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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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过门扇下的缝隙, 白散看到江岸站在门外,所投下的遮住光的身影。

    江岸是Epoch这个事实令人难以接受,再者, 相处半年多, 难道他是傻的么, 居然一丁点痕迹都没有发现,还傻呼呼地坚信江岸这个老头子对电竞嗤之以鼻。

    连他进1E当青训生这个决定,都不敢告诉老头子, 怕遭到反对,只含糊其词了句有事。

    在过去的半年多,白散不敢回忆自己有意无意间透露过哪些有关热衷战场、想进1E、崇拜Epoch的信息,当着Epoch的面出来太羞耻了。

    往事不堪回首。

    他望着1E的经纪人裴忱, 因为惊吓而微微睁大的眼底弥漫着雾蒙蒙的水汽,黑亮, 微湿,声音里也带上了微弱的哭腔,用力揪住合同不放。

    “裴先生, 我真的不想进1E了, 当作我没签过好不好?”

    怕门外的江岸听到, 白散声哭着请求,但凡室内的窗户开着, 并且不是在四楼, 他都会二话不,直接跳下去溜走。

    来到1E之前,他幻想过很多,觉得自己能很好地待下去,虽然现在使用的武器手.枪并不算好, 虽然可能短时间内见不到Epoch,虽然一切重新开始……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他所有的幻想都被Epoch等于江岸这个事实破,像缓缓浮到空中的泡沫。

    啪。

    碎了。

    裴忱松开合同,任白散夺过去,他瞥一眼紧闭的门,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是因为江哥吗?”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肯定答案,像白散对江岸有意见似的,但他又怎么会对江岸有意见,只是一时难以接受。

    否定回答,排除江岸是Epoch这点,白散还是很想进1E的,做梦都想的那种。

    不过,他正纠结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的时候,门外响起一道陌生的男声,并非江岸。

    1E的数据分析师,他有正事要把江岸叫走了。

    白散顿时松一口气,合同软趴趴地掉在桌上,他怂怂地瘫在椅子上,脸上写满有惊无险,逃过一劫。

    哪怕提前半个时,或者江岸早回来一点,白散都不会轻易落笔,签下这份长达三个月的试训。

    裴忱没经历过,但感同身受,目光中充满理解,给出目前来最好的解决办法。

    “落笔生效,违约金不多也不少,没必要平白无故浪费掉这笔钱。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但事情已经变成这样,无法改变。你可以先待在基地试训,三个月时间,一到就走,到时候谁也不会拦你。青训生训练的地方和主队离得很远,基本不会碰到,而且江哥基本一周来基地一次,办完事就走,很多已经待了半年多的队友,想见江哥一面都难。你们之后遇到的几率很,无异于中彩票。”

    信了裴忱的邪。

    白散垂下脑袋望着桌上的合同,伸出一根手指,一点点把它推向裴忱,生无可恋地点点头。

    “麻烦裴先生了。”

    裴忱得没错,青训营和主队是分开的,自成一栋二楼,一楼训练,二楼房间。位置在主队所住的大楼西侧。

    除了去餐厅吃饭的路上,压根不会遇见。

    同时夏季团队赛没有结束,人去楼空,主队一周后回来,如果拿下冠军,便是一个月后。赢了放假,输了加训。

    真正意识到Epoch是江岸后,白散才发现许多过去没有注意到的,平淡无奇的地方,此时都有了别样意味。

    基地里冷色系的装修风格,一如江岸住处,彰显着本人的喜好。一楼冰箱里留给网瘾少年们的夜宵,统统都是加热即可食用的半成品食物,吃了有半年多的白散格外眼熟,牌子、口味和自家一模一样,还有只贴墙角放、不给照阳光的盆栽,又绒又软的各色单人沙发……

