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敌颅(倒)

A+A-

    午后的塞北, 天朗气清, 云炼策马从营外飞驰而过,沈庭央紧随而至, 很快拉近距离。

    两人并肩绕过一道旗帜,云炼将手中的唐刀猛地侧推出去,堪堪与沈庭央手中弯刀“哗”地擦过。

    “留神看!”

    沈庭央倏然一夹马腹,立刻奔到云炼的马前,继而勒缰一个猛转, 横刀直逼云炼心口,冰冷的刀锋在云炼心脏位置轻轻一点就收了手。

    云炼的坐骑被逼得偏了方向, 沈庭央收紧缰绳为他让道,两人渐渐减速,沈庭央对他一笑,回到草坡前, 翻身下马, 丢下弯刀, 坐在倒伏的青草上,气息还有些急促。

    云炼也下了马, 坐在他面前,一边平缓呼吸, 一边静静看着他。

    沈庭央的功夫着实出乎他意料。

    燕慕伊吹了一声悠扬的哨音:“少爷原来身手如此不凡。”

    沈庭央嘴里咬着一根甜草茎:“病过一场,不如从前啦。”

    他语气装得很老成,又十分轻松,显得格外可爱, 燕慕伊很是心疼地道:“你年纪还,武学上大有可为。”

    “哥哥今天怎么这么正经?”沈庭央朝他一笑,又转头对云炼,“云炼,战场上不比平时,方才那一招马背回刀,东钦人和辽人常用。一旦陷入敌阵,片刻也不能掉以轻心。”

    云炼似乎听得很认真,又像是心不在焉,凝黑的眸子里有一丝疑惑:“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沈庭央托着腮,笑容一如既往的甜:“我爹教过我。”

    离出兵不剩几日,沈庭央每天拉着云炼对招,让他尽快适应东钦人作战的风格,看似单薄清瘦的身段,却蕴含着巨大力量,模仿东钦铁骑野蛮无阻的风格时,极其到位。

    沈庭央心里很怕云炼有什么闪失,云追舒是他的好友,云炼若出了事,他得自责一辈子。

    可云炼却半点不畏惧,甚至越挫越勇,进步神速,果真是云家全族上下头一个武学奇才。

    他们又过了数招,燕慕伊也亲自上阵传授要诀,不知不觉到了傍晚,沈庭央回营时,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叶家兄弟正从对面走来,叶惟铮:“苏晚,完仗,咱们一起回京城吗?”

    沈庭央笑笑:“或许比你们晚点回去。”

    叶家人被判流放,朝中党派之争要占七成缘由,皇帝早晚会寻个理由将他们召回去,既为了彰显天恩,也需要叶家兄弟将来牵制桓氏。沈庭央要求委任叶家兄弟带兵,也正是配合皇帝,给皇帝一个捞走叶家人的契机。否则他一走,太守李绪常必会做手脚,令叶家人不能活到回朝的那天。

    叶惟铮听了便知道,沈庭央或许还有其它事情要做,便不再多问,只道:“对了,你家侍卫刚回来,应该正等着你呢。”

    沈庭央听了哭笑不得,却没什么,只微微欠身,径自回帐去。

    林勋已经为他们单设了营帐,但非常时期,条件有限,仍旧不能保证一人一帐,沈庭央和花重都未曾公开表明身份,两人如今合住一间。

    沈庭央低头踢踢踏踏地往回走,磨蹭半天才到帐外。

    花重居然就是燕云侯,沈庭央当然生气!可他又完全没有生气的理由,燕云侯府由于花重叔父作乱,前阵子曾出过事,这位叔父正是朝中用以牵制花重的棋子。

    沈庭央不清楚细节,但也想象得到,自己父王死后,武将军权的平衡被破,花重处境既微妙又危险,被皇帝召回京城,依旧危机四伏,只得隐姓埋名养好伤再行下一步。

    一切都有缘由,唯独情绪是没有道理可讲的,花重对于沈庭央太过特殊。

    旁人,尤其是太子,对沈庭央总是处处照顾,什么事都由着他去。可花重从第一天起就喜欢黏着他,甚至多数时候,沈庭央莫名其妙就围着他转。

    这个漂亮到过分的男人几乎占据了沈庭央所有空闲的时间,令他无暇伤春悲秋,原本痛苦的创伤,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疗愈。

    表面上是沈庭央被那个从天而降的大美人缠住了,实际上则是沈庭央更需要花重的陪伴。他需要那个总爱靠在他肩头的慵懒身影,需要那张对旁人冷漠却对他柔和的面孔,需要那个占据他每时每刻空隙的侍卫。

    可这侍卫并不是侍卫,而是燕云侯。

    失去和背叛,有时带给人的感觉并无区别。

    沈庭央站在帐外,盯着鞋尖儿发了会呆,熟悉而好听的声音在帐内响起:“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沈庭央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手一挥撇开了帐帘,大摇大摆地进去。

    花重搁下手里信函,坐在案前抬头注视他,眼里微许笑意:“你的脚步声好听些,与旁人不同。”

    沈庭央冲过来,毫不客气地往他身上一扑,像往常一样霸道地耍赖:“怎么有你这样花言巧语的侍卫?”

