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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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予辰颤抖着将那株枯死的莲朵接在指端,心翼翼的捧贴在心口,就如当初湛屿献给自己的那颗真心般,他想要就此将其珍藏进心底,再也不会让它自眼前凋败陨落。

    湛屿做完了这一切,抬起的转而抚了抚爱人的鬓发,掌心割裂的伤口,深可见骨,他已经是魂体一具,不会再感知到痛楚,但此刻眉宇却凝结成川,浑浊的眼珠似乎濛洇了一层不舍的情愫,他望着爱人悲怆的无措,多想再给他一个往昔的拥抱,可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很快他便要去往彼岸转生,下一个轮回不知能否前缘再续。

    他在三途川游荡的时候,见到了冥河两岸绵延无尽的曼珠沙华,传闻此物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这种何其残忍的轮回,刺激的湛屿执念深种,他不想就此离开,就此与挚爱分别,是以他逃离了那阴魂攒动,幽暗冰冷的奈何桥,踏着冥河的浪涌逆流而上,他这一缕残魂披星戴月的拔足狂奔,终于在冥河的尽头穿过了九幽屏障。

    他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躲过无数遣魂使的钩锁才得以重回翠微山,他立在爱人的床前,有无数的话想要诉,却又妒恨的质问他是否心有愧疚。

    如今这一切都以明了,他的爱人依旧深爱着他,那么他的此生亦是了无遗憾!

    湛屿凝视着江予辰的容颜,心满意足的道:“我爱你!”

    江予辰闻言抬眸,在湛屿虚无的掌心下轻轻的含笑点首,他回道:“我也是,我也爱你!”

    湛屿倏尔浅笑,他仿佛一瞬间回光返照,暗淡的身躯霎时明艳了起来,他的眼眸不在浑浊空洞,反而透着明亮的狡黠,有些傲慢的挑起了秀美的下颚,妩媚的桃花眼淬满了星光,直教人惊叹这谪仙般的男人偏生了三分媚骨,风姿绝伦,不可方物。

    江予辰望着他自负的模样,泣泪凝笑,一双凤目似怒似嗔,皙白的面容因愠怒染上一抹薄红。

    湛屿瞧来瞧去的星眸逐渐暗淡,他不舍的触了触爱人的脸颊,随后整个身躯如溃散在空中的烟霭,随风飘散。

    江予辰的眼中霎时惊惶无措,他先是怔愣在四散的尘埃里,然后整个人狼狈的跌下床榻,那株捧在心口的莲花如一叶破败的纸鸢,被他慌乱的脚步无情踩踏,他跌跌撞撞的在屋子里茫然四顾的乱走,挥舞着臂想要抓住那一星半点的魂魄,可无论他怎样努力亦是徒劳,湛屿的消散比那指尖擦过的风,还要残忍。

    湛屿自睡梦之中,忽闻一声低泣,他以为是哪个吃饱了没事干的家伙,肚里有屎闲的慌,一大早的长门哭丧,朦朦胧胧间以是满腔火气,遂没好气的翻了个身,一把搂住江予辰颤抖的身子,嘟嘟囔囔的继续睡了过去。

    他这一番动作,彻底将魇在梦中的江予辰给唤醒了,太过压抑真实的梦境,使他有种劫后余生的心悸与无力,蜷缩在湛屿燥热的胸膛前,江予辰的不真实感愈来愈烈,他茫茫然的很是困惑,似乎这一年里,每次跟湛屿待在一起便做些稀奇古怪的梦,不是被囚禁就是面见他的惨死,总之心力交瘁的不得安生。

    江予辰抬抚上湛屿结实的胸膛,感知着他稳健有力的心跳,忽而心安如磐石,那些击涌的酸楚霎时退却无踪。他将脸颊缓缓的贴服上去,伴着亵衣间阵阵暖热的清涩舒然的闭上了眼睛。

    这一睡,二人便睡到了正午时分,街上糯米粽子的清香随着热气袅袅四散,成群结队的人流佩着艾草的香囊,缓缓行走在步道上,稚龄的幼童举着风车糖人,欢快的彼此追逐,人们簇拥着赶去江边观看龙舟比赛,远处锣鼓喧天的酣热,都不及窗下热络闲谈的人潮。