    无意察觉到这些细微处,白散忽然有种回家的感觉,除了家里并不会有这么多的人。

    1E青训生不多,二十名左右,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分三种。

    要么在某一件武器上有天赋,玩得特别好;要么对游戏地图熟悉,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属于辅助型选手;要么哪方面都还可以,没有特别突出的,非全能,又有点成绩,需要再磨。

    白散知道现在的自己属于最后一种,焦教练同样如此认为,所以在直接把他安排进了一战士一辅助的两人队时,也欣然接受。

    有点不甘,但毕竟只算在1E待三个月,时间一到,立马回家享受老年人生活。

    1E的老板很看重青训队,也就是江岸。在拿到日常安排时,白散苦不堪言,一天24时,8时睡觉,一个半时吃饭,两个时运动,剩下的时间全部属于训练。

    “其、其实不累、不累的,习惯就、好,好了。”解罢路过瞄了一眼,接着水劝道。

    解罢,焦教练从某个网吧赛一眼相中,揪过来的。青训队老人,话结巴,做事靠谱,生平最讨厌的事情是直播,没有之一。

    白散点头应下,并不讨厌这种睁眼闭眼都是《战场》的生活,只是突然来到,心中有些无措。

    曾经他靠《战场》度过很多难熬的时光,因为热爱。

    更何况,他还有一个id机器人、堪比机器人的队友,眼里只有游戏,失眠来一局战场,困了来一局战场,吃多了来一局战场,饿了也要来一局战场。

    三人座位排在一起,白散不爱动,又怕是阳光,窝在最里面,紧挨着饮水机,每天看他七八杯咖啡灌下去提神,心惊胆颤。

    在他第三次出‘累了就去休息一会吧’这种话,遭到机器人队友视线都没动一下的无情拒绝后,白散悟了。

    他把套在电竞椅上的月亮形枕头揪下去,塞到机器人队友颈后,“这个能缓解疲劳,很软很舒服的。”

    机器人队友这才舍得挪开视线,瞅了一眼,看着白散,“这把结束,我带你一局。”

    “……” 白散默默缩回脑袋。

    机器人就是机器人。

    但也正因为如此,刚进青训队一周,被主队教练瞧上了,提起时一口一个种子选手。

    当然,这些都是白散通过在餐厅吃饭,唯一一个接触其余1E选手的途径,从他人口中得知。

    “机,今天中,中午吃什、什么?”

    吃饭,1E战队上上下下最受期待的环节。

    游戏以外,机器人队友最厉害的当属记忆力,餐厅菜单每天每顿都不同,提前一周列出来贴在墙上。平常人除了特别喜欢吃的菜式记得是在哪天外,其余日子里吃什么都要溜达着去瞄一眼。

    机器人就不同了,他每周专门挪出来半个时,把菜单背了一遍,以节省时间,也方便了解罢和白散。

    “土豆焖牛腩,糖醋排骨,椒盐虾,虎皮青椒,番茄花菜,菌菇汤还有糖水樱桃。”

    解罢感叹一声,脚步越来越快,迈过两层台阶。

    “不愧是1、1E!”

    机器人附和,一向懒倦的神情中难道有些满足,他推开餐厅玻璃门。

    白散蔫巴巴地跟在两人身后,步伐沉重,几次开口无言,化成一声叹息。

    至今为止,他维持着一个非常好的正面形象,战场得不是很好,输多赢少,但乐观开朗,被虐了十几局都能笑出来,心态不崩。

    且胜在‘性格成熟,包容,不争不抢,看起来年龄,却会主动照顾队友,真正对他人的难处感同身受。’

