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陈伯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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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教堂的钟声透过黑夜的沉沉雾霭,在午夜时分仓促的响起。主办人激昂的宣布着宴会的结束,先生太太们也就在一片行善后的祥和里鱼贯而出。

    心慈因为晚上多尔芬大剧院的一场排演,在晚宴中途时便提前离开了,迟秉英自然要去送她。

    陈家兄弟俩只开了一辆车过来赴宴。

    迟宝络拉着婵先占了后座的两个位子,她们向来同瘦鹃不和,又因为前些日子闹得那些别扭,宝络大咧咧的伸着脚拦在最外头,抱怨车子的逼仄不能容人,反正总是不让瘦鹃上车。

    一来二去的推推阻阻,陈伯恭渐渐沉下了脸,眉目间有些恼意。他从副驾上推开车门下了车,让陈伯玉先送迟宝络同冯婵回去。

    陈伯玉慌忙探出头来道:“哥,挤挤就能坐了。”

    陈伯恭冷淡的立在瘦鹃的旁边,不作声。宝络一向有些畏惧陈伯恭的那样一种禁欲的气质,也就收回了脚,老老实实的坐好了,撇撇嘴没再搭腔。

    陈伯玉瞧见他一副无动于衷的神色,只得皱眉道:“那……就一辆车,你们怎么走?”

    陈伯恭把两手插在兜里,淡淡地道:“你不用管,先送她们两个回去。我们等会儿叫人力车。”

    陈伯玉听了,也就只得按照他的法来。

    因为太晚了,黄包车很少路过这一片,他们两个人便在路上一前一后沉默的走着。

    街道两旁的店铺久已闭了门,熄了灯,玻璃橱窗里的木制模特儿光着脊梁,旋身朝里。木头人的身上本是穿着件时兴的貂皮大衣,来时路上瘦鹃亦不由得为此多看了几眼,这下给剥去了,光塌塌的还要避嫌,如此守礼谨严,其实大可不必。

    瘦鹃看了要发笑,便真的笑出了声。

    在大马路上半明半暗的街灯下,只听见她忽然噗嗤一笑,便清清脆脆的劈开了暮秋夜晚的凄迷。陈伯恭直到这时候方才放了心,他总以为瘦鹃一路走来这样沉默,是被宝络伤了心。

    “你笑什么?”

    她指了指橱窗里的木头模特儿,“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嘛——制造的实在是因陋就简,不止那一张木愣愣的脸,就是手脚亦造的一无是处,甚至还能看到许多凹凸不平的人工斧凿的痕迹。”

    她顿了顿,乌浓的睫毛一霎一霎的很是可爱:“尽管这样还要藏起身子来,其实即使面朝外——”

    也不至于勾起夜行人的绮思嘛。

    她笑笑地停住了话,没有出口,但她觉得他当然是能够懂得的。

    他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地朝上兜着轻笑。

    从复兴路到榆园路,不是太远,但也足够走上一个钟头。他们两个人一路有有笑的朝前走,倒不至于太过辛苦,时间便悠悠地滴答滴答往前溜。

    陈伯恭一边走,一边低着头望着夜色中他们两人的影子。马路边上有许多金黄中泛着发酵了似的褐色的落叶,他用脚尖拨了拨,拣一只最大的焦黄的叶子,一脚把它踏破了,“呱嗤”一声响。

    瘦鹃轻快地笑了一声,有样学样的也踏上一只焦叶,嘶啦啦的一阵脆响。

    没有招呼,也没有对视,心照不宣似的,两个人便竞赛一样的往前踏,谁也不让谁。瘦鹃在空旷的马路上转着圈儿的来回踩着,玫瑰洋裙的裙边展开来,抖抖索索的露出了精致的里子,为黑夜多添了一份丝绒般的旖旎。

    “你真像个孩子。”他笑道。

    她亦不服输,扬起脸来反驳,“嚯,你起的头,你才像。”

    缠绵的一阵秋风穿堂穿巷的吹过来,瘦鹃抱紧了自己的两条手臂,像是没有穿衣服,又漫了水似的,浑身上下一阵透明透亮的寒冷。陈伯恭解开自己身上的洋服外套,往她身上一披。

    瘦鹃愣了愣,忙道:“唉,不行,这样的天气,你一定要伤风了。”

    她把手捏着肩上的衣领子,要脱下来还给他,陈伯恭却执意不肯。

    好在离迟公馆亦近了,瘦鹃颇有些局促的在前头走着,肩背处清晰地传来他衣服上留存着的阵阵暖意。

    到了公馆门口,两人道别,瘦鹃脱了外套还给他,又趣着笑笑了一阵。

    壁炉里大火熊熊。

    瘦鹃走进公馆里头,面上是遮掩不住的喜气。她摸黑推开门,卧房里明晃晃的一片光亮。

    她吓了一跳,眯起眼睛一瞧,便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他靠在沙发上,面色十分疲倦。只穿了一件衬衣,领口随意翻着,袖子口朝上卷了起来,扑了点儿灰。

    “迟秉文?”