    湛屿最先清醒,他稍稍动了下胳膊,便惹了江予辰一声苏掉骨头的嘤咛,霎时血脉逆流,乾元倒转,湛屿脑子里涌塞的热血冲的他鼻腔火辣。

    窗外热火朝天的嘈杂,伴着阵阵蒲叶的米香绞的他腹中饥饿,可江予辰还未苏醒,他又不好抽身打扰,是以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最怕江予辰的嗔怨,只得忍着怒唱空城计的肚腹,继续搂着怀中的月魄风骨,抓心挠肝的咽着口水。

    江予辰做了一夜的噩梦,好不容易将失去的安眠补了回来,耳边却沸反盈天的炸裂着咕噜噜的泡泡,那就像煮沸的甜汤,粘稠而刺耳。

    睁开惺忪的凤眸,湛屿的肚子正合时宜的响了一串,头顶上的某人低低的哀叹了一声,显然是饿得不轻。

    江予辰抬头,只见到湛屿的下颚。凸起的喉结因口水的吞咽,上下滚动着。

    “你饿了吗?”他问道。

    湛屿闻言,霎时低下头去,不偏不倚的下颚撞击到了怀中之人的额角,“唔!”的一声痛呼出来,差点没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江予辰从湛屿的怀中突坐起来,揉着额角,抱怨道:“你这毛躁的秉性什么时候能改!”疼的“嘶”了一声,继续道:“你这下把是藏了匕首了吗?戳的疼死了!”

    湛屿无语凝噎,你那好歹是个额头,全身上下最硬的地方,我这下颚骨可是脆弱的很,若再使使力都要击碎了好吗?

    他眼泪含着眼圈的,含糊道:“抱歉!我下次一定注意!”湛屿想归想,但是跟江予辰他是从来都不插科打诨,急言狡辩的。

    二人揉着各自的痛处半晌,才别别扭扭的下了床,湛屿扯过架子上的衣服开始穿戴,江予辰则抱臂斜倚着床头,一副欣赏少女对镜梳妆的姿态,似是不打算下榻整理自己。

    湛屿穿衣服穿到一半,顿觉身后视线灼烫,狐疑的转过头去,便见江予辰眉眼舒朗,展唇含笑,很是惬意自若的打量着自己。

    “你干嘛?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江予辰挑了挑半边眉毛,道:“多看两眼,记在心里。”

    湛屿笑着蹙眉,“什么胡话呢,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继续整理着箭袖上的绑带,道:“以后你别整天见了我,嫌我烦就成,我可是要缠着你一辈子的。”

    湛屿的恬不知耻,江予辰听得黯然神伤。

    “好了,快点穿衣梳洗,今天是端午佳节,我们去江上看赛龙舟。”湛屿将听雨阁标致的蓝色纱衣罩在白袍外面,坠着白玉的腰封,箍的一丝不苟,显得整个人腰细腿长,俊美飘逸。

    待江予辰穿戴整齐,随着湛屿渡下木阶之时,昨夜那嚎啕大哭的二狗子,正跪在大堂,擦洗地板,不知是不是过节的缘故,今日的他穿了件黑底蓝边的粗布褂子,腿上依旧是那长短不一的裤子,脚上的鞋子却是崭新的,码着千层底的白边,洁白如雪。

    不情不愿擦着地的二狗子,回眸见了两位仙君,顿时笑眼眯成了一条细缝,将那中黑漆漆的抹布扔了,咧嘴道:“二位仙君醒啦!您二位可真能睡,早饭的在灶上都热了三回了。您是现在吃还是怎么着,要不我给您去厨房端过来?”

    湛屿显然不喜欢这个店伙计的过分亲昵,是以言辞拒绝道:“不用了,你好好擦你的地吧!我们出去吃。”完便想要越过他走出门去。

    二狗子见湛屿面容不善,不愿意搭理自己,便委屈着脏兮兮的脸,转而对着江予辰道:“漂亮仙君,你们去哪里玩啊!能不能带上我啊!自从我爹死后,我就再也没看过龙舟了。”

    不等江予辰答话,湛屿先回过身来,插进二人中间,不悦道:“你一个店伙计,整日里不做事,不怕掌柜的辞了你吗?再了,我们两个去哪里关你何事?”回头瞧了一眼静默的江予辰,对着二狗子继续道:“还有,你别看他面善,这人心肠硬着呢!就一张脸骗骗你们这些无知妇孺,他不见得有我好相处。”

