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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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方厅堂,两方木案之间的石砖地上,铜壶木碗滚了一地。东面赵佗手压剑柄,颀长身形站得更显笔直,牙关咬紧,凛冽下颌线尽现,眼中怒火猛燃,仿佛要将对面的瓯雒丞相吞噬一般。而那瓯雒丞相则不然,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悠悠闲闲的模样,简直是把灵山县府当作自己的家一般随意。

    这般模样,便是越枝看起来都隐隐觉得气堵,更何况是赵佗和赵仲始他们?

    越枝盯着赵佗手中压着那柄黑铁秦剑,只满心都害怕下一刻赵佗要拔剑出鞘砍向那瓯雒丞相。

    听见厅堂内的响动,外头守着的近卫士兵,不论是秦人还是越族,都往门口靠了过来。两方往前一动,正门登时变得狭窄起来,弯刀出鞘,秦剑剑扣响起,剑拔弩张,又是怒目要饮血厮杀的模样阵仗。

    赵佗抬眼,往外头看了一圈,手却是仍旧压着腰间剑柄,并没有动。越枝忍不住抬起头去看他,只见那黑甲包裹的胸膛缓缓起伏两下,接着就听见赵佗沉声下了逐客令。

    “送瓯雒使者出去。”

    好好一个丞相,被硬生生赶出去,还只被喊作为使者?这一巴掌,雒越丞相明明白白受着,却似乎恍然不觉羞怒。

    赵佗抬脚便要走,后头的赵仲始却急急喊了声“父亲”。

    “赵县令。”瓯雒丞相缓缓站起身来,一双广袖拂了拂,交叠拢在身前。赵佗脚步顿住。瓯雒丞相的声音不紧不慢,在他背后缓缓响起,“君心诚,今日所的话绝不收回,请赵县令好好考虑。三日之后,我军来迎娶王婿。这三日内,我军在钦江下游的遵化,静候佳音。”

    瓯雒丞相完,拱手朝赵佗微微一弯腰,广袖甩在身后,大步往外走去,经过赵佗身边时,脚步渐缓,还停留片刻,面上笑意深深,叫人牙痒。这前脚还未曾迈出门槛,瓯雒丞相却忽地回头来,看向了越枝。

    赵佗一双黑眸低低撇下去,冷冷目光,亦随着瓯雒丞相的眼睛,往越枝那边过去。越枝抬起头来,只看见瓯雒丞相细长双眼之中,止水一潭,对着她没有一个字,一步跨了出门去。

    越枝暗暗松了一口气。

    门外瓯雒士兵当即围上去,跟着瓯雒丞相,列队护送着他往灵山县外走去。浩浩荡荡而来,浩浩荡荡而走,赵佗看着那群越人,背在身后的双手握拳只攥得越来越紧。

    越枝望向站在门口的赵佗,仍旧跪坐在木案边上没有动弹,忽地感觉身边灯影一动,偏头一瞧,刚刚还站在自己身边的赵仲始三两步走到赵佗身侧,心登时被惊得一颤。

    赵佗的脖子有多硬,越枝这个新手都知道得差不多了,赵仲始这个跟在赵佗身边的“老狗”还不知道?还一头撞上去吗?

    赵仲始朝着赵佗拱手一拜,开口却是:“父亲,簇叔受了箭伤,军医与任夫人都在后头照顾,您去看看吗?”

    越枝心中啧啧,还是她看了赵仲始,这一招劝用得倒是不错。赵佗听了,后腰攥着的拳头当即松了下来,脚一抬,就要往后院绕过去,迈出门槛了,才想起有越枝在,脚步停下,回头吩咐赵仲始,“带她到后头关起来。”完,也没看越枝一眼,便消失在门外。

    越枝脊背一松,得了,又关着。也好,命还在。赵仲始看着赵佗走出去,转身回来正要准备押越枝走,一回头,只见越枝拍拍袖子,松松闲闲站起身来。

    “走吧,赵哥。”

    赵仲始眉头一皱,满目尽是疑惑,看着越枝背着手走过来,站在自己身侧,等了一瞬,还问,“怎么不走?不是要关起来吗?”着,越枝倒是先自己迈步出了屋子,站在门廊下等他。

    赵仲始抬手揉了揉眉间,跟了出去。是他押着越枝回去,倒不如是他跟着越枝回去。

    走到半路,赵仲始终于忍不住,冷声斥责,“你别以为你们赢了一场仗,便可以如此得意!”

    “我?”越枝脚步停下,转身面对赵仲始,面上神色倒是严肃,“若真是我得意之时,我现在就能回家,身为阶下囚,我只是觉得我还活着,值得庆幸罢了。”

    赵仲始没话,越枝上下量了他一回,毕竟还是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见的血是比她多,心智却不见得比她成熟多一分。

    “赵哥,我是越人,瓯雒丞相是瓯雒人。越人是越人,瓯雒人是瓯雒人,可不是一家人。若是瓯雒丞相真的在意我,在意越裳,方才就会把我接走。你父亲不杀我,要不是还不知道该如何用我,要不就是想用我分裂越裳和瓯雒的联盟。方才在前厅,可不是等着瓯雒丞相先动手?”