    这是焦教练的原话,白散一直引以为荣,并方方面面引以为戒。

    除了一件事,他不太能吃下餐厅的饭菜,每次把那些看起来很奇怪的东西放进口中,他都有一种身体被怪物一点点同化的恐惧和无力感。

    只有饭后那一块甜点能带给他安慰。

    今天的餐厅依旧人满为患,白散拿了一份糖水樱桃,按以往的习惯,坐在一楼角落。

    解罢和机器人胃口很好,在吃饭上保持一致,越发默契。

    他们手中端一个餐盘,手臂上两个,一人拿六盘食物,努力保持着平衡,穿过人群回来,把餐桌摆得满满的。

    解罢日常吐槽白散饭量。

    在得到一句“吃太多会使大部分血液到胃里促进食物消化,大脑供血不足,容易犯困,想睡觉,导致下午的训练提不起精神。但是摄入糖量是有助于大脑思考,并且缓解压力,让训练时更有激情”的认真回答后。

    他也日常地跟机器人感叹声“有觉悟”,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软肉,又看看白散,夹起一块排骨,有点不可思议地问:

    “你是,不是、是瘦了?”

    白散像只仓鼠似的埋头喝着糖水,嚼了两下,吐出一粒樱桃核,抬起脑袋目光茫然。

    “是瘦了,”机器人坐在餐桌对面,视线量一番,用严格保持在60公斤每日称量的经验推测,“得有□□斤。”

    解罢目瞪口呆,“神奇,1E伙食这、这么好。”

    “……”

    白散吃完了可怜巴巴的五颗荔枝,闷头喝糖水。

    苦不堪言。

    碗里还剩最后一口糖水,他一脸绝望,舍不得喝掉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

    “兄弟,往前面传一下。”光头选手嘴里叼着虾。

    “……哦。”

    餐厅人多,走动起来麻烦,又都是一个战队,有传东西的习俗,大到外设包,到牙签。

    白散习以为常,从他手中接过一个木盒,递给桌对面的机器人,再由机器人递给前桌。

    啃着排骨,机器人扫了眼贴在盒子上的纸条,一顿,叫住白散。

    “哎,这不是给你的吗?”

    白散守着空空的瓷碗,闻言,茫然望去。

    纸条上粗笔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字。

    [给白散,听青训队来了一个喜欢吃甜食的朋友,放哥这里有糖哦]

    白散傻傻地盯着纸条看了半天,没想明白‘放哥’是谁。

    整个基地,除了江岸,他没有认识的人。而江岸,自从那天被数据分析师叫走后,再没出现过。

    白散怂巴巴地躲了两天,发现真的遇不到便放下心,也纠结起来那天他的问题,和他回答。

    咽下一大块茄子,解罢凑了过来,看到纸条上的字嘴巴张大,食指指着,半天才磕磕绊绊出几个字。

    “解放!1E里唯、唯一一个和,我同姓的大、大,大神!”

    他这样一,白散也记了起来,解放凭借一段17杀的视频崛起,人送外号‘解放哥’。

    机器人一口气喝掉半碗菌菇汤,了一个饱嗝,开口从解放的年少经历起,正对百度百科,明显比他更熟悉,提前背过。

    木盒里装了十几块还冒着热气的板栗酥,看起来香甜软糯,可问题是白散又不认识解放,一面之交都没有,很奇怪。

    他看了看字条,又瞅一眼板栗酥,抿了抿唇,想吃,但没动。

    在他纠结疑惑间,刚刚拍过他肩膀的光头选手,又碰了碰他后背,传来一盒酸奶蛋糕。

    白散眨了眨眼,接到手中,还没回过神,光头选手又接到了一个装着拿破仑酥的外卖盒,一个甜柠芝士饼,两份木瓜撞奶,一大盘糖姜苹果松饼,五袋咖啡脆片。

    短短两分钟,白散接过来的甜食摆满了半张桌。

    光头选手传完最后一罐糖渍西梅,觑了眼贴在包装盒上的纸条,皱眉抱怨几句。

    “兄弟,麻烦了,也不知道这白散是谁,这么挑食……”

    白散没接话,他已经傻眼了,木木地翻了翻盒子上的一堆纸条。

    [给白散我妹妹这家的拿破仑酥特别好吃,朋友尝尝看]

    [白散收吃完记得刷牙啊]

    [给白散我是duadua,朋友如果觉得芝士饼好吃,就多夸夸我,比心(在老大面前)]

    [白散,我想听‘你懂的’的糗事 一羌]

    [白散白散好好吃饭,替人转达,不谢,请问你们已经…了吗?]

