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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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活得太久不好。

    贾赦已经接连送走一位又一位长辈,他真的不想在短时间内再失去老爷子。可是宁府的事情一忙起来,总有照看不周的时候。

    在这种时候,老爷子还是撑不住病倒了。

    贾琏在父亲威严的目光下头皮发麻,贾赦却不能怪他,匆忙将头的事情交接给宁府的下人,一边给朝廷上辞表,开始给老爷子侍疾。

    面对自己不争气的老骨头,贾代善悲从中来,隔壁吹吹打打声传来,却让他愈发伤怀,“这可怎么好,咱们家,怎么就这样了。”

    贾赦挥让儿子下去,一边给老爷子喂药,“如今您担忧记挂也于事无补,还不如好好养着。敬哥和珍儿在京里守孝三年,咱们荣府也要挂白。大伯之前的话不无道理,要退便好好的退,免得叫外人看咱们倒像装模作样。细算下来,还有半年时间,够咱们做一些事情了。”

    “天意如此。”

    知道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贾代善闷头将汤药喝了,直挺挺瘫在床上,“宁府爵位的事情,还有你大伯身后也该传下来了。趁着守孝这半年,能做很多事情了。皇上那里,我去封折子,总不会薄待了你大伯身后名。”

    “您能这般想最好,旁的我都不怕,就怕您不好好修养。几个孩子,瑚儿那里,我想着不如过了年外放,也好避一避。至于珠儿,我也打算这般安排。两个的,明年倒可下场一试。至于几个皇子的事早前几位皇子都递过话,妹夫前两日趁着丧仪从姑苏送了封密信来,言是甄家和杨家都有所动作。”

    “大皇子急躁了。甄家,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贾代善冷哼,早年甄家在金陵对贾氏一族还算客气,后来仗着宫里的娘娘,对贾家多有打压强夺。而且甄应嘉此人,太过贪心了,“当年,金陵出来几户老亲,独独他甄家巴着宫里,吃相难看,竟是比皇家还奢靡,排场越发大了。我看,不是大皇子拉拢女婿,是拉拢甄家才是。不然,皇上怎么忽然间就容不下大皇子了。”

    “妹夫信中倒未提及此事,只被甄家威逼利诱,另有大皇子妃娘家杨家长兄虎视眈眈,专盯着盐务。”贾赦此时倒猜中几分妹夫心思,却没有对老爷子出口,只道:“皇上不是不知道甄家在江南势大,索性此前还有杨家和其他几家盯着,总不能让他甄家一家独大。如今大皇子自毁长城,倒叫人惋惜。江南乃重中之重,皇上怕要动真格了。”

    “左右现如今不会动甄家,皇上要名声,这几年甄家的亏空也是左倒右,不全是甄家坏了事。我就不信其中没有其他几位皇子搅和,不过是大皇子做了出头的椽子罢。趁着守孝,咱们就闭门一些日子,也好看清楚是人是鬼。”想通关节,再加上堂兄临终前的安排,贾代善摆摆,“这些日子你就幸苦些,如何安排知会我一声便是。我老了,却没有到动不得的地步。等我养好了身子,咱们走着瞧。”

    也好,老爷子能安心休养,那是再好不过了。

    贾赦放下心来,在吩咐过下人之后,这就继续往宁府行去。

    身份越重,门楣越高,身后事办的就越发热闹庄重,就连生前没有交情的人,也难免要上门一趟以示哀悼。

    看着哭到昏厥的贾敬,贾赦只能带着贾珍继续招呼前来吊唁的朝臣。

    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还活着。

    看着一长串前来寒暄客气不相识的官员,明知道不该计较,他却还是想知道,死后有利用价值悲哀和没有利用价值,哪种更悲哀。

    “二叔,该鞠躬了。”

    “嗯。”

    在贾珍的提醒下,贾赦郑重答谢,一边却开始声的教侄子如何与这些人周旋。

    看了看正在被强灌参汤的父亲,贾珍打起精神,露出哀伤的神色,应付那些暂时对付不了的宾客。这也是二叔教的,只能在祖父的丧礼上能这么做,日后在朝堂上却要收起哀伤面孔,那些人不会因为他难过哀伤年纪就放过他。

    “你做的很好。”

    在临时休息的棚子里,贾赦握着茶盅,在烟熏火燎的庭院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讽刺的是,人生无处不戏剧。演戏也不需要搭戏台,随时都能唱起来,哪怕在丧礼上,也一样哼哼唱的精彩。

    贾珍也看到那些人私底下的动作,他抿嘴看了门外一眼,这才收起目光,低声道:“祖父几位皇子也会来,今日来的全是三品以上的大臣。”

    “快了吧。”

    捻着佛珠的贾赦,声音缥缈悠长,从灰色阴暗的天空看向了东方,那里有金碧辉煌的宫殿,也有高高在上的众生相,“快了,他们要等不及了。不过也没用,那里等到他开口了,那些人才会来。高高在上的,悯怀感伤的,悲天悯人的,不急。那副嘴脸,大伯未必急着想看到。”

