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山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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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段止观其实很熟悉。当时他在秦临府上的三个月,也是这么被照顾的。

    只是离开之后,他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有人这样对他了。

    可这个人怎么又回来了

    就算没有从前的关系,他也可以对自己好,这确实成立。

    区别在于,从前的关系带着一生一世的承诺,所以失去时会悲痛欲绝。现在本来就不知道能持续多久,抱着随时都会结束的期待,就不会失望。

    这样想来,好像应该高兴一天是一天?

    那个人的关心像是绵长的滋养,只要他在那里,就有雨水浇灌着心中干涸的土地,丢失的力气也会在此重新生长。

    望着那温雅清俊的侧颜,段止观忽然很想过去揽着他的肩,或者抱他一下,然后跟他谢谢。

    可他已不敢和这个人靠得那么近了,再生出什么非分之想,心中的土地下的就是酸雨了。

    于是他只是站到秦临旁边,按住他拿石头的,轻声道:“辛苦了。我来吧。”

    秦临握住他那只放到一边,仍旧自己敲石头,“就你那点力气,要把树叶砸出汁来,我都心疼你的。你歇着吧,我弄就好。”

    “那要不我和你一起去摘树叶?”

    “学会上树就带你去。”

    秦临忽然见到桌上那封刚写完的信,腾出一只拿过来,读了一遍,逐渐笑开。

    昨夜的话管用了。

    ——真好。

    虽然此刻恨不得过去将对方抱在怀里,但他还是忍住,带着浅浅笑意,柔声道:“你若觉得不好意思,那我去摘树叶的时候,你也帮我做些事?”

    着,他从柜子里拿出个本子递给段止观,“还是干你的老本行,怎么样?”

    这本子就是上次秦临给他看的秦国政事,他随翻上几页,“你不是,秦国如今没人听你的”

    “不,”秦临停下上动作,目光变得深邃,“这事有蹊跷。我又联系了几个尚在朝中任职的旧部,他们我三弟虽然套上了不少好听的头衔,却从没真正发号施令过,新换上的官员也只是表面上听他的”

    段止观垂眸思索,缓缓道:“你

    之前因为忌惮你势大,才把你送来金国,我就觉得有问题。本来日后整个秦国都是你的,有什么好忌惮的?难道还能怕你弑父谋逆?”

    秦临被他逗笑,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这件事我会慢慢查。就怕我不在秦国这段时间,三弟带着那些人乱搞,毁了我们从前的心血。所以我让人定期把朝堂动向寄过来,我再提建议回去,给父亲和三弟没有用,那就直接交到办事的人上。”

    “这些建议由我来提,自然不如你。”

    “那好。”段止观沉声答应下来,然后又把袁妃和金晖的事讲了一遍。

    这事他已经拖了好几天了,主要是不知该怎么办。他的确需要袁妃那里没毒的饭菜,但他又实在不想扶持金晖,烂泥扶不上墙,累得慌。

    可现在他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累。

    讲完事情经过,他垂着头道:“抱歉,忘记问一句你的饭菜是不是也有问题。”

    完这话半晌没听见回应,段止观抬眸,看见面前之人笑得很是明朗。

    秦临低着目光,看不清眸中神色,只见那双眼渐渐合上。接着他稍稍仰头,眉目间的笑意如正午日光般灿烂。

    就关心了他一句,需要这么开心吗?

    这么好骗的话,要不以后学着嘴甜一点?

    秦临笑够了,再睁眼时,望向他的目光盛满柔情,“我也会觉得身上冷,想来饭也有问题,这段时间咱俩换着吃,大概都已经染上了。要不这样,你去那边吃饭,剩一点给我带回来,我再就着苹果和野菜汤,再抓几只麻雀烤烤,也就过来了。”

    着,他将碗里的汁水倒进瓶中,又拿个板凳坐在段止观身后,心掀开他的衣摆,倒出瓶中药汁,轻轻涂抹在他身后的伤疤上。

    “剩饭带回来?你们秦国人都这么抠门的吗?”段止观冷哼一声,是严厉的语气,眼角却挂着几不可察的笑意,“他们既然想用我,难道还舍不得多做一人份的饭?我直接去提条件,要是他们不肯养着你,我才不帮他们。”

    罢身后便传来轻轻的笑声。

    段止观微微脸红,好像也不是很甜啊。自己从到大都在骂人和被骂,哪里知道甜字怎么写。

    秦临站到他对面去,靠着桌子

    望向他。面上的笑容并不浓重,浅浅弯着的眉眼很是温和,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挑。

    可段止观知道,这个笑虽然淡泊,却表示他心里满足到了极点。

    以前

    算了,不想以前。

    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瞬,秦临便反应过来,轻咳一声,开口时已然平静:“这是好事,金晖再无能也是金国皇子,他日你回到段国,有这么一层关系,你就多一份资本。”

    段止观无奈地摇头,“回到段国,我也不打算做什么。就我这个身份,你难道让我去夺嫡?”