    [白散挑食不好]

    白散望着面前占了半桌的甜食,心中升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在这一天,他突然收到一群陌生人的投喂,同时听闻餐厅里传开,有一个名字叫白散的人。

    他成熟,稳重,却挑食。

    严严实实裹得全身的白散抱着满怀的甜食飞奔回宿舍,往床上一窝,咬着下唇,从额头红到手指。

    淦。

    白散再次见到江岸,是在全国电子竞技大赛团队赛总决赛现场。

    《战场》六年,他第一次到现场观看比赛,相比起来,解罢和机器人就比较熟了,全程像带着学生秋游的班主任一样,白散跟在他们身后,一个指示一个动作。

    “来,叫一声听听。”

    熟悉后,机器人的话变得多起来,会开玩笑了,而且像江岸一样,总能一眼看穿白散在想什么。

    犹豫了一下,白散抿了抿嘴,声问,“这样不好吧?”

    机器人晃了晃手上鼓鼓的背包,“怎么不好了,要不是我,谁帮你拿包,你这堆果冻曲奇蛋卷草莓能背进来?”

    大堆大堆的零食和一个轻飘飘的称呼之间,白散选后者,他屈服了。

    “班主任。”

    一句“乖儿子”刚要脱口而出,机器人一个踉跄,差点栽到前面的观众背上,他扭过头,白散眨了眨眼睛,无辜地看着他、手里的背包,嚅嚅几秒,又声叫了句班主任,一脸“你还要我怎样”的委屈表情。

    机器人憋着气,敲了一下他头。

    ——疼。

    白散捂着脑袋十分不理解,果然解罢还是最好了,他往解罢的位置挪了挪,机器人就会欺负人。

    青训队放了一天假,白散上午去蒋乐乐家,看望寄养在她那里的奶狗,进了1E是件不寻常的事,无法逃脱被拉着八卦和带升分的命运,直到下午回基地,和队队友一起到现场看比赛,这期间白散都没有吃过东西,肚子扁扁的。

    他抱着背包,左手一块蓝莓松饼,右手一瓶草莓酸奶,坐在前排选手席,身后都是笑笑聊着《战场》的人,忽然升出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心里被什么填充,很满足,又空洞洞的,不该是这样,他不应该坐在人群里,而是站在台上,他是可以走上去的。

    除机器人解罢和白散之外,比赛现场来了很多1E的队员。1E个人赛强,团队赛弱,这次主队难得进总决赛。

    这也是机器人这个游戏狂魔放弃留在基地加训的原因。

    “这次1E一定能赢!”解罢在纸上写下,现场的声音太吵了,几人写字交流。

    白散拿起笔,有点想提醒别立fg,但也可能是预言帝,他迟疑两秒,想了想,理智分析,在纸上罗列出双方的各种优缺点,进行比较,最终得出一个平局的结果。

    这就很头疼了。

    他在空白处画着歪歪扭扭的圈圈,灵光一闪,弯着眼睛添了一笔,运气加成。

    ——1E胜。

    解罢随即画了两只连在一起的手,加上文字版音效,“啪!啪!”,鼓掌。

    机器人轻嗤一声,抬手指了指待亮起的虚拟席位,拿起笔写下一串字。

    “有Epoch坐镇,1E会输?”