    花重身子微微后仰,稳稳接住沈庭央,为他擦去鼻尖的汗珠,沈庭央才不会老实下来,低头往他颈侧胡乱蹭,把薄汗蹭到他身上,理直气壮道:“你身上有我的气味了,跑不掉了!”

    花重失笑,沈庭央身上总有种淡淡的奶香气,像个孩儿,这样甜的家伙,岂能像猛兽那样凭气味圈占领地呢。

    “阿绾,实话,你在预谋什么坏事?”花重顺了顺沈庭央后背。

    沈庭央骑在他腿上,故意后仰着身子,令他不得不揽住自己腰身,将自己拉近些。

    “我能做什么坏事?”沈庭央面对面端详花重的脸,次次皆无例外,都会沉溺在这美貌中。

    花重静了片刻,道:“我怕连累你,因而一直未曾告诉你身份。”

    “如果没有这次调兵,你永远都不会,是不是?”沈庭央定定看着他的眼睛。

    “不论我是谁,都会对你好。”花重轻轻拍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动物,“不管在不在你身边,也都会对你好。”

    沈庭央心里一酸,偏过头不去看他,回头拿起案上简报,道:“林勋找你商议事情了?

    ”

    “后天出兵,有些细节要定下来。”花重。

    想想也是,指挥千军万马,运筹帷幄的才是燕云侯,那个养伤时总将沈庭央当作软垫抱在怀里的,兴许是另一个人。

    沈庭央自从那天知道真相后,却再没唤过花重的名字,也没再叫他一声侯爷,撒娇耍赖倒是变本加厉了。

    花重时时刻刻都宠着他,却很少像以前一样,困倦时拉过沈庭央枕在他身上,两个人彻底转换了角色。

    沈庭央从他腿上下来,一言不发地去沐浴,回来后走到床榻边扑倒,闭着眼睛道:“我困了。”

    花重就坐在他身边陪他。

    不痛快,不出哪里不对,总之就是不痛快。沈庭央心烦意乱,忍不住扎到花重身上,让他什么都干不成。

    花重也不明白他怎么了,按理,依照沈庭央聪明和懂事的程度,不会因为他身份的事情纠结太久,于是只能认为,沈庭央只是心情不好。

    花重换了衣服,干脆陪他早早睡下。

    沈庭央头发还没干透,野蛮地将身体一半重量趴着压在花重身上,安静了不到片刻,又在黑暗中鼻尖蹭着花重的侧脸,像只狂躁的野兽。

    花重终于忍无可忍,翻身将他固定在手臂间,昏暗中垂眸盯着沈庭央:“到底怎么了?不话,一直胡闹。”

    沈庭央睁大眼睛,也要气死了,只是不清被自己气得还是被他气得:“你什么?”

    花重发现他居然眼眶发红了,话也很委屈,当真彻底拿他没办法,侧躺下将他抱在怀里先哄着:“白天一身将军的气势,怎么回来就发脾气?”

    沈庭央顿了顿,立即发现了重点:“你白天去看我了?”

    “嗯,你很看重云炼,这几天一直在调整他的状态。”花重轻轻捏着沈庭央后颈,规律的柔和力道令沈庭央的烦躁渐渐平息。

    沈庭央不话了,燕云侯就是燕云侯,一眼就看出关窍。

    “回京后,去侯府住着,怎么样?”花重低声问。

    沈庭央一声不吭,心里从没这么乱过,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就烦乱地凑过去,鼻尖轻轻蹭着花重的鼻梁。

    他的气息也是甜的,花重被他无意识间弄得居然有种异样的情绪,彻底拿他没办法了,将他按在怀里,无视他暗搓搓的反抗挣动,道:“还不睡,明天没事做?”

    一想到许多正事还排在眼前,沈庭央瞬间乖了,调整成舒适的姿势,安安静静入睡。

    花重却总觉得不甚踏实,在他额头轻轻亲了一下,一直看着沈庭央到熟睡为止。

    战前时刻仿佛暴风雨前的平静,出兵之日,乾安城外的两万燕云军如同天降,消息封锁得极其严密,连同城中驻军,向北境线山谷进发。

    这一带地形与征北大营驻守的北疆边境线颇有些相似,沈庭央一路上都沉默,他作燕云军轻骑的扮,骑马走在花重身后不远处,燕慕伊和林勋分别发出指令,军队无声无息兵分三路。

    山谷外巨石林木是极佳的掩护,燕国军队安静地潜伏其中,阵型已全部调整好,沈庭央遥遥看向前方,薄胤将头盔轻轻摘下,回头看了沈庭央一眼,继而转过头,守在冲锋军最前方。

    山谷中回荡的喊杀声渐渐出现并靠近,大地震颤,犹如一场海啸逼近,那是帕赫野将帕赫丹昂的军队诱入山谷的动静。

    将领手中长剑高高扬起,潜藏的燕云军立即齐齐翻身上马,按剑待发。

    直至薄胤的手臂猛然一挥,冲锋军齐喝如山,策马冲向山谷,几千轻骑裹挟着千军万马的气势杀向战阵。

    沈庭央忽然想到,如果薄胤今天回不来,该怎么办。随即将这念头甩开,帕赫丹昂的军队在王子帕赫启手中发挥不出全力,今日燕国援军至多折损两成人马,薄胤决计不会出事。

    花重一声号令,率中军紧跟着冲入山谷,沈庭央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追随在花重后方。

