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寅时

A+A-

    不肯镇。

    丑时三刻。

    陆竞渊掩下一个呵欠,把已经泡至无味的茶叶从壶中拨出来,换上新的茶叶,洗一遍茶,再次注入开水。

    白烟袅袅,满室俱香。

    自子时末开始便困意渐浓,不得不靠浓茶提神。

    柳师兄前日来信告知,自己的大限也就明日了,但信的末尾又支支吾吾地告诉他,让他去扶乩。

    他不明所以,却还是听了师兄的话。事出突然,扶乩时他没有细沙,只得以白米代替。

    而扶乩的结果只有两个字,寅时。

    这或许代表了自己的唯一一线生。所以他推掉了所有的事情,静静坐着,在家等着,等待寅时的那个契出现。

    不管这个契是什么,他都希望能抓住。

    他并不怕死但如果能活下来,为何不?

    陆竞渊沉思着,不知不觉杯中茶已变温,他一口饮尽,又倒了一杯。

    漫漫长夜,只有淡然无味的几杯黄汤陪他,甚是枯燥无味。但他也不敢喝酒,怕喝醉,怕错过。

    若错过了今晚,他知道他两日后必死无疑。

    寅时到底会发生什么,连他命里的死劫都能解开?

    他举起杯,紧紧盯着门,不由得眯起了眼。

    “陆师,陆师!”门外突然有人拍门!

    他吓了一跳,连眼皮也不受控制地连跳好几下,“谁谁啊!”

    “陆师,陆师你睡了吗?哎哟,有点急事能出来一下吗陆师?”

    陆竞渊侧耳听了听,听出来外头的是外头街上安康医馆的余大夫。

    余大夫难不成是他的生?

    他连忙放下茶杯,把门打开,“余大夫?”

    “陆师!”余大夫急得满头大汗,见他开门,脚一屈就准备跪下,“救救我儿,陆师,救救我儿!”

    陆竞渊不敢受,忙把他扶起来,“怎么了这是?”

    余大夫也算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干什么伤害理的事儿,安守本分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医馆,因为为人厚道,平日里还是口碑颇好的。

    但他却有一个终日游好闲,好吃懒做甚至还有赌瘾的儿子。

    “我家波,他欠了赌坊的债为了把债还上,他竟跟人去倒斗!哎哟,哎哟喂,气,气死我了啊”

    余大夫本来六神无主,如今见到了陆竞渊就像见到了主心骨,不由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起苦来。

    陆竞渊听罢,眉心跳了跳,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波去倒了哪个斗?”

    “就镇子外盘龙山那个你当年了谁都不让动的那座!”

    “什么?”陆竞渊一顿,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去了盘龙墓?”

    谁给那瘪三的胆子?

    底下不知有多少实力超群的摸金校尉都不敢打那座墓的主意,那邪墓进去一个死一个,进去两个死一双,那阴气重得,体弱之人就连靠近墓门都会头晕!

    他早在十年前就敲锣打鼓警告不肯镇所有人,没事不要去盘龙山晃悠,更不要想着乱闯那座怪墓!

    余波这是嫌命长吗?

    想起那个孽子干下的好事,余大夫又是气得直捶心肝,“波在斗里不知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回来就发狂,被我给绑起来了”

    “他还有命从那里出来,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陆竞渊不客气地道,转身回房拿了那往日片刻不离身锈迹斑驳的罗盘,还有一把桃木剑以及几枚铜钱等零碎东西,匆匆地随着余大夫出了门。

    若余波真从墓里带出了什么不该带出来的东西,到时候就不止是余家,就连整个不肯镇都得遭殃!

    他得及时去阻止!

    只是没走几步,他突然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

    此时,还是丑时,还差一盏茶功夫才到寅时。

    “陆陆师?”

    余大夫脚步跟着停了下来,有些疑惑不解地看陆竞渊,“怎么了?”

    “余大夫。”陆竞渊静默了数息,忽地问他:“若我此时不在家,或我没有应你,你又如何?”

    余大夫一窒,有些难堪,无措地搓起了,“我自是不便打扰,回家守着那逆子。”

    他在寅时之前踏出家门,会有生命危险么?

    陆竞渊回头看了一眼家门,眼里似是有什么快速地翻涌着,未等余大夫看清,又听见他沉重地吐出一口气,“原来如此走吧。”

    他虽为修道之人,但佛教地藏王菩萨有句话他也听过——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思及此,他不再犹豫,虎步生风地往安康医馆的方向奔去。

    寅时初。

    纪五福背着睡得不知昏地暗的李容昊,先到了上回李氏与王俊就诊过的那位余大夫的医馆,敲了许久不见人来开门,却把医馆旁边的人家给吵醒了。

    那人从楼上探出头来,揉着惺忪双眼,又见她抱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姑娘,方才我听到医馆开门的声音,余大夫应该是出诊去了。”

    他每日对窗苦读,通常丑时才睡。而方才入睡之前听到邻居医馆开门关门,以及余大夫匆匆的脚步声,所以猜测余大夫应该是半夜出诊去了。

    做大夫这一行的有时候就是这样,不管是哪里的病人,何时发病,本着一颗医者仁心,都会随传随到,难得一个安稳觉。

    活着都不容易等他来日高中了,首要之事便是把欠余大夫的汤药费还上。

    纪五福仰起头看那阁楼上的书生,“多谢公子,但我要找的是陆师呃,公子可认识陆师?”

    “陆师?”书生蹙起眉头,他当然知道陆师,不肯镇上没有人不听过陆师的。

    这位姑娘年纪轻轻,怎地也信那些什么堪舆阴阳鬼神之事?那些什么魂啊鬼啊的,他身为一个头脑清醒的读书人,往往听了最是不屑。

    “公子?可否告知陆师住处?”见他久久没有回应,纪五福忍着不耐,又唤了一声。

    她低头探了探李容昊愈发冰凉的额,眼里浓浓的担忧。

    两个时辰前,容昊开始变得精神恍惚,昏沉嗜睡了。

    “姑娘,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孩子生病啊,还是得找大夫”书生苦口婆心,试图拯救楼下尘世的迷途羔羊。

    纪五福烦躁地闭了闭眼,从袖中拿出一物看也不看地往上一抛。

    昏暗中,月色下,“啪嗒”一声,一道闪亮的银光稳稳地落在书生脚边。

    “公子,陆师家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