    白散刚回到基地就被拉上车,毫不知情,他倏的眨巴了一下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微暗的屏幕。

    虚拟席前有镜头,场中央有转播,大大的屏幕,他一眼望见,一秒缩了回来,不敢看。

    江岸从不出现在公众场合,一个投影,他不知道江岸本人会不会来,但无疑,如果到场,人群中,他肯定是最显眼,最容易被发现的。

    身旁的清一色的灰白队服,只有白散穿着常服,一件浅蓝格子衫,米色长裤,他为了跟上大部队,走得急,没有时间去换

    他揪着头发,有点想走,吃到嘴里的松饼食之无味,他有气无力地把刚吃了两口的松饼放回背包,拧紧酸奶的瓶盖。如果提前知道江岸在现场,不管机器人和解罢什么,他都不会来的。

    光是听到Epoch几个字,白散都脑袋晕晕的,不敢想象见面会是什么模样。

    可惜是场冠军局,距离1E对战eev,只剩十分钟,他花费九分钟犹豫去还是留,在开局前一分钟终于决定,还是先看看吧,一有不对立刻溜。

    解罢很喜欢主队的前辈x4,往常白散听他各种夸,到了现场,那种好像拥有一整个房间的零食的兴奋劲翻了十倍。

    平日里多沉默寡言的一个人,此时控制不住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同在场观众一起为x4鼓劲,结结巴巴地喊着振奋的话。

    冷漠脸的机器人也被带动,随着场上的一举一动而紧张雀跃。

    然而,可能真的是运气不到位,不到半时,比赛便结束,1E输了。

    白散看着主队的队员们走下场,回了休息室,解罢和机器人都沉默下来,不复之前的神采。

    现场的欢呼声一阵接一阵,都是给对手。偶尔有几句关于1E的,尽是嘲讽。

    白散心中再一次浮现高考后在卖店听到的话,咬住下唇,他攥起的拳头一点点用力收紧,指节发白。

    “那个……我想去休、休息室,一趟。”解罢忽然开口。

    机器人随他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现场的声音了很多,不少观众起身离开,转眼,体育馆里的座位空了一半。

    白散站起身,望了一圈身后,神情有些茫然。

    就这样输了。

    他手足无措,怔了一会儿坐下,等解罢和机器人回来。

    1E的队员已经离开一大半,还剩下部分人低头弄着手机,本是离他最近的队员反倒成了最远的。

    两排后有对很年轻的情侣在聊着比赛。

    “看吧,我又猜到了,早就跟你了冠军eev,1E的团队赛真的不行,也就个人赛有Epoch在,能好看点,一旦没了Epoch,1E什么都不是,直接掉进二流战队。”

    白散没再听后面的话,他戴上耳机,随便点了一首歌播放着,不断摁着音量键。

    乐曲声刺破耳膜,震得有些头晕的时候,也盖过了外界的杂言碎语。

    他垂着脑袋,扒拉了一下耳机线,看它绕成一个圈,心里千思万绪,想,江岸会不会也听到这样的话,或许比他听到的还要多得多。江岸会难过么,为什么大家那么努力,到头来还是会输阿。

    身旁有人走过,成群结队,步履匆匆。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恹恹地望着地面,肚子有些饿,包里有很多零食,却丝毫提不起食欲。

    忽然他眼前一黑,头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东西,遮住了视线,把他脑袋都罩在了里面,带着沉静温和的木质香气息。

    白散吸了吸鼻子,好闻,又熟悉。

    是一件外套,透着外面隐隐约约的光线,白散看到外套后背绣着1E两个字,他抬起的手碰到队服,刚想揪下来的瞬间愣住,缩瑟了一下。

    回忆起这种气息,他只在靠近江岸的时候,闻到过。

    意识到盖在脑袋上的是江岸的队服,白散皱起眉,嘴角向下垂落,表情一秒变得苦兮兮,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仿佛自己是一个假人。

    看不见外物的情况下,感官比平时更加敏锐。

    白散抿着嘴角,心翼翼地瞟向身下,企图通过队服下摆的空隙探到外界,却只是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捏得皱皱巴巴的衣摆。

