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亲人变仇人。
在贾赦下意识回避这个问题的时候,贾代善的话硬生生将皮子撕开,把事实变的血肉模糊。
“你瞧,你的调动写的是授,勉强意为擢升,你岳父,他用的是致仕,可你看圣上的举动,看似免,实为黜。你这不升也罢,可你岳父却是实实在在的贬啊。一升一降,日后你如何做人,将来在朝堂上又怎么面对你的同僚。”
“圣上的旨意不下也下了,您先别管旁的,养好身体要紧。”
朝堂的状况怎么样,贾赦不愿多。
早在旨意下来的时候,他已经能想到将要面对的状况。左不过是旁人的讥讽奚落,又有什么受不了的。难的是面对妻子和岳家,彻底将脸面撕开,怕是含混不过去。
贾代善躺到床上又是叹气,官场的事情哪有这么简单,皇上不满意贾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吗。若要继续支持大皇子,还不知道会如何,可中途转道,先前投下去的,岂不是白白打了水漂。到底是左右为难,竟是半点不由人,“咱们家该好好盘算了。”
怎么盘算。
贾赦帮老头子掖了掖被角,却没回答他的话。
皇上的身体是大不如前,该干的事却没少干,明身体暂时还中用。贾家现在已经做不了纯臣,眼下就只能熬,做事要比从前更加心翼翼,要么直接撇开大皇子,暗度陈仓令投他人。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老头子想的美,想做回以前的纯臣,可皇上的身体谁准。若是皇上还能活个十来年,那贾家做纯臣肯定有美好未来,可要有个万一呢,一两年就嗝屁了,上位的是大皇子,背叛者的下场很惨,若换了其他皇子,站错队的下场也不比背叛者好多少。
骑虎难下。
父子二人各自叹息,皇上当初让贾家支持大皇子,如今又臣子有臣子的难处。皇上是天子,天子何时需要体谅臣子。
同时想到这一点的父子二人四目相对,皆是苦笑。
“您别担心了,一切都有儿子。”
眼下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当以老头子身体为重。
“我倒想歇着,如何能不忧心。请你大伯过来一趟,咱们再好好盘算盘算。”
贾代善紧紧握住儿子的,此事干系重大,实在叫人没办法放。进一步,贾家荣华能延续几十年,退一步
“好,儿子知道了,您先歇着,这就去把大伯请来。”
在贾赦走出外间,还没等上半盏茶的功夫,只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他当即下了命令,令人暂时瞒着父亲,急急忙忙带着大夫往宁府赶。
才入冬的时节,他已经感受了刺骨了寒冰。那位御医他是知道的,一直只为皇上看病,从他嘴里出的话,让人没办法质疑。贾家如今的情况,若是大伯真的时日无多,不亚于雪上加霜。就是老头子,知道了消息,怕也要受不住打击。
从荣府到宁府,头一次让他觉得两府之间竟隔得那么远。
“你来了,外面雪很大罢。”
贾代化对着侄子招,很快垂了下来,让下人将他扶坐起来,“你父亲那里如何,怕是要气的吃不下饭了了。敬哥他们都未下衙,这时候也就你来看我了。”
这话很不详。
贾赦拍掉肩上的雪沫,笑笑走到他跟前,“老爷子还好,声大如洪钟。倒是您,昨儿瞧着还好好的,怎么就”
“我老了,不中用了。昨儿不过贪杯,哪里能想到今儿就躺在这了。”贾代化对这个侄子一向喜欢,话间也喜欢来玩笑,只是今日开口却觉得特别吃力,“还是老毛病,养几日就好了,到时候咱们一家子还在园子里打边炉喝酒。冬日里吃鹿肉,那滋味,我都舍不得走和你们一起享用了。”
贾赦没错漏伯父一瞬间的停顿,笑容慢慢变得勉强。人,到底争不过命,“不和您抢,等您养好了,都留给您可好。您如今还养着,别那么多话,合该好好休养才是。”一天之内,两个老人接连出现病症,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好孩子。”
贾代化突然伸出,紧紧握住最看好的侄儿,“孩子,答应我,好好看着你大哥,多帮帮他。他是个混吃等吃的浑人,宁府,还需要你的帮扶。答应我好不好,答应我。”
“侄儿答应您就是了,快先躺下。大夫,大夫,快,快叫大夫进来。”
大夫正在外间候着,听着吩咐赶紧跟着下人进来看诊。