    他显然是坐在那里等着她的。

    “你……你怎么回来了?” 她暗暗惊诧。

    他看着她,忽然什么话也不想,一颗心静静地直往下沉,坠到了十八层的深渊里,救也救不上来。

    他本是急匆匆地回去学校办一些紧急的事情,后来看着天色太晚,怕她回来不安全或是与宝络她们再生龃龉,便又赶回晚宴上接瘦鹃,却听她已经回去了。他又一路飙着车往家里去,正好赶上宝络她们下车。

    “瘦鹃没同你们一块儿回来?

    冯婵的脸色随着他的声音陡地变了,她原还抱着希望,以为他这样着急忙慌的赶回来,是为了她。

    她在阶下站住了脚,“您夫人她嫌我们这车,便同伯恭一道回来了。伯玉嘛,一路上已经开的够慢,我也不晓得他们怎么还没到家,不定……”

    “不定什么?”

    “不定他们俩人……”她忽然停了话,自觉失言似的摸着嘴唇道:“咳,不定是路上车子坏了。”

    迟宝络听到这里,突然掉过身来望着婵,倒呆了一呆。

    她从前可不是这个样儿的。

    迟秉文倒意外的没什么,他叫她们先进去洗漱休息,留他一个人等在公馆门口,冷风瑟瑟的,他看到巷子口渐渐的出现了两个拉长了的人影,笑笑的走过来,午夜时分,听得格外刺耳。

    仿佛在寒冬腊月里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返身进了公馆里头,立在阳台上往外看,月光透过树影无情的在他脸上划刻着。他看到周瘦鹃把肩头的衣裳取下来还给陈伯恭,又看到陈伯恭拉住了瘦鹃的手,浅浅的落了一个吻。

    日本式的桌子上,摆着一只瓷白的糖罐子。两只茶杯对面放着,一旁的茶壶还径自冒着白呼呼地热气,壶嘴正对着一瓶开了的兰姆酒高颈瓶,他原本是热心的预备了这些为她驱寒。

    他的领带、手套和皮衣都扔到了床尾的长凳上。瘦鹃躲进浴室脱掉了玫瑰洋裙,换了身珠灰的稀纺睡衣,晚礼服似的,露着腻白又瘦削的肩膀。

    她回到卧房里来,对着镜子略略整理了一下头发,便抽出盒子里方块的棉纸蘸了净肤膏擦去了脸上的浮油和残妆。鬓边的几缕鬈发黏在脸上,她心翼翼的用纤巧圆润的指尖勾起来,挑到了耳后。

    秉文默然了一会,忽然爆发了起来道:“瘦鹃,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爱上了别的什么人?”

    耿耿的一只灯,守着天幕下万籁俱寂的沉沉长夜。

    瘦鹃不觉微微侧过头,定定地望着他,然而立刻就又移开了目光,望到那椭圆形的大镜子里去。

    镜子里也映着他。

    “陈伯恭?”

    她一愣,微微皱起眉头,在镜子里用眼睛审视着他,她的一双眸子里闪耀出一种顽劣的挑战的火焰,于是微笑着回答:“好像确实如此。”

    他察觉到她在镜子里投过来的视线,便也回望了过去,“这简直可笑……”

    她听了,把棉纸捻成一团,随手丢进篓里,道:“有什么可笑?男女相爱,天底下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你是我妻子。”

    她在脸上抹着净肤膏的手一顿,冷笑道:“噢,是的。你甚至连妻子的名姓都不能够记得。”

    “迟秉文,你别忘了,咱们只不过是假装的夫妻。”她的很冷静。女人一向有这样的本事,只要她们愿意,冷静起来,简直不像一个活人。

    这话秉文觉得十分刺心,望着她,一时无话可。

    她却笑笑地尽钉着他不放,气焰渐渐上来了,“咱们之间不过是一场戏,怎么?我爱上了别的男人,您是不是算责备我?”

    他望着她的背影,颓然道:“如你所……我有什么资格去责备你?”

    他顿了顿,难以启齿似的又道:“只是陈伯恭他在你身边几乎闹到了失礼的情形——”

    瘦鹃截断他的话,问道:“怎么失礼?”

    “他吻了你的手,是不是?”

    她看着自己眼圈儿处晕开的一团墨色,心虚似的把手一攥,没答话。

    “他在追求你,是不是?”他紧跟着又问了一句。

    瘦鹃轻笑出声,“我真不懂你了,何苦来呢?”

    她凝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又道:“我是真不明白,你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我知道——你先前同冯婵闹得那样沸沸扬扬的时候,你是一点儿不关心是不是有人在追求我的。”

    她一边笑,一边把眼睫毛低着,那乌洇洇的影子重得像个手合在颊上。

    房间里一时静默的像是被宇宙洪荒忘却了似的。

    就连时间也停了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