    僵持两分钟后,白散再三犹豫,一咬牙,提起一口气,鼓足胆量,轻手轻脚地把耳机摘下,以便听到江岸的声音。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空位微微一沉,坐了人,但是江岸并未开口话,跑进耳中的,依旧是嘈杂交谈声。

    白散提起来的心不安稳地乱跳着,随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江岸一言不发,他越来越慌,盖在头顶的外套成为遮蔽物,掩盖着他的不安,也成为一堵墙。

    时间有时很快,有时很慢。

    慢到他胡思乱想着怀疑江岸为什么不开口,想到了可能坐在身边的人并不是江岸,想到江岸可能已经离开。

    一件外套而已,揭下来就能知道答案,白散却不敢乱动,也没想好要怎样面对江岸,他努力保持着一个姿势,坐到肩膀僵硬,脖子发酸,昏昏欲睡。

    不经意间,蒙在脑袋上的外套忽然被人一把揭下,重现光明。

    “头上盖个外套,你这是困了?”机器人拿着队服,挑了挑眉。

    白散懵懵地点点头,是,困了。有些迟钝的大脑提醒着还有什么关键的事情,他发了一会呆,扭过脑袋,看了看左边的座位,空的。扭过脑袋,又看看右边的座位,没人。

    机器人和解罢站在他面前,一脸疑惑。白散站起身,绕到他们身后望了望,又看向观众席。

    没有,都没有。

    机器人忽然抓住他手臂,皱了皱眉,“你哭了?”

    “……阿?”

    白散仰起头望着他,脸颊轻轻鼓了鼓,眉尾下垂,更茫然了,看上去像只迷路的绵羊。

    “眼睛有点红。”

    “那……可能是因为困了。”

    他这样着,想了想刚才,队服落下后只顾着发怂了,并没有伤心难过这类可能还会想哭的情绪出现。

    倒是队服落下前,他听到旁人的话,心里发酵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

    “你这、这个队服,是哪儿..哪儿来的啊、啊?”解罢好奇地问。

    1E队友基本走光了,身上也都披着队服,白散身上这件太大了,而且和他们青训生的队服看起来有些不同,模样是相同的,版型方面却更细致一些。

    白散三言两语盖过,他确定江岸来过,也确定是江岸的队服,但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坐在回基地的车上,白散抱着江岸的队服,时间久,手腕间也染上他的气息。

    窗外一晃而过也绵延不断的灯火,续着长夜。

    白散想见江岸。

    .

    白散又输了。

    在过千百次的镜面地图里,玩过三年以上的任何一个老玩家,要是知道这种事,都会笑死的。

    他的对手是个使用匕首的人,一招一式他都熟悉,包括一些特殊的、看似是独创的连套招数。

    因为对手是一个他同样很熟悉的人,曾经甚至要好到互相寄家乡特产。

    大概是是四年前,白散当时操纵着一把匕首斩获路人王称号,也认识了同样对匕首感兴趣,却苦于无门的kik队员易天。

    两人一起钻研,为创造他人无法解出的招数,时常熬夜到凌三四点,互道一声明天继续,瘫在床上一秒入睡。

    直到大龄青年易天终于进了一家战队,每天忙于训练直播,再分不出时间探索匕首的乐趣为止。

    哦,对,现在是一队队长了。

    白散面无表情地想着,抬手拿起桌上的水边,目光仍落在0-3的战绩上,缓缓灌下半杯水。

    而自己,不知道是因为‘很特别的刺客型枪手’这个称呼,还是一片空白的头像,又或者新帐号的id [chiputaobutuputaop 这堆乱码引起他的兴趣。

    很荣幸地成为一名为他放松心情、缓解压力的菜鸡。

    “这个人太过分了!你别气别气,等机器人砍完这局,帮你回去,虐死他!!”