    山谷内,帕赫启集结的五万人马尽数被帕赫野诱逼至山谷深处,前后无路可走,侧翼遭遇一阵泥石流般的滚木落石攻击,正面则被薄胤带领的冲锋军迎头杀了个措手不及,背后则是帕赫野一马当先,率铁骑毫不留情手起刀落。

    薄胤杀得一身敌血,照计划折往战阵右翼,花重迅速带兵再向前紧逼。

    东钦铁骑的骑兵和战马都覆着一层鱼鳞甲,横撞上来力逾千钧,偏偏刀枪不入,可谓所向无敌。

    可今日燕云军压阵,紫金甲一如传中那般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沈庭央只觉燕云军与崇宁军堪可比肩。阵前玄铁金锋斩马|刀杀入敌阵,东钦铁骑纷纷发出惨叫翻滚一地。

    外围护阵铁骑乱了阵型,花重片刻不耽搁,立即如一柄利刃切入敌军体内,整肃如山的燕云军此刻化身嗜血狂兽,所过之处血肉翻飞。

    沈庭央一路紧随花重,抽刀策马不断加快速度,东钦铁骑遭遇半路冒出的燕国军,如一地麦草任人宰割,待反应过来,已折损惨重。

    帕赫启终于红了眼,怒喝着策马冲到阵前,手下达奚将军登时色变,追随左右护着帕赫启。

    帕赫启一腿被沈庭央废掉后,骑马仗已经变成很危险的事,此时被副将和亲兵牢牢护着在战阵中冲撞,着实是被逼到绝处了。

    沈庭央很快来到花重身边,两人错身时对视一瞬,无形中默契无比。

    沈庭央的目光极寒,丝毫不作停顿,径自一夹马腹,挥刀杀向前方。

    他的刀法传自沈逐泓,马背上大开大阖,招招见血封喉,拦路之人皆被斩落马下。

    沈庭央单薄的身躯爆发出可怖的毁灭力,最后竟是独自一人杀至贸然冲到阵前的帕赫启身边。

    达奚将军大吼一声横马撞来,沈庭央却直接弃马,足尖于鞍上一点,如一只轻灵的飞鸟翻身跃至达奚身后,弯刀变成了勾魂摄魄的杀器,转瞬将达奚的头颅割了下来!

    他随手将达奚的头颅高高抛向阵中,立即有燕国军吼道:“达奚已死,还不受降!”

    尸山血海中一阵骚动,喊杀声震天,沈庭央恍若未闻,如一支利箭一踏马背掠向帕赫启。

    王子帕赫启眼中全是达奚的脑袋被齐齐割下的画面,一时呼吸都忘了,满眼猩红看向沈庭央,认出他之后,整个人一怔。

    帕赫启悲痛欲绝地一声低吼,沈庭央当空旋身,弯刀反射出凛冽的光芒,将他身周护着的人马尽数杀了个干净。

    沈庭央眨眼间已轻盈地落在帕赫启背后,手搭在他肩头,在耳边似笑非笑地温柔唤道:“启世子,还记得我?”

    帕赫启溅了一脸温热的血,已陷入崩溃:“苏晚……”

    沈庭央低声道:“四万崇宁军的陪葬。”

    话毕,他手臂绕过帕赫启身前,犹如从背后拥抱的姿势,将弯刀深深扎入帕赫启心口,狠戾地一拧,东钦王子的心脏顷刻碎在刀尖之下。

    附近东钦铁骑发出怒吼,拼命向沈庭央冲来,沈庭央冷漠地环视一周,从马背上借力一跃,顺便手腕一旋便取下帕赫启首级。

    这一次,他掠身夺了一匹战马,将帕赫启首级悬在一杆长戟顶端。

    长戟随即被一名燕国轻骑接过去,高高扬起,口中不住喝道:“帕赫启首级在此,尔等再无出路!”

    沈庭央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已被驭马冲来的花重拦腰抱到身前。

    沈庭央登时浑身脱力,喘息片刻,凝起精神取下鞍侧弓箭,配合花重,转眼连珠羽箭杀死他背后偷袭的铁骑。

    东钦帕赫丹昂的军队已经全线崩溃,战阵不断收缩,帕赫野与燕国军合围会师的时候,山谷里已经堆起如山的尸体,血流成河。

    沈庭央恍惚又看到那天,漆黑黎明前,大地上横亘的狮子坑。

    帕赫野催马赶至,花重却恰好带着沈庭央转身离去,他只看到沈庭央靠在花重怀里的模糊侧影,疑惑一瞬,并未认出来,就此错过了这个机会。

    “苏晚呢?”帕赫野一眼认出乾安城校尉林勋,沉声问他。

    林勋向他一礼,答道:“乾安城没有苏晚这个人,殿下要问的,应当是崇宁王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