侯在一旁的贾赦,在来时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如今,不用大夫,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结果。
他太了解贾家的长辈了,不到最后的一刻,不出托付之言。
“吓着你了,你别看我这样,回头照旧好吃好喝。”
贾代化配合着大夫施针,却知道已经回天乏术,临了了,还是想活着。一把老骨头了,也没什么用了,却还是不想死,还是不甘心啊,“把你父亲也叫来,其他人也都叫回来罢,我怕来不及了。”
骇人的话叫屋里人听着害怕,可贾代化却不想开口了,太累了,力气在消失的感觉,让他害怕到不敢开口。他怕没等到孩子们,没等到兄弟,要攒着最后一口气才行。不见到儿孙们,他不能瞑目。
“听大伯的吩咐,快去叫人。”
贾赦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从容的将事情吩咐下去,甚至让跑腿的下人随时准备。或许,还会有其他想见的人
躺在床上的贾代化已经失去意识,听到声音却弯起嘴角,显示着他很满意侄子的安排。
时间一点点过去,女眷都聚到了外间。
贾代善拄着拐杖,微微颤颤的推开要扶他的儿子,三两步走到床前站定,看在躺在床上进气多出气少的兄弟,咬着后槽牙不发一语。
这时候贾代化忽然睁开眼,“来了,坐。”
“大哥。”
贾代善扔开拐杖,慢慢坐在床沿上,双握住堂兄的大,“大哥。”
外间的女眷听到声,也不知是谁,抽泣声渐渐响了起来。
“太吵了。”
贾代化用尽力气扯动一点脸颊,“有你和赦儿在,我没,没什么不放心,帮我好好看着宁府,别让他没落了。”
“爹。”
贾敬带着贾珍踉踉跄跄进屋,跪倒在床前,尽是呜咽声。
“男儿有泪不轻弹,哭甚。”
看到独子和乖孙,贾代化眼里有了神彩,精神气慢慢恢复了过来,“你们都上前来。”他对着子孙和贾赦招,“那些浮财劳什子的,我早就盘算好了,到时候听你们堂叔的话安排便是。现在,趁着我还有几分力气,咱们盘算盘算,让其他人都出去。”
“大哥。”
是回光返照,贾代善惊的连整句话都不利索,眼泪登时就落了下来。他自和庶兄弟不亲,能顽在一起的也就这个堂兄。二人同进同出,相伴几十载,如今竟是要先他一步离去,独留他一人在世间。
“没时间了,代善啊,为了咱们贾家,我死便也死了。”
贾代化紧紧握住堂弟的,起了今日贾家在朝堂的地位,以及日后如何该部署。
众人一听,眼泪都下来了。
贾敬哭的更凶了,时候有老爹和祖父为他打算,等到考上进士之后还有堂弟出谋划策,现在人到中年,一直在后头帮他撑腰的老头子就要走了。从今往后,他再没爹了。
“出息。”
要是平时,贾代化绝对饶不了儿子,可如今却是没会了。他要抓紧时间,最后能用他的死给贾家喘息的会,甚至更进一步。
等事情都商量完了,其他人都退了出去,他看着哭到不能自己的儿子,终是训不出口。只无奈的拿了帕子递给孙子,“给你爹擦擦,让他别急着嚎丧,等我闭眼了,哭的昏过去还能赚一声孝子。我就要走了,咱们府上人丁少,你和你爹要好好照看宁府,和隔房的堂兄互相帮扶,不要相疑,要像我和你叔祖父一样亲密。你爹他你也多心疼心疼他,他这人就是光长年纪旁的不长,别让你爹受委屈。”
开头听着就不对,等听到最后,贾珍眼泪都被吓没了,只眼巴巴看看祖父又眨眨眼看向太太。老爷要是再这么哭下去,祖父都要翻白眼了。哎,没办法,谁叫祖父疼爱父亲。估计就连回光返照,依着父亲一直哭的性子,都能延长一些时辰。
到底的蜡烛,终是见了底。
贾敬再不甘愿,也没能和阎王争命。
这一日,初冬,宁荣街的响板传了四声。
贾代化是贾氏一族的族长,又是朝廷大臣,丧事绝不可能精简。哪怕因他年事已高,身后事早有准备,却还是忙乱不已。全族上下纷纷换上合乎礼仪的素服,府里主人不忙,荣府的人却要帮着忙起来。
服功的贾赦帮着跑腿写帖子,哪怕是四处各地的族人,外嫁的族女,几代下来,即使有家谱,依然是个不轻松的活计。
内院外院脚步声不休,帮着换完衣服的贾代善,坐在灵堂前默默烧着纸钱。
贾赦知道情况却没办法搁下笔,只能叫人把贾琮和贾琏叫来,让他们时刻不离身陪着老爷子。一旦发现什么不好,赶紧抬回府里去好生养病。
他知道,对于外人来,老头子他们活着就是贾家的象征,也是贾家的顶梁柱,一旦顶梁柱没了,屋子就塌了一半。
老爷子就是清楚这一点,才会强撑着一口气,无论如何也不肯示弱给旁人看。
作者有话要: 秋天真的是特别好睡
睡了一天,舒服的都要打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