    有教练在,解罢没敢吱声,跟他挤眉弄眼,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发来一串长文字,后面配了一个表情包。

    挥舞着两把大砍刀的蘑菇头追着西瓜人跑 .jpg

    白散顿时笑了,他不气,就是有点意难平,如果自己的匕首还在,绝不会出现如今这种场面,被虐的菜怎么看也应该是易天才对。

    聊天室里,易天开着麦,不停地叭叭叭。

    “你们这群1E的青训生啊,都是和那个什么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菜鸡一样水平吗?那以后也别再找我们kik约训练赛了,有跟你们一局的时间,我还不如去玩把水果连连看益智大脑呢……”

    机器人率先坐不住,一把扯下耳机,放在桌面,靠近收音孔弹了两个响指。

    “您老能不能别bb了,你在这儿放屁的时间,得利用起来,去玩几把水果连连看多好啊,顺便一句,我侄子今年刚上学前班,也爱玩水果连连看。”

    “噗嗤”一声。

    解罢乐了出来,赶忙捂住嘴,一本正经咳了两声,背过身,肩膀抖个不停。

    “哎呦哎呦,伙子你火气那么大干嘛,”易天来了劲,“我只是想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劝劝你们,你你们,大好的年纪,做什么不好,非要电竞。要也行,那就吧,但你们那么菜你们怎么好意思?啊?你们好意思吗你们?死得那么惨,哎呦,我看着都心疼啊,每天累死累活地训练,挨训,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呢,干点什么不比电竞有出息?”

    易天这套辞白散太熟悉,太有经验了。

    无论什么方法,无论真菜鸡还是蒙尘美玉,能劝走一个是一个,同行少一个他都能开心半天。

    当然,白散刚认识易天的时候,他还没这么坏,至少懂得装一装。

    机器人和解罢气得咬牙切齿,听他一个人嗷嗷叫,一口气了十分钟,不需要喝水润润嗓子,别人越接话,他越兴奋,跟单口相声似的。

    白散默默点开和易天的私聊对话框,手放在键盘上,了几个字。

    [停止你的易大侠赶尽杀绝计划吧,没用]

    这几个字就够了,能起到闭麦作用。当年中二,后来易天无数次酒后跟白散拉扯,这个计划名真傻比,虽然计划照用不误,但想起来,应该不会再一脸激动地跟别人谈起。

    只是,白散字的速度都赶不上易天耍嘴皮,他还没发过去,另一边,易天再次把枪.口对准白散。

    “嗐,可惜我一片苦心,你们这群人无动于衷没事,但今天让我遇到了,我是一定要劝劝那个叫,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菜鸡了。哎,菜鸡你在吗?咳咳,我想采访你一下,到底是什么让你坚持住并走到现在呢?是你那颗插满了千万支剑、已经支离破碎、却幻想着有朝一日骑上独角兽去看彩虹的心吗?还是因为1E餐厅里那些五颜六色的美味食物,大大满足了你的口舌之欲?嗯?菜鸡,回答我。”

    白散替易天感到口干舌燥,他再次拿起杯子,仰头灌下最后半杯水,抹了抹嘴角。忽然记起之前用匕首时并不开麦,全程字,但私下里和易天关系很好,他是听过他话的。

    倒是隔了这么长时间,不知道是否还记得他的声音。

    白散想了想,声音和暗号两者结合一下,终是开麦,给出正面回答。

    “您好,我是‘菜鸡’,回答您的问题。我恐高,不敢骑独角兽看彩虹,也挑食,对1E餐厅中的大部分食物不感兴趣。其实,真正使我坚持住并走到现在的,是‘易大侠赶尽杀绝计划’。”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另一边传来一连串丁零当啷的声音,其中夹杂几句有些失声的叫唤“队长”。

    [ kik队长-易天退出聊天室 ]

    同时,白散的消息拦涌进来一条又一条新消息,提示音哒哒哒哒,持续响了一分钟。

    又接了一杯水,白散回到座位上,点开。

    [??????]