    越枝转身往前走,推开屋的门,自己跨进去,回头来看赵仲始,双手扶着门边,准备关门,“赵哥,我知道你是赵佗身边的二把手,若是你想帮你的父亲,请你留心,保我一条命,若是我死在你们手中,不论真正动手的是赵县令,还是瓯雒人,越裳也不会帮你们了。”

    完,越枝手一用力,就要把门关上。

    “慢着。”

    越枝手中的木门一瞬被抵住,赵仲始抬脚卡住门边,单手将门缝撑开。越枝抬眼,只见少年双目晶亮,倒是难得的恳切。

    赵仲始犹豫许久,越枝却是有耐心,索性放开手中木门,转身走到屋内,捡起地上的燧石和火刀,坐回木案边上,摸索着点油灯。

    火刀与燧石相击,啪啪作响。

    赵仲始跟到木案边上,站在一旁,:“父亲没有亲眼看见瓯雒军队的灵弩,可我带兵作为主力,我见着了。重箭轻箭齐发,碎船,破甲,武力确实惊人。簇叔中箭,我也险些被俘虏,我身边近卫死了三人。”

    刀石相击的声音一瞬顿住,越枝惊讶抬头。这灵弩……当真这么厉害?越枝在山上吓唬赵佗的话,十个字有八个都是瞎编的,灵弩失传已久,早没了什么研究途径,学界多少大牛都不清楚,她一个入门菜鸟,能够知道多少?

    赵仲始见她手停住,撇撇嘴,上前弯腰夺过越枝手里的燧石和火刀,啪嗒两下就将油灯点燃。灯芯燃烧,室内重新温暖柔亮起来。

    越枝回过神来,双手放在膝头,问道:“你是……想要答应瓯雒的要求吗?”

    赵仲始一瞬顿住,并没有话,将手中的燧石和火刀放在木案上,站直了身子,也没走。

    “那些话,你父亲听了都暴怒不可压抑。你呢?你可是那个真真切切要嫁去当王婿的,你不生气吗?”

    赵仲始低下头去,左手握着腰间的剑柄,嘟囔了两句,“可是输了,我军武器,战船,皆不如瓯雒,便是任郡守增派援军,又能如何呢?父亲手里的,已经是南下秦军中的精锐了。”

    越枝失笑,“你倒是看得开。”

    赵仲始瞪了她一眼,反唇相讥,“瓯雒倒底不会轻易与秦实实地开战,要不了我的命,大不了跟你一样,被关起来罢了,相比之下,我还不亏,白多了个妻。”

    “幼稚。”越枝嗤了一声,倒不恼怒,眼珠子一转,抬头问道:“你要嫁便嫁,跟我作甚?我可不信,你还真把我当后母。”

    赵仲始抿了抿嘴唇,“你可否跟父亲一,劝一劝……”

    “你当我是什么?”越枝双手抱在身前,瞪向赵仲始,冷笑开口,“是傻瓜?是笨蛋?是你指点我做什么,我就听话的?”

    赵仲始有些慌乱,急忙摆手道,“不是不是,你既然能在父亲身边全须全尾地退下来,便是有你的本事。我是……算是佩服你的。再者,若我伏底做,父亲只会更加厌恶瓯雒,不会应允,若是你去,秦军与瓯雒之间,你算是无甚牵连,父亲若是像你得那样,不定是想要越裳相助,兴许,会听你的……”

    “那我又为何要呢?”越枝冷冷断赵仲始,“如今这一刻,你父亲也不会杀我,我没有必要趟这趟混水。我了,赵县令不定会把火撒在我身上,我不,倒是有命在。若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你……”

    越枝也不好激怒赵仲始,话又软下来,“纵使你允诺我,我帮你秦军这一回,你放我回越裳,可你也知道赵县令脾气不好,诡计多……不是,运筹帷幄的功夫又在上乘,指不定怎么用我的命做文章,要是我连命都没了,还怎么回越裳。恕我直言,这个忙,我便是有心,也无力,赵哥,如今我是个连饭都吃不上的阶下囚,你便是佩服我,也省省吧。”

    这一大段话,便是赵仲始隐隐有火,也难以发出来。是啊,不过是个命都被捏在别人手里的越女,又真的能帮他什么呢?

    赵仲始无力地垂下脑袋,拽着铁剑,一声不吭,转身往外头走去。

    “赵哥。”

    赵仲始脚步顿住,扭头回来,眼睛如同那油灯,一瞬被点亮一般。

    越枝话在嘴边,又咽回去一半,“你……也莫要太担心,赵县令的脾气,你比我熟悉,挑个好时候,便是了。你不是也会叫他去看任县令的伤吗?他总有一天能明白,什么时候该低头。”

    赵仲始目中光亮尽灭,越枝话音刚落,他边抬脚跨出门外,狠狠将门一摔,铜锁落下,重归寂静。

    得,本来还想提两句改善伙食的,现在看来是没戏了。算了算了,鬼门关走一遭,能喘气就好。越枝撇撇嘴,抬手挑起铜签拨了拨油灯里头的灯芯,侧身直接合衣枕着软墩睡下,只满脑子都是那千石灵弩,万箭齐发,沉舟破桨的场面。

    若能有一回,能亲眼见灵弩,也算不枉此行。

    作者有话要:

    越枝:农奴那个翻身呀~做地……

    赵佗:嗟,来食菜糜!

    越枝:……X_X