    贾珍随着二叔的目光,那个地方啊,他也看到了。

    叔伯二人对着东方发了会儿愣,听着下人传话,这就收拾好素服,又该上场了。主人家,不当个角,也不能少唱了一字半句。

    话间,远远的锣声传来,圣旨到了。

    赐祭葬,以一等公下葬,谥号文恭,另有丰厚赏赐。

    在众人低头的瞬间,贾赦神色莫名,大伯早就是料到了吧,竟是无一丝错漏。文恭,也不算亏了,至少还有号,比起旁人要强上几分。那么,老爷的折子也快递上去了吧,等到出殡日,再为贾家添一把火,烧吧,火越大越好。

    “老太爷,我的爹啊。”

    贾敬趴在灵堂前,思及昨日种种,忍不住悲从中来。若眼泪,哭了那么多天,哪还有眼泪,早就哭干了。不过是照着爹的遗言,一字一句的哭罢了。可是今日,他的眼泪却是止不住了。明明只是照着话做,只提父子日常,不提朝堂政绩,哭了十多天,竟是换回来一个文恭。比起那些鞠躬尽瘁的效忠和政绩,何等荒唐,何等可笑。

    像是响应他心里的话一般,天色忽然暗了下来,翻滚的乌云,震天响的雷声,从远处划过来一道亮光,照亮了贾代化的牌位。

    灵堂的众人打了个寒颤,顷刻间,瓢泼大雨洒在庭院中,灵堂显得越发幽深恐怖。

    此时天色已黑,该走的走纷纷告辞,只剩下贾家亲眷和下人。

    贾赦和贾敬兄弟二人坐在炉子前,贾敬伛偻着身子,沉默的将一沓纸钱烧完,贾赦重新递上一沓,又拿了一些在上,看着火光在盆里摇摇晃晃。

    “父亲,也不算亏了。”

    长久的悲伤带来嘶哑的声音,贾敬艰难的开口。

    堂哥晦涩不明似喜似悲的脸,坐在一旁的贾赦却感受到了他无边的悲凉,跟着看了一眼静静躺着的大伯,却是开不了口安慰一星半点。

    “果真那么厉害,怎么不能叫人起死回生。是我想差了,父亲的吩咐,我会谨记。”贾敬抬头看到堂弟脸色,心里莫名有些安慰。至少,还有人会为了父亲的死难过,而不是假惺惺的一句节哀,然后一副死了老子娘,比他还难过的表情,背地里怕是忍不住笑出声才好罢。他拉着嗓子,润了润破皮的嘴唇,“你放心,安排的事情还没做完,等做完了,守孝的时候有的是时间缅怀。”

    “大哥。”

    贾赦抬起头,叹口气继续烧纸钱。

    “你不用费尽心思安慰我,我知道你的心意,这些让孩子做罢。陪我去喝一杯,我心里难受。”

    “好。”

    也就这几日还能喝酒了,过了四十九日,守孝的日子滴酒不沾。想起这个,贾赦才想起来,“魏家那边怎么,可是应了珍儿的婚事。”

    “应下了。”

    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贾家再不好,那也是传了几代,有爵位的人家。谈的时候也是一点一点的谈,无论多艰难,到底是谈了下来。完成了父亲嘱托的贾敬,想起来也是松了一口气,“是愿意在百日内嫁过来,也算有心了。”

    “想是为了子女,一嫁过来就为伯父守孝,日后宗妇的位置也稳当。”

    贾赦自知亲时候的艰难,到底还是了下来,也能了却一桩心事了。而魏家女,也确实是个好女,值得贾家舍弃一些利益。

    “都是为了子女,父母不易做。”

    雨夹雪纷纷落在院子里,听到堂兄止了话头,贾赦知道,他又想大伯了。

    血脉亲人其实就是这样,人还在的时候不如何,等到生离死别那一刻,方才能真真正正到感受到其中的悲伤。

    作为一个成人,想像孩子一样发泄是不可能的。

    贾敬呆呆的看着窗外一片一片风雪落下,眼睛又红了一圈。从前常常想在府里做主,等真真到这一刻,才明白是何等艰难。那么早早做主的堂弟,是不是每日就这般煎熬的过日子。

    “恩侯,家主难不难。”

    “大哥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都听。”

    “难的时候,为了一家上下几百口汲汲营营,不敢行差踏错一步,战战兢兢度日,他们却混吃等死日子过的逍遥。不难的时候,他们都得看我脸色过活,威风也威风。”

    “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大哥觉得呢。”

    贾敬一愣,举起酒杯,“第一杯给父亲。”

    贾赦回敬,连倒了六杯,“敬大伯,也敬祖父和大祖父,还有祖母和先生。”

    “好,一起。”

    二人相视一笑,一起举杯,无声中,最后一杯,敬贾家辉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