    “有何不可?”秦临踱去了一旁,背对着他,悠悠道,“之前你在我府上那段时间,我时不时就会担心,止观那么大本事,将来是要执掌天下的人,怕他不会为了我留在秦国”

    段止观愣住,这是真话吗?还是哄他玩的?

    那段时间,他一直像供奉神明一样跪在秦临脚下,每天都在担心对方会不会哪天突然不要他。

    从没想过对方也会有类似的担心。

    “你以前没跟我过这些。”他低低道。

    秦临仍然背对着他,稍稍低了头,许久未动,而后忽然长叹一声。

    “我那时候不懂事”

    他转身回来,面上仍是得宜的笑,若无其事地去收拾碗里的树叶,“怎么又起这些了,我是想,你一直很有本事,如今又是段国皇子,也有地位了,就是缺了点”

    唇舌间送出字正腔圆的两个字:“野心。”

    “你想造福黎庶,首先自己里得有权力,不然你什么也做不成。要是你怕争权夺利太累,你需要的话,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话音里掺着轻笑,如玩笑一般。

    段止观自然也没和他认真,淡淡地问:“日后我回了段国,你怎么陪我?”

    秦临朝他粲然一笑,“不是了,让你娶我么?”

    闻言,段止观的身子蓦然一僵。

    以前他这么,只当他是贫嘴,可刚才,有那么一瞬以为他是认真的

    “娶我有什么不好?你回去找个平民又没多大用处,但你娶了我,那就是两国联姻了,秦段两国就轻易不会打起来,咱们便是两国的功臣。”

    “再,你随随便便找个什么人,能有我对你好么

    ?我不仅可以伺候你起居饮食,还能给你做谋士,我好歹在秦国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你换成谁能有这本事?”

    “而且你我结亲全是为了两国关系,有名无实也不要紧,你不一定要跟我上床哎你要去哪?”

    段止观拿起写好的信往外走,经过门口时转头,深深地望着着那人,一字一句道:“你伺候我起居饮食?秦临,搓衣板会用了吗?”

    完摔门就走。

    这个人怎么总是把不三不四的话挂在嘴上。

    就不怕的次数多了,自己真信了,然后去他家提亲?

    聘礼就送搓衣板和缝衣针吧?

    还什么一直陪着自己那如果要他一辈子待在自己身边,他也肯么?

    段止观鼻子一酸,以前他也不是没过这样的话

    他握紧拳压下情绪,回到自己的院子。信鸽就停在窗台上,他取下脚上的纸卷拿回屋里。

    这封信是段国来的,段止观读了有些惊讶。金国和段国谈关税的事,居然谈着谈着就突然不谈了。

    而不谈了的原因居然是,自己在祭春上撒白花的事,和段国追封自己母亲的事赶在了一起。

    这次父亲对他的态度好了很多,没有责怪他,只是让他去给金国皇帝道歉。

    给金国皇帝道歉

    如果是昨天之前看到这封信,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去道歉,那不就是给人一个欺负自己的会么?

    但现在如果想像秦临的那样,在段国获得势力,那就必须搞好和他们的关系。

    这件事本就因自己而起,祸及段国,他们没有怪罪就已是宽仁,倘若自己连道歉都不肯去,势必会影响自己在段国人心中的形象。

    犹豫片刻,段止观将信件收好,出门去找门口的太监,让他们帮着联系李德。

    然后他去了衔泥堂。

    见袁妃很麻烦,敲开门后让看门的宫女进去通报,得到允许方能进入院子。

    他一进来,藏在几个宫女太监之间的金瑶便举着一串糖葫芦跑了过来。

    “段哥哥,你怎么才来呀?我母亲可每天都念叨你呢!”

    “嗯,有点事耽搁了。”

    “段哥哥吃不吃糖葫芦?不酸,很甜的!”

    “不用了。”

    “你是不是怕我下毒?那我先吃一个好了——”

    金瑶咬下来一颗山楂果,嚼了嚼,然后把整串糖葫芦递到段止观面前。

    段止观无奈,他没警惕到觉得这个姑娘会给自己下毒,他只是单纯不想吃这么幼稚的东西。

    都送到嘴边了算了,咬一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