就有了希望似的。

    时栖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包扎完最后一道伤口,宫行川把医疗箱收起,放在卧室离床最近的一个柜子里,然后坐在了时栖身边。

    时栖耷拉着脑袋,抱着缠上绷带的胳膊,一点一点往宫行川身边蹭。

    许久以后,宫行川终于哑着嗓子问:“疼吗?”

    时栖本能地点头,又拼命摇头。

    宫行川沉默了。

    “不疼的。”他拼命解释,“只是皮外伤,我没有划手腕,我不想死……我在等你。”

    颠三倒四的解释让宫行川的沉默又持续了几分钟。

    “叔叔……”时栖快绝望了,“你别凶我。”

    “栖。”宫行川却忽然从床上起身,“换衣服。”

    时栖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叔叔,你不要我了?”

    宫行川本来想拍拍他的脑袋,在看见时栖畏惧的神情后,转而揉了揉他的头:“想什么呢?我们去结婚。”

    时栖浑身一震。

    “你的证件已经拿回来了,我们只差照片。”

    “可……”

    “你要是不想出门,我就请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来家里公证我们的婚姻。”宫行川又给了他另一个选择。

    时栖很容易地接受了。

    接下来的几个时里,他稀里糊涂地换上了西装,又稀里糊涂地在家里拍了结婚照,最后稀里糊涂地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红本子。

    宫行川把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送出家门时,时栖团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躺在膝头的结婚证。

    他结婚了。

    雀跃的情绪在心尖上蹦跳,连宫行川走过来时,时栖都忘记了两个人领证前的冷战,兴冲冲地叫了声:“先生!”

    宫行川握住了他的手。

    修长的手指穿进冰冷的指缝里,把他所有细的战栗都纳入掌中。

    “对不起。”宫行川。

    时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宫行川又:“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

    他想自嘲一句,自己已经不是孩子了,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呜咽。

    时栖对着叔叔呜呜呜。

    宫行川心疼地替他擦眼泪,擦着擦着,觉得他哭的样子可爱,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时栖呜呜呜得更响亮了。

    “以后不许这样了,知道吗?”宫行川把他搂在怀里,“过几天,我陪你去看医生。”

    时栖拼命点头,黏糊糊地往叔叔身前拱。

    “嗯?”

    “合法了。”

    “……”

    “我腰上的伤也快好了。”

    “……”

    “叔叔?”

    “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宫行川用手指戳他的脑门。

    时栖只是笑。

    “栖。”宫行川见他不再低沉,便正了正神情,“网上的事情交给我处理。以后肯定会有好事的记者故意提问相关的问题,你不能每一次都逃避。”

    时栖撇撇嘴。

    “听话。”宫行川捏住了他的下巴。

    时栖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心思完全不在新闻上。

    宫行川不在家的时候,他受到一点击就受不了,宫行川在家的时候,他又什么都能撑住了。

    宫行川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但是现在不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正确时间。

    宫行川把在自己怀里乱蹭的时栖拎到一边,拎起公文包,往卧室里走。

    时栖巴巴地跟上去,时不时用手拽拽叔叔的衣摆。

    宫行川没搭理他,蹙眉想着网上的消息。

    海外的账户宫行川已经查清了,问题是事情的真相要如何和时栖,他始终没想好。

    但是宫行川知道,现在要做什么。

    陈晗肯定已经把网上的视频删掉了,然而留在网上的痕迹是永远清除不掉的。

    宫行川停下脚步,在时栖殷勤地帮忙把公文包拎到屋里的时候,给陈晗发了一条消息。

    五分钟以后,另一个视频出现在了网络上。

    视频是暗中录下并剪辑过的。

    “你问时向国?哎哟,老时嘛,他可厉害了,平时躺在家里就能来钱……你问我为什么?你也不看看新闻,他家那个子嫁进豪门了!随随便便就给了他们一套房子。”

    “时向国这个人啊,命好,之前家里死过一个姑娘,老早的事情了!他儿子都不晓得,这要不是和他一起住这儿几十年,我能晓得吗?他和他老婆得了个子,原本高兴得不得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忽然不喜欢了……唉,孩子嘛,哪有那么好带?我看啊,就是被他们揍的。谁家孩子被揍个几天几夜还能和爸妈亲?”

    “老时,你怎么会问老时?他不是带老婆去那边的诊所看病了嘛……什么病?能有什么病,不就是被他的……犯罪?老婆和子算什么事嘛,警察都不管的!”

    “时向国那个人,除了运气好点,没别的好了,要不是他有这么一个有钱的儿子,谁搭理他?嗐,要他儿子贱呢,从被揍到大,居然还愿意给他钱花!”

    …………

    视频一发出来,时栖没看见,他的粉丝先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