    [!!!!!!!!]

    他滚动鼠标,无视掉刷屏似的一堆问号和感叹号。

    99+的新消息,嘴皮子很溜的易大侠仅仅发来一句有营养的话。

    [白少侠胆识过人!]

    所隔经年,白散眉眼挂着笑,对上了中二时期的暗号。

    [易大侠承让承让!]

    下一秒,接收到新消息,白散的聊天框不停滚动。

    易天刷了一排又一排的表情包。

    跪地求饶.jpg

    刨腹自尽.jpg

    装逼失败.jpg

    天五雷轰.jpg

    永世与左右手相伴.jpg

    白散看得一阵发笑,回了个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好哒的表情图。

    过招呼,易天怨气满满地发来条语音。

    “你为什么要出匕首?好的做一对快乐的好刺客呢?关键是我网通村,集训完联系你,你居然不接收私信了!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胳膊肘往外拐!肥水流外人田!认识这么多年都白搭了,你真想出卖给我不行吗,瞅瞅你现在得什么玩意儿啊,随便一三岁崽子都能摁地上摩擦,唉。”

    白散摸了摸鼻子,回复消息。

    [不至于吧……]

    “至于!!我就没见过你那么——”易天话到一半,被人断,停了几息,“我这有点事,先不聊了,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见个面?”

    白散沉默一会儿,揉了揉额角。

    [时间的话,要听教练安排。]

    “ok了,那就后天,”易天果然定下,“我找你们教练约一场合宿训练赛。”

    白散哑然,聊天中断。就在此时,他忽然回忆起年少时互吹牛皮,告诉易天自己一米八,他长叹了一声。

    正好到休息时间,他拿上一包草莓味栗米条,溜达着去院内一见倾心的郁郁老树下,就着零食思考人生。

    晚间风大,白散看了一眼窗边被吹得叮当响的风铃,低着头又瞅瞅江岸的外套,实在懒得再回楼上拿衣服。

    反正这么多天过去了,也碰不上江岸,他干脆套上江岸的队服外套,甩一甩长出一大截的衣袖,拉了拉垂到近膝盖位置的衣摆。

    他双手缩在衣袖里,抱着零食颠颠地跑出训练室。

    刚踏出门,迎面撞上举步走来的江岸。

    白散心跳停了一拍,眨眼间,想起曾经看过的墨菲定律。

    如果事情有不确定性,那么很大几率会朝坏的方向发展。

    他咬紧下唇,默默缩了缩脖子,一寸一寸往前挪,真心祈祷江岸不会发现他,如果一定会发现他,那么不要发现他偷偷穿了他的衣服。

    如果发现他穿了他的衣服,也拜托不要讲出来。

    白散越想越难过,他只是想在树下吃一袋栗米条。

    如他所愿,江岸看到了他,并没有声张。白散提起来的心稍微落下去一点点。

    江岸迎面走了过来,在一条走廊里,很正常,白散大口呼吸着安慰自己,却见江岸越走越近。

    不是左侧,不是右侧,正正好好不偏不倚地走向他。

    白散感觉呼吸都要停了,左前方,右侧,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还有他身后刚出来的两个青训生,江岸没有察觉的吗!

    他向后退了一步,直到贴到墙上退无可退,他一动不动,全身僵硬,埋在衣领里仅露出的半张脸渐渐发烫。

    然而江岸只是扯了扯唇角,径直到他面前,手臂也伸了过来。

    白散睁大眼睛,愣愣地仰头望着江岸,缩在袖口里的手心渗出一层薄汗,又湿又热,他眨了下眼,发出一声的鼻音询问着,软软乎乎。

    江岸轻笑,从套在白散身上的队服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抬手时,俯视着他柔软的头发,手掌停在空中,顿了顿,把名片装进裤兜,侧身离开。

    呆呆站在原地的白散,腾的一下,脸颊全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