    江予辰听了湛屿这番算不上恭维的话,赞赏的点了点头,望着二狗子潮湿的眼眸,人畜无害的翩然一笑,端的是戾气十足,邪魅惊艳。

    在二狗子目瞪口呆的瞩目之下,湛屿强行拉走了浅笑的江予辰。

    二人信步在吵嚷的街道上,在一干艳羡的目光里,兀自谈着话。

    “这店伙计什么毛病,整日里往咱俩身边凑,像块狗皮膏药!”湛屿回首瞧了一眼客栈寒酸的牌匾,眉毛倒竖的道。

    江予辰遥望远处的人潮,不咸不淡的道:“想必从我们住进这间客栈开始,里面的人,都不算完完全全的人了。”

    湛屿不解,问道:“为何这么?”

    “还记得那伙计昨夜讲述的故事吗?”

    湛屿点了点头,“记得!”

    “他所的故事半真半假,但他所提到的昆仑墟却有其处,不过在年史中却消失了很久,传闻苗疆氐巫寨曾神光陨落,随后百年间,寨中最强的祭祀突然消失,而间隔不过几十年,听雨阁便爆发了弟子叛道入魔的惨案,当年整个天下皆是血流漂杵,山河不复。”

    湛屿更不懂了,“你怎么知道这些?听雨阁将百年前这件事都封存了,很多师弟都不知晓这段过往。”

    江予辰笑道:“也就你听雨阁掩耳盗铃,闭门自守,无极观跟云莱一直觊觎灼世剑的威力,只不过尚不知晓听雨阁将其封禁在了何处。”顿了顿,继续道:“云莱掌门一直深谙外道,对于无极观收藏的禁术法门,一直虎视眈眈,这也是他为何处处针对你我两派的原因。”

    “可这跟店伙计的故事有什么关联?”

    “有!”江予辰斩钉截铁的道:“若他故事里讲的都是真的,那么百年前那个听雨阁弟子便是魔化的无月神君,而那柄灼世剑,便是神剑不忆!”

    听君一席话,湛屿瞬间醍醐灌顶,思路明晰,骤然想起那夜灼世剑赐予他的梦,还有那颗灰雾凝聚的头颅。

    脑中的记忆如尖锐的寒芒利刺,戳的他颅内生疼,如果靖无月便是魔化的无月神君,那成年的江予辰

    霎时气血凝固,遍体生寒,湛屿凝望着江予辰艳丽的侧颜,仿佛白日见鬼。

    他脚底生根,伫立在原地不能动弹,目视着江予辰愈来愈远的背影。

    这无月神君对虚辰神君情根深种,不惜为了他的湮灭血洗昆仑,而这靖无月亦为了他的师兄屠戮天下,悲愤散魂!

    湛屿越想越是害怕,难道予辰便是虚辰神君的转世?而这店伙计的故事,是要告诉自己,他无月神君还会再重临人世?

    还会不择段的毁掉予辰?

    湛屿立在此处,似乎能听到自己骨肉碎裂的声音,周围熙攘的人群霎时静默无声,仿佛一尊尊粗糙的人像,落在眼中倏尔便七窍流出血水来。

    江予辰走了十几步,才发觉湛屿没有跟上来,遂回头督促,却不想那呆子似乎被定住了一般,惶怒的骇视着周围的人流,频频惹来游人的顿足,却不自知。

    他复又走了回来,一掌拍在湛屿的肩头,道:“又散魂了!我是不是该给你做场往生咒,送你直接飞升!”

    湛屿的眼中映着江予辰嗔怒的俊颜,耳中再次涌进了纷纷攘攘的嘈杂,他尴尬的低咳了一声,躲闪的目光缥缈而浮乱。

    他的心里慌乱极了,对这关联起来的答案不能淡定承受,但又一想到那个虚辰神君已经湮灭于昆仑墟,是不会有魂魄转生的,便觉得心底好过了许多。

    稍稍平复了心绪,湛屿施笑道:“没事!我们走吧!”

    “真的没事?”江予辰半信半疑道。

    “哎呀!”湛屿一把抚过江予辰的双肩,将其转向前方,推着他前行道:“我没事就是没事!快点走啦!前面那么热闹,估计都开始了,再走慢点就赶不上了”

    江予辰就这样心事重重的被湛屿推着向前跑走,沿途的行人纷纷投来欣赏的灿笑,搞的二人红